錢多多的問題,沒人回答。
周掌柜沉默著喝茶,蘇婉清看著窗外,兩個人像約好了似的,誰也不吭聲。
錢多多站在門口,等了半天,等來一陣風。
風吹得院子里的樹葉嘩啦響,吹得他后背有點涼。
“行。”他點點頭,“不說是吧?我自己查。”
他轉身就走。
走出院子,穿過回廊,迎面撞上一個人。
趙強。
“錢兄!”趙強一把拉住他,臉色古怪,“我正找你呢。”
“怎么了?”
“我昨晚回去,越想越不對勁。”趙強壓低聲音,“那個蘇婉清,你真的信她?”
錢多多看著他,沒有回答。
趙強繼續說:“你想啊,她是天劍宗的首席,柳如風只是內門弟子。就算有人想殺她,憑什么派柳如風來?派個長老不是更穩妥?”
錢多多心里一動。
對啊。
柳如風再厲害,也只是內門弟子。蘇婉清是首席,修為應該在他之上。
一個修為低的,追殺一個修為高的——這事兒怎么想都不對勁。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趙強搖頭,“我就是覺得,這里頭有事。你得留個心眼。”
錢多多沉默了片刻,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謝謝你。”
趙強擺擺手:“謝什么?你不是說過嗎,咱倆是兄弟。”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錢多多一個人站在回廊里。
兄弟。
錢多多看著趙強的背影,忽然有點感慨。
這人當初被退婚的時候,蹲在墻角懷疑人生。現在居然能跑來提醒他留個心眼。
變了。
都在變。
他自己也變了。
剛穿越那會兒,他只想花錢保命,誰都不信,什么事都不想管。
現在呢?
周掌柜的事,他管了。
蘇婉清的事,他也管了。
柳如風的事,他躲都躲不掉。
不知不覺,他已經卷進這潭渾水里,出不去了。
他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到賬房門口,他停下腳步。
賬房先生正在里面撥算盤,看見他進來,臉又綠了。
“少、少爺……”
“別緊張。”錢多多擺擺手,“今天不支錢,就問點事兒。”
賬房先生松了口氣。
錢多多在他對面坐下,問:“咱們錢家,有沒有什么老賬本?三百年前的?”
賬房先生愣住了。
“三百年前?”
“對。就是錢家剛發家那會兒的。”
賬房先生想了想,點點頭:“有是有,不過放在庫房里,很久沒人動過了。”
“能找出來嗎?”
“能是能,不過得花點時間……”
“花。”錢多多站起來,“現在就找。”
一個時辰后,錢多多坐在庫房的地上,面前堆著七八本發黃的賬本。
賬本上落滿了灰,一翻就嗆得他直咳嗽。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三百年前的錢家,確實是個小商戶。做的都是小買賣,賣布匹、賣糧食、賣雜貨,跟現在完全沒法比。
但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愣住了。
那是一筆賬。
數額很大。
三十萬靈石。
三十萬靈石,放在三百年前,是一筆天文數字。那時候整個青陽城的稅收,一年也就這么多。
錢家一個小商戶,哪來這么多錢?
他繼續往下看。
賬本上寫著:用于購置城南地契。
城南地契?
不就是柳家那塊地?
他心跳加快,繼續翻。
下一頁寫著:另有二十萬,用于打點各處。
打點各處?
打點誰?
他翻遍了整本賬,也沒找到具體的名字。
但他找到了一樣東西。
一張發黃的紙條,夾在賬本的最后一頁。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寫下的:
“記住,柳家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錢多多盯著那行字,后背有點發涼。
這是他曾祖父的字跡。
他想起周掌柜說的——柳家家主,是他曾祖父親手殺的。
殺完了,還要滅門。
一個都不留。
三百年前的仇恨,就是這么結下的。
他把紙條折好,揣進懷里。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他扶著墻緩了好一會兒。
走出庫房,外面天已經暗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如風說,他的命先記著。
但現在看來,記著的,不止是他的命。
是整個錢家的命。
他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子里點著燈,林霜華坐在廊下擦劍,蘇婉清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走過去,在林霜華旁邊坐下。
“蘇婉清呢?”
“屋里。”林霜華頭也不抬,“你查到了什么?”
錢多多沉默了片刻,把那張紙條遞給她。
林霜華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你曾祖父寫的?”
“嗯。”
林霜華把紙條還給他,沒有說話。
錢多多問:“你說,三百年前的事,到底誰對誰錯?”
林霜華想了想,搖搖頭。
“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錢多多愣住了。
林霜華難得說這么長的話:“柳家贏了,就沒有現在的錢家。錢家贏了,柳家就沒了。這種事,修真界每天都在發生。”
她看向錢多多,眼神平靜。
“你現在糾結這個,沒有意義。”
錢多多沉默了。
他知道林霜華說得對。
三百年前的事,他改變不了。
但他能改變的,是現在的事。
“林姑娘,”他忽然開口,“你說,那個蘇婉清,真的是柳家后人嗎?”
林霜華看了他一眼。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我不知道。”林霜華說,“但她自己信。”
錢多多愣了愣。
“她自己信?”
“對。”林霜華點頭,“一個人信不信自己是柳家后人,比是不是更重要。”
錢多多琢磨著這句話,忽然有點明白了。
蘇婉清來找鑰匙,不是為了證明什么,而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答案。
她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被拋棄?
這些問題,只有鑰匙能回答。
他正想著,蘇婉清的房門開了。
她走出來,看見錢多多,笑了笑。
“查完了?”
錢多多點點頭。
“查到什么了?”
錢多多把紙條遞給她。
蘇婉清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柳家的人,一個都不能留。”她輕輕念出來,然后抬起頭,看著錢多多。
“這是你曾祖父寫的?”
“嗯。”
蘇婉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錢多多,你說,如果我是柳家的人,你該不該殺我?”
錢多多愣住了。
“我……”
“開玩笑的。”蘇婉清打斷他,把紙條還回去,“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她轉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錢多多,如果我真的是柳家的人,你會幫我嗎?”
錢多多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會。”
蘇婉清回過頭,看著他。
錢多多說:“因為你請我吃過飯。”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次是真笑。
“行,那我記住了。”
她推門進去,門在身后關上。
錢多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忽然有點恍惚。
他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會幫她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點——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復雜。
也比他想象的要……可憐。
林霜華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太多。睡覺。”
錢多多點點頭,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姑娘。”
“嗯?”
“你剛才說,一個人信不信自己是柳家后人,比是不是更重要。那你自己呢?”
林霜華腳步頓了頓。
“我什么?”
“你信什么?”
林霜華沉默了很久。
“我信錢。”
說完,她走了。
錢多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保鏢,真他媽實在。
第二天一早,錢多多被一陣喧嘩吵醒。
他披上衣服出去,發現院子里站滿了人。
錢福跑過來,臉色發白:“少爺,出大事了!”
“什么事?”
“吳家……被燒了。”
錢多多愣住了。
“被燒了?”
“對!”錢福喘著氣,“昨晚半夜,吳家突然起火,燒到現在還沒滅!聽說死了好幾個人!”
錢多多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轉身就往蘇婉清房間跑。
推開門,蘇婉清正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她轉過頭,看見錢多多,笑了笑。
“你也聽說了?”
錢多多盯著她:“是你干的?”
蘇婉清搖搖頭。
“不是我。”
“那是誰?”
蘇婉清沉默了片刻,緩緩說:
“柳如風。”
錢多多愣住了。
“他不是只找鄭家嗎?怎么又動吳家?”
蘇婉清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吳家,當年也動了手。”
錢多多沉默了。
他想起那張紙條——“柳家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三百年前,七家聯手滅了柳家。
三百年后,柳家后人回來報仇。
一個一個,慢慢清算。
鄭家之后,是吳家。
吳家之后呢?
是周家?是趙家?
還是——
錢家?
他看向蘇婉清。
蘇婉清也看著他。
“錢多多,”她輕輕說,“你的時間,不多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