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終于沖過山脊最后一段陡坡，順著緩坡向下駛?cè)牒庸鹊貛r，天邊最后一點微光徹底沉入群山背后。夜風(fēng)被兩側(cè)高聳的山壁擋在外面，谷底氣溫明顯暖和了些許，潺潺流水聲在寂靜夜里格外清晰，潮濕的水汽裹著草木氣息撲面而來，總算褪去了半山刺骨的寒意。

楊志森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動作輕而穩(wěn)，生怕驚擾到車上早已疲憊到極點的傷員。

“就在此處宿營?？拷叄筹L(fēng)，隱蔽?！?/p>

劉老黑長長松了口氣，連忙拉緊馬韁，三匹馱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隨即打著響鼻安靜下來。弟兄們立刻分散開來，按照老兵本能快速布哨，兩人守在谷口要道，兩人繞到側(cè)翼高處，剩下的人輕手輕腳圍攏過來，不敢發(fā)出半點多余響動。

楊志森率先伸手，穩(wěn)穩(wěn)扶住車沿。

“動作輕點，先把重傷員抬下來。腿傷的、發(fā)燒的，優(yōu)先安置?！?/p>

“是！”

石頭帶頭湊上前，雙手小心翼翼托住傷員的腰背和腿彎，生怕顛簸扯裂尚未愈合的傷口。車上傷員一個個咬著牙不吭聲，即便被挪動時牽扯到傷處，也只是悶哼一聲便死死忍住。

那輛寬大的山區(qū)木板馬車，此刻成了全隊最珍貴的依靠。

重傷與腿傷無法行動的四人被安置在車廂內(nèi)平躺，車廂底板鋪了撿來的干燥茅草，勉強隔絕地面潮氣；其余十一名上肢、肩背、腰腹受傷的弟兄，圍靠在馬車背風(fēng)一側(cè)，互相依偎著取暖，既隱蔽又安全。十五人不多不少，剛好安頓妥當(dāng)，不擠不壓，看得楊志森微微松了口氣。

“老黑，去河邊取水。記住——所有水必須先燒開，放溫了再用，絕對不能碰生水。”

“石頭，撿干柴，只選枯枝干草，不要砍活樹，別留痕跡?！?/p>

“其他人檢查武器，清點剩余干糧和草藥，半點都不能浪費?！?/p>

命令簡潔干脆，所有人立刻分頭行動，沒有一句多余廢話。

楊志森則徑直走到車廂最內(nèi)側(cè)，蹲下身，伸手輕輕撫上阿文的額頭。

燙得灼手。

年輕人意識昏沉，嘴唇干裂起殼，呼吸短促微弱，原本就嵌在體內(nèi)未取出的彈頭引發(fā)了劇烈炎癥，白日趕路吹風(fēng)，入夜后徹底爆發(fā)出來。再拖上半夜，恐怕就撐不住了。

“連長……”阿文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模糊，“我……我好冷……”

“沒事了?！睏钪旧曇舴诺脴O輕，帶著一種沉定的力量，“我們先燒開水，放溫了再給你清理傷口、喂水喝，不會刺激，也不會染病。你能挺過去?！?/p>

他伸手解開對方纏了多日的破舊繃帶。紗布早已被膿血浸透，發(fā)硬發(fā)黑，一揭開便傳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傷口周圍紅腫發(fā)燙，炎癥擴散得十分明顯。

不多時，石頭已經(jīng)在低洼處攏起一小堆柴火，火苗微弱卻穩(wěn)定。

劉老黑用干凈的軍用水壺灌滿河水，直接架在火上煮沸。山野之間沒有碘酒、沒有酒精，把水燒開再放溫，就是當(dāng)時最穩(wěn)妥、最衛(wèi)生的用法——既能殺菌，又不會因為太燙燙傷傷員。

片刻后，水徹底沸騰。

劉老黑把水壺挪到火邊慢慢晾著，等到不燙口、溫?zé)嵴茫哦说綏钪旧媲啊?/p>

“連長，水燒開晾透了，是溫的，能用來洗傷口、能喝?！?/p>

楊志森點頭，取過干凈布條，浸在溫?zé)岬拈_水里，一點點擦拭傷口周圍的污血與膿血，動作輕得不能再輕。阿文渾身一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沒有叫出聲。

“忍住。”楊志森低聲道，“這是燒開過的溫水，干凈，不會爛肉。草藥敷上，燒退了，就能活?！?/p>

他取出之前在獵戶家剩下的一點草藥，嚼碎了輕輕敷在紅腫發(fā)炎的傷口上，再用提前用開水燙洗、晾干的布條仔細包扎好。整套動作穩(wěn)、準(zhǔn)、輕，一看便是在戰(zhàn)場上處理過無數(shù)次傷患的老手。

火堆旁，傷員們漸漸聚攏過來。

楊志森再次沉聲叮囑：

“所有人聽好——喝的、擦傷口、洗布條，一律只用燒開后放溫的溫水，生水絕對不能碰。山里的水看著清，有臟氣、有病菌，一用就拉肚子、發(fā)寒熱，到時候比槍傷還要命?！?/p>

“明白！”眾人低聲應(yīng)下。

劉老黑又燒了兩壺水，全都晾到溫?zé)?，給每個傷員分了小半口。暖水緩緩入喉，既解了渴，又不傷腸胃，還能稍稍驅(qū)散夜里的寒氣。剩余的溫水統(tǒng)一裝回水壺，留著第二天趕路用。

楊志森接過一缸溫?zé)岬拈_水，自己沒先喝，而是先遞到阿文嘴邊。

“先給他喝兩口，潤潤嗓子，慢慢降溫?！?/p>

劉老黑鼻子微微一酸，沒多說，小心地給昏迷的年輕人喂了幾口水。

剩余的干糧少得可憐，每個人分到的不過拇指大小的一塊麥餅，勉強夠塞牙縫?？蓻]有人抱怨，沒有人多拿，全都安安靜靜接過，小口小口地啃著。

楊志森依舊沒吃。

他走到谷口哨位，替換下值守的弟兄。

“你去吃點東西，烤烤火，我來守?！?/p>

“連長，你——”

“快去。”

夜風(fēng)從谷口吹進來，帶著微涼的水汽。楊志森獨自站在黑暗里，背影挺直如槍，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山道。

河谷內(nèi)，火光微弱，暖意融融。

傷員們低聲交談，弟兄們輪流休息，水聲潺潺，柴火噼啪，一派短暫得近乎奢侈的平靜。

可只有楊志森心里清楚。

這份平靜，是假的。

這片刻安穩(wěn)，是偷來的。

百色方向的主力部隊還在穩(wěn)步西進，接管、布控、封山、鎖路。他們此刻看似安全，實則依舊在那張緩緩收緊的大網(wǎng)之中。今晚多歇一口氣，明天就可能要以奔跑來彌補時間。

“連長?！眲⒗虾诘穆曇魪纳砗筝p輕傳來，“阿文燒退了一點，呼吸穩(wěn)了，暫時沒事了?！?/p>

楊志森微微點頭，依舊沒有回頭。

“知道了?！?/p>

“你也去歇會兒吧，我來守哨，有動靜我立刻喊你。”

“不用?！睏钪旧?，“我還不困。后半夜你再換我?！?/p>

夜色越來越深。

河谷內(nèi)的火光微微跳動，映照著一張張疲憊卻安定的臉龐。

馬車靜靜停在角落，傷員們沉沉睡去，弟兄們輪流休整。

所有用水全部燒開、晾至溫?zé)?，衛(wèi)生、安全、不傷身體。

唯有楊志森，獨自立在谷口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守著這片刻偷來的安穩(wěn)，

守著一車生死相依的弟兄，

守著那一道還未抵達、卻必須抵達的邊境線。

前路依舊茫茫，封鎖步步緊逼。

可只要他還站著，這支隊伍，就不會散。

只要他還在走，這些人，就還有活路。

天邊，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正在遙遠的群山背后，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