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站在院子里,看著遠處吳家的方向。
濃煙還沒散,黑乎乎的一大片,把半邊天都染暗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發酸,才轉身往回走。
林霜華跟在后面,不說話。
蘇婉清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回來,也沒說話。
三個人沉默著進了屋。
錢多多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鄭家被砸,吳家被燒,下一個是誰?”
沒人回答。
他自己接著說:“周家?趙家?還是我家?”
林霜華看了他一眼,終于開口:“你想說什么?”
錢多多抬起頭:“我想說,這么等下去不是辦法。”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柳如風一個一個收拾過去,總有一天會輪到錢家。到時候,我拿什么擋?”
蘇婉清忽然說:“你可以跑。”
錢多多回頭看她。
“跑?”
“對。”蘇婉清點點頭,“帶上錢,帶上人,跑得遠遠的。天下這么大,他找不到你。”
錢多多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你認真的?”
“認真的。”
“那你為什么不跑?”
蘇婉清笑了。
“我跑了,誰來拿鑰匙?”
錢多多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蘇婉清不跑,是因為她有必須要做的事。
周掌柜不跑,是因為他有必須要解的毒。
柳如風不跑,是因為他有必須要報的仇。
只有他,沒什么必須要做的事。
他的系統只是催他花錢,沒催他報仇,沒催他解毒,沒催他找什么鑰匙。
他完全可以跑。
帶上錢,帶上林霜華,跑得遠遠的,找個沒人的地方,繼續花錢,繼續升級,繼續活著。
可是——
他看向林霜華。
林霜華也看著他,眼神平靜。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你死了,誰給我發月薪?”
如果他跑了,她也會跟著跑嗎?
他不知道。
他又看向蘇婉清。
蘇婉清還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但眼睛里沒有笑意。
他想起她昨晚問的那句話:“如果我是柳家的人,你會幫我嗎?”
他說會。
那是真心話。
不為別的,就因為她請他吃過飯。
——雖然那頓飯是他出的錢。
他忽然笑了。
“行吧。”他轉過身,“不跑了。”
林霜華挑眉。
蘇婉清愣了愣。
錢多多走回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跑什么跑?我錢多多這輩子什么都干過,就是沒當過逃兵。”
他看著蘇婉清:“你的事,我管了。周掌柜的事,我也管了。柳如風的事,我躲不掉,那就正面剛。”
蘇婉清看著他,眼神有點復雜。
“你知道正面剛是什么意思嗎?”
“知道。”錢多多點頭,“就是花錢。”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了,去聚寶閣。”
一個時辰后,錢多多坐在聚寶閣的后堂,面前擺著三杯茶。
周掌柜坐在主位,左邊是蘇婉清,右邊是他。
林霜華站在門口,抱著劍,跟門神似的。
“說吧。”周掌柜看著他,“你小子突然來找我,什么事?”
錢多多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周掌柜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清單。
但不是買東西的清單。
是賣東西的清單。
“錢家在南城的鋪子,有三間。北城的倉庫,有兩個。東城的宅子,有一座。”錢多多指著清單,一項一項說,“加上我爹這些年攢下的幾樣寶貝,總共算下來,大概值五百萬左右。”
周掌柜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要賣家產?”
“對。”
“為什么?”
錢多多笑了。
“周掌柜,您不是讓我準備拍賣會的東西嗎?三百多萬,我拿不出來。那就賣唄。”
周掌柜沉默了。
他把清單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子,你知道賣家產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錢多多點頭,“以后沒錢了。”
“不只是沒錢。”周掌柜看著他,“是錢家在你手里,敗了。”
錢多多愣了一下。
敗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詞。
錢家在他手里,會敗?
他想起原主的記憶——錢萬貫白手起家,從擺地攤干到青陽城首富,靠的是省、是摳、是一分一厘攢起來的。
現在他要賣家產,把那些攢了幾十年的東西,一樣一樣賣出去。
這算不算敗家?
算。
但他有的選嗎?
“周掌柜,”他抬起頭,“我問您一件事。”
“你問。”
“如果我不賣這些東西,三個月后,我還能活著嗎?”
周掌柜沉默了。
錢多多繼續說:“柳如風的刀,已經砍到吳家了。下一個是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準備,輪到我的時候,我只有死路一條。”
他指著那張清單:“這些東西,是死的。我這個人,是活的。用死的換活的,不虧。”
周掌柜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點點頭,“有魄力。”
他拿起清單,又看了一遍。
“這些東西,聚寶閣收了。價錢嘛——”他頓了頓,“我給你湊個整,六百萬。”
錢多多愣住了。
六百萬?
他算過,最多五百萬。
“周掌柜,您……”
“別問。”周掌柜擺擺手,“就當我投資你。”
他站起來,走到錢多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知道我為什么看好你嗎?”
錢多多搖頭。
“因為你敢。”周掌柜說,“別人不敢做的事,你敢。別人不敢花的錢,你花。別人不敢擔的責任,你擔。”
他看著錢多多,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這種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活得很久。”
錢多多笑了。
“那我爭取活很久。”
周掌柜也笑了。
“行,那就活著。”
從聚寶閣出來,天已經黑了。
錢多多走在前面,林霜華跟在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穿過街道。
走到一半,錢多多忽然停下腳步。
“林姑娘。”
“嗯?”
“你說,我做錯了嗎?”
林霜華看著他,沒有回答。
錢多多繼續說:“賣家產,敗家產,把我爹一輩子的心血賣掉。這算不算不孝?”
林霜華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你爹攢那些東西,是為了什么?”
錢多多愣住了。
“為了……讓錢家過得更好?”
“對。”林霜華點頭,“讓錢家過得更好。你活著,錢家就還在。你死了,錢家就沒了。”
她看著錢多多,眼神平靜。
“你爹如果知道,他會同意的。”
錢多多愣了愣,忽然笑了。
“林姑娘,你這是在安慰我?”
“陳述事實而已。”
錢多多笑得更開心了。
“行,那我謝謝你。”
他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林姑娘。”
“嗯?”
“你剛才說那番話的時候,挺溫柔的。”
林霜華腳步頓了頓。
然后,一把劍架在了錢多多脖子上。
“再說一遍?”
錢多多舉手投降:“不說了不說了!當我沒說!”
林霜華收回劍,繼續往前走。
錢多多站在原地,摸著脖子,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保鏢,真他媽兇。
回到錢府,錢多多剛進院子,就看見趙強蹲在門口。
“你怎么來了?”
趙強站起來,臉色有點白。
“錢兄,出事了。”
錢多多心里一緊。
“什么事?”
“吳家的事,查清楚了。”趙強壓低聲音,“不是柳如風一個人干的。”
錢多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有人幫忙。”趙強說,“昨晚動手的,至少有三個人。柳如風只是一個,還有兩個——是高手。”
錢多多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三個人?
另外兩個是誰?
他忽然想起蘇婉清說過的話——柳如風背后有人。
背后的人,出手了?
他轉身就往里走。
蘇婉清正坐在院子里,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聽說了?”
錢多多點點頭。
蘇婉清嘆了口氣。
“比我想的快。”
“你知道是誰?”
“知道。”蘇婉清站起來,“是天劍宗的人。”
錢多多心里一沉。
天劍宗的人,幫柳如風殺人?
那說明什么?
說明柳如風背后那個人,在天劍宗的地位,比他想的高得多。
“是誰?”
蘇婉清搖搖頭。
“不知道。但能調動宗門弟子的,至少是長老級別。”
錢多多沉默了。
長老。
那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林霜華忽然開口:“如果是長老,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幫柳如風?直接出面不是更快?”
蘇婉清看了她一眼。
“因為不能出面。”
“為什么?”
“因為三百年前的事,見不得光。”
錢多多聽著她們的對話,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三百年前的事,見不得光。
那說明什么?
說明當年那件事,有隱情。
不是簡單的仇殺。
是有預謀的——滅門。
他看著蘇婉清,忽然問了一句。
“你師父,是誰?”
蘇婉清愣住了。
“什么?”
“你師父。”錢多多盯著她,“你說過,你是被師父撿回來的。你師父是誰?”
蘇婉清沉默了很久。
“天劍宗,大長老。”
錢多多心里咯噔一下。
大長老。
那是天劍宗排名前三的人物。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問。
“你師父,知道你來青陽城嗎?”
蘇婉清搖搖頭。
“不知道。我是偷跑出來的。”
錢多多沉默了。
他看著蘇婉清,忽然覺得有點冷。
一個天劍宗的首席,偷跑出來找鑰匙。
柳如風追殺她,背后有長老撐腰。
她師父是大長老,卻不知道她跑出來了。
這些事,串起來——
串起來是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錢多多。”蘇婉清忽然開口,“你在懷疑什么?”
錢多多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搖頭,“但我總覺得,這潭水,比我想的深。”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蘇婉清。”
“嗯?”
“你師父,信得過嗎?”
蘇婉清沒有回答。
錢多多等了很久,等來一陣風。
風吹得院子里的樹葉嘩啦響。
他回過頭,看著蘇婉清。
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有點模糊。
“我不知道。”她輕輕說。
錢多多點點頭。
“行。那我們一起查。”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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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兩句】
這一章把水攪得更渾了。
柳如風背后有人,而且是天劍宗的長老。蘇婉清的師父是大長老,但她不知道能不能信。
三百年前的事,到底藏著什么?
錢多多賣家產換籌碼,能換來多久的命?
下一章,該來的,總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