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緊,那精瘦獵戶抱著還帶著槍油味的中正式,兀自倚在門后掂量著這筆劃算到家的買賣,嘴角那點精明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婦人和孩子湊過來,摸著冰涼的槍身,眼神里又是怕,又是穩(wěn)——往后在山里,豺狼虎豹、散兵游勇,再不用整夜提心吊膽。
楊志森沒有回頭。
他連多看一眼那土坯院的功夫都沒有。
車馬到手,隊伍整肅,十五名傷員穩(wěn)妥安置在車上,墊著破舊軍毯,靠著車壁,昏昏沉沉地喘息。不再有人咬牙悶哼,不再有人因顛簸牽動傷口,不再有弟兄因抬擔架而雙臂發(fā)抖、雙腿打顫。整支隊伍像是卸下了千斤巨石,腳步一下子輕快起來,沿著蜿蜒山道向西推進。
日頭已經(jīng)過了正午,斜斜往西斜墜,把山林染成一片昏黃。
樹影拉長,山風漸涼,遠處云霧在峰巒間浮動,看上去平靜得不像話。
只有楊志森一個人,心始終懸在半空,沒有半刻落下。
他走在隊伍最外側(cè),腰桿依舊挺得筆直,步伐穩(wěn)定均勻,不緊不慢,像是尋常行軍??芍挥兴约呵宄恳徊教こ觯枷袷遣仍诩磳⒈懒训谋”稀0偕睾蟮木謩荩褚粡垷o聲鋪開的大網(wǎng),從滇東一路罩到滇西,縣城、要道、隘口、渡口,正以一種肉眼不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被收緊。
解放軍主力不是在追他們這支幾十人的殘兵。
對方根本懶得追。
他們只是在接管。
一城一地,一關一卡,按部就班,秩序井然。
等整張網(wǎng)收束完畢,再想跨出邊境,就不是難不難的問題——是根本不可能。
沿途哨卡之所以松懈,之所以視而不見,不是仁慈,不是疏忽,而是他們還沒輪到封這片山。
楊志森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他也比誰都清楚,這種“安全”,一秒都不值錢。
“連長,歇會兒不?”
劉老黑走到他身旁,壓低聲音,“弟兄們走了大半天,剛套上車,也得緩緩勁。車上傷號也能喘口氣。”
楊志森抬眼望了望前方山道。
路越來越窄,兩側(cè)山勢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明顯是快要進入隘口地段。
“不能歇?!彼曇糨p,卻沒有任何商量余地,“越快越好,翻過前面那道埡口,再停?!?/p>
劉老黑愣了一下,沒多問,只點頭:“是。”
他不懂為什么這么急。
他只看到沿途安安靜靜,沒追兵,沒槍聲,沒異動。
傷員安穩(wěn),車馬齊全,弟兄們雖累,卻還能撐。
在他看來,這已經(jīng)是潰退以來最踏實的一段路。
楊志森沒有解釋。
有些事,說了只會亂軍心。
只會讓本該咬牙趕路的人,開始怕,開始慌,開始胡思亂想。
隊伍繼續(xù)前行。
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持續(xù)而沉悶的聲響。馬蹄踏在山道上,節(jié)奏穩(wěn)定。車上傷員有的閉目養(yǎng)神,有的低聲交談,有的望著兩側(cè)山林出神。他們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條生死線上,不知道前方每一道看似無人的隘口,都可能在下一刻變成鎖死他們的閘門。
他們只知道:
聽楊志森的。
跟著走。
就能活。
又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山勢驟然收束。
前方出現(xiàn)一道天然隘口。
兩側(cè)懸崖壁立,怪石嶙峋,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山道被夾在中間,只容兩三人并行,車馬勉強能過。隘口中段位置,搭著一座簡易哨棚,棚子歪歪扭扭,頂上蓋著破茅草,旁邊插著一桿半舊的旗子,顏色早已淡得看不清。
哨口旁站著兩個人。
不是正規(guī)軍裝束。
一身灰布便衣,腰間扎著帶子,手里拿著老舊步槍,看上去更像是本地民團、臨時接管的治安人員,懶散地靠在石頭上抽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眼神散漫,連往山道這邊望都懶得望。
看到這一幕,隊伍里不少人松了口氣。
不是追兵,不是正規(guī)關卡,只是兩個看口子的。
連劉老黑都低聲道:“連長,就是倆民團,應該沒事?!?/p>
楊志森的心臟,卻在這一刻猛地一沉。
民團、保安、臨時接管人員——這恰恰是最危險的信號。
這說明,主力部隊已經(jīng)接管附近縣城,這一帶已經(jīng)易權。
隘口還沒正式封,只是因為程序沒走到。
可程序走到,往往就是一夜之間。
他們現(xiàn)在,是在搶時間差。
差一分鐘,就是生。
晚一分鐘,就是死。
楊志森抬手,輕輕一壓。
隊伍立刻停下,無聲無息。
車上傷員瞬間安靜,沒人出聲,沒人亂動。
這支殘兵,雖敗,卻依舊有軍紀。
“所有人保持原樣?!睏钪旧曇魳O低,“傷員不要抬頭,不要亂看。弟兄們正常走路,不要緊張,不要摸槍。我們是帶傷號過境,不生事,不逗留。”
“是?!?/p>
所有人應聲輕不可聞。
他們依舊不知道為什么要如此謹慎。
他們只知道:連長說怎么做,就怎么做。
楊志森獨自上前一步,走在隊伍最前面,步伐沉穩(wěn),神色平靜,既不刻意示好,也不刻意躲閃,像一支正常移防、帶傷就醫(yī)的小部隊,光明正大,不卑不亢。
車馬緩緩前行,碾過隘口碎石,聲音在狹窄山壁間回蕩。
哨口那兩個人終于慢悠悠轉(zhuǎn)過頭。
一人身材高瘦,一臉疲態(tài),嘴角叼著煙卷,上下掃了楊志森一行人一眼,目光落在馬車上那一個個纏著繃帶、一動不動的傷員身上,眼神沒有絲毫意外,更沒有緊張。
另一人矮壯,皮膚黝黑,手里把玩著一根草莖,懶洋洋開口:
“哪兒的?。口s著去哪兒?”
聲音散漫,隨意,沒有半分盤查的意味。
劉老黑下意識要上前,楊志森輕輕抬手攔住,自己上前半步,語氣平穩(wěn)自然,不帶半點心虛:
“部隊打散了,帶傷號去找后方,路過此地,借道而過。不添麻煩,不停留?!?/p>
高瘦那人吐了個煙圈,嗤笑一聲:
“后方?這一帶哪還有什么后方。主力都往西走了,你們也跟著往西?”
“是?!睏钪旧c頭。
矮壯那個瞥了馬車上一眼,嘟囔一句:
“這么多傷號……也是造孽?!?/p>
沒有查證件。
沒有問番號。
沒有搜車。
沒有驗槍。
甚至沒有認真站起來。
在他們眼里,這不過是又一支潰兵、又一隊傷號,滇西這幾天到處都是,早已見怪不怪。大局已定,誰還會在這種小隘口為難一群連站都站不穩(wěn)的傷員?
高瘦那人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隨意,不耐煩又帶著點麻木:
“走吧走吧,別在這兒堵著路。后面還要過民夫,別耽誤事?!?/p>
“多謝?!?/p>
楊志森微微頷首,沒有多余動作,轉(zhuǎn)身示意隊伍前行。
車馬緩緩通過隘口,車輪碾過地面,聲音平穩(wěn)。
車上傷員依舊垂著眼,弟兄們依舊沉默趕路。
沒有人激動,沒有人松氣,沒有人后怕。
他們甚至沒覺得剛才那一瞬間有多危險。
只有楊志森一個人,在隊伍完全通過隘口、走出那道懸崖夾道、重新踏上相對開闊山道的那一瞬,才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微微閉上眼,心底那根繃到快要斷裂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不是安全。
只是又多活過一關。
他抬眼,望向西方天際。
日頭已經(jīng)偏西,暮色開始漫上山頭。
云霧在遠處邊境線的方向沉沉浮動,看不真切,卻像一道生死界限。
路線在他心中,分毫畢現(xiàn):
翻過此山,經(jīng)鎮(zhèn)康外圍,繞開縣城,走山間小道,直插盈江邊境一線,出境之后,便是緬甸八莫。
每一步,都在和時間賽跑。
每一關,都在和命運對賭。
身后,車上傷員漸漸放松下來,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輕輕咳嗽。
身旁,弟兄們腳步輕快,臉上露出連日來少見的松弛。
他們以為,過了一道無關緊要的哨口,離安全又近了一步。
只有楊志森知道。
他們還在網(wǎng)里。
網(wǎng),還在收。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挺直腰桿,聲音平靜如常,下達命令:
“繼續(xù)走,天黑之前,再翻一座山?!?/p>
“是!”
隊伍應聲而動。
馬車轱轤,馬蹄聲聲,向著漸暗的山林深處,繼續(xù)向西。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知道。
只有楊志森一人,獨自扛著整支隊伍的生死,沉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