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撕開一道灰白的亮邊,隊伍便從獵戶家悄然動身。
前一場惡戰下來,前后傷亡總計二十人,五人當場咽氣,再也沒能起來。剩下十五名傷員,在獵戶簡陋的土屋里躺了幾日,靠著草藥、熱水和一點粗糧勉強吊著,傷口大多收了口,腫消了些,精神也緩過來幾分。可傷終究是傷——腿斷的站不直,腰腹挨過打的彎不了,胳膊中過彈的抬不起,只有那名子彈還嵌在肉里沒取出來的弟兄,臉色始終泛著一層病灰,呼吸輕得像飄在風里的紙,危險不算滔天,卻也半點耽擱不得。
楊志森沒跟任何人解釋前路有多窄。
弟兄們只知道向西走。
傷員們只知道跟著走。
誰也不知道,百色陷落不過十幾天,滇西大半已經易手,解放軍的主力正像一張慢慢收緊的大網,從東往西,一座城一座城接管,一個隘口一個隘口布控。他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那道即將徹底鎖死的國門搶時間。對方越是忙著吞大城、收要地,越是看不上他們這幾十號殘兵,沿途的哨卡越是松松垮垮,像擺設一樣。
可楊志森比誰都清楚:
擺設,也是能突然變成鐵門的。
隊伍一踏上山路,就注定慢。
十五名傷員,沒傷腿的還能咬著牙挪幾步,傷了腿的、重傷的,全靠弟兄們兩個人一副擔架,輪流抬著走。山路窄、陡、碎石多,日頭一點點爬上天頂,從微涼走到燥熱,又從燥熱走到毒辣,風一吹,汗干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鹽漬。
整整半天。
抬擔架的弟兄換了一茬又一茬,肩膀壓得又紅又腫,胳膊抖得快要握不住擔架杠,腿肚子打顫,呼吸粗得像拉風箱。有人腳下一滑,差點連人帶擔架摔下坡,嚇得旁邊人一把拽住,臉色瞬間慘白。傷員們疼得悶哼,卻不敢出聲,怕擾了軍心,更怕成為拖累。
隊伍越走越沉,越走越慢。
楊志森走在最外側,腰桿始終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半分疲態,只有眼底那點沉得嚇人的緊迫,藏在眉骨陰影里,一絲不漏。
他不能亂。
他一亂,全隊就散了。
臨近正午,日頭懸在頭頂,烤得山石發燙。
劉老黑從前面探路回來,褲腳全是草屑和塵土,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聲音壓得極低:
“連長……前面山坳里,有一戶獨院。院里停了一輛木板馬車,還有三匹馱馬,看著壯實,能拉人。”
旁邊一個叫石頭的年輕弟兄,當場就繃不住了。
他肩膀又紅又腫,嗓子啞得發粗,急得眼都紅了:
“連長!都抬半天了!再這么抬下去,不用人家封邊,我們自己先垮在山里!還講什么規矩?直接拉過來用!晚一步,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兒!”
楊志森目光一冷,聲音不高,卻像鐵塊砸在地上:
“我再說一次——我們是兵,不是匪。老百姓的東西,不偷、不搶、不詐。這是底線,誰破誰滾。”
石頭胸口劇烈起伏,憋得難受,卻不敢頂撞,只能狠狠一腳踹在路邊樹干上,樹葉嘩嘩落了一地。
“可是連長……我們沒錢了啊!上次給治傷的獵戶就給了四塊大洋,全隊現在翻遍口袋,湊出來也就五六塊!夠干什么?”
楊志森沒有回頭。
他比誰都清楚家底。
潰退一路,重的丟了,輕的散了,值錢的東西早換了糧食和草藥,手里那點大洋,是全隊最后一點活命錢。
可車馬必須有。
沒有車馬,這十五個傷員,一個都活不到邊境。
楊志森指尖輕輕摸了摸腰間槍套的輪廓,心里有了主意。
“走,過去談。”
“談?連長,人家能跟我們談?”劉老黑皺眉,“這山里的老百姓,被兵搶怕了,看見穿軍裝的,要么跑,要么拼。”
“不談怎么知道。”楊志森腳步不停,“但記住——只談,不碰。只換,不搶。”
一行人轉過山彎,那座土坯院便落在眼前。
不大,一屋一灶一院,泥墻草頂,院角堆著柴禾,墻邊靠著鋤頭和獵弓,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討生活的獵戶人家。
他們還沒走近院門,院里 already有了動靜。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精瘦黝黑的漢子堵在門口,上身光著,脊梁上全是油亮的汗,腰間系著粗布帶子,手里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柴刀,刀身厚,刃口鋒利。他個子不高,可往那兒一站,像塊釘在地上的石頭,眼神精、滑、硬,半點怯色沒有。
身后門邊,靠著一個婦人,懷里抱著個半大孩子,眼神警惕,卻也不躲不藏,一看就是見過風浪、不是那種一嚇就哭的軟蛋。
漢子斜著眼,從上到下把楊志森幾人掃了一遍,聲音粗啞,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硬氣和油滑:
“當兵的,來這兒干什么?搶糧?還是想順手牽點什么?我告訴你們,山里人窮,可命硬,真逼急了,誰都別想好。”
劉老黑上前一步,盡量壓著語氣:
“老鄉,我們不是來惹事的。我們隊伍上有十幾個傷號,從早上走到現在,實在抬不動了。想跟你商量——買你院里那輛馬車,還有那三匹馬。”
漢子一聽,當場就笑了。
笑得很直白,很露骨,一點不掩飾:
“買?你們這些潰兵,還有錢買?別跟我來這套!我在山里活了幾十年,什么兵沒見過?嘴上說買,腳一進門,東西就成你們的了!我這車馬,是我全家吃飯的本錢,拉去鎮上,能換糧、能換布、能換鹽,少了價,免談!”
石頭在后面憋得火起,往前一步就要吼,被楊志森一把按住。
楊志森往前踏出兩步,停在一個不冒犯、不逼迫的距離,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語氣沉、穩、不繞彎:
“老鄉,我不跟你玩虛的。我們潰退一路,錢確實不多。但我不白拿,不白搶,用東西跟你換。”
漢子眉梢一挑:“換?你們有什么好換的?破槍爛刀?我自己有弓有刀,不稀罕。”
“中正式步槍。”楊志森聲音清晰,“全新,沒怎么用過,再給你二十發子彈。另外,再加五塊大洋。”
這話一出,漢子明顯頓了一下。
中正式!
那是正經**制式步槍,射程遠、威力大、打熊打狼打散兵,比他手里那桿打一裝一的老火銃強十倍!在這深山里,一桿好槍,就是安全感,就是活命本錢,就是比大洋還硬的硬通貨。
漢子心里動了,可臉上非但沒軟,反而更硬了。
他太精明了,太懂拿捏了。
一看楊志森他們帶著傷號,就知道對方急。
誰急,誰吃虧。
漢子把柴刀往門框上“哐當”一磕,聲音強勢得毫不退讓:
“一支槍?二十發子彈?五塊大洋?就想換我一車三馬?長官,你當我是山里沒見過世面的傻子?!”
他往前逼近半步,氣勢一點不弱:
“我告訴你!這三匹馬,是我養了三年的馱馬,一匹就能換半擔糧!那輛車,是我請鎮上最好的木匠做的,榫卯結實,拉千斤都不塌!你一支槍就想打包帶走?做夢!”
劉老黑忍不住了:“老鄉!你別太過分!我們是帶著傷號,急著趕路,不是來跟你做買賣的!”
“你們急,是你們的事!”漢子半點不讓,聲音拔高,“我憑什么為了你們急,就虧自己的本?這世道,誰不先顧自己?我一家老小,還要靠這車馬過日子!你們不樂意,盡管走!大不了你們抬著傷員翻山,我不攔著!”
這話戳在最痛的地方。
石頭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咬牙切齒:“你——”
楊志森再次按住他,眼神沒半點波動,依舊看著那漢子:
“你開個價。”
漢子瞇起眼,打量著楊志森,看他神色穩得不像急著逃命的人,心里也有點摸不準。他搓了搓手,算計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咬得很硬:
“要換也行!槍,我要!子彈,我要!大洋,最少十塊!少一個子,都免談!”
十塊大洋。
全隊所有家底加起來,都未必夠。
石頭當場低吼:“你搶劫啊!十塊?你怎么不去搶!”
“我這就是明碼標價!”漢子冷笑,“你們有傷員,要活命;我有家小,要生存。愿換就換,不換就走!別在我門口耗著,看著心煩!”
婦人在后面也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很實在:
“長官,我們不是不講理。可車馬沒了,我們以后怎么進山?怎么換糧?孩子還小,我們不能喝西北風。”
楊志森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身后。
弟兄們累得脫力,傷員們忍著劇痛,山路漫長,國門日近。
他再看向眼前這個精明、強勢、不吃虧、不心軟的山里漢子。
對方不是壞人,只是太實際,太懂得抓住機會。
楊志森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槍,給你。子彈,二十發,全給你。大洋,我們全隊現在湊不出來十塊,最多七塊。這是我們全部的活錢,一分不留。”
漢子立刻搖頭,搖得干脆:
“七塊?不行!太少!最少九塊!少一塊都不行!我這車馬,拿回去,我下半輩子進山都安心!”
“八塊。”楊志森不退不讓,“槍,子彈,八塊大洋。這是我最后的價。你同意,現在成交;你不同意,我們立刻走,絕不糾纏。”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對方,不加半分威脅,只說事實:
“我們走了,還能再想辦法。你呢?這槍,這子彈,這八塊大洋,錯過今天,你再想遇上這種買賣,難了。”
漢子臉色變了幾變。
他心里比誰都算得清:
一支中正式 二十發子彈 八塊大洋,絕對不虧,甚至血賺。
他之所以咬死不放,就是想再榨一點。
可楊志森這話說得太狠——不威脅,不逼迫,卻點死了他的機會。
漢子盯著楊志森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
眼前這個軍官,眼神干凈,沒有匪氣,沒有滑頭,說一就是一,說停就會真走。
漢子咽了口唾沫,攥著柴刀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突然把柴刀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行!八塊就八塊!槍、子彈、錢,一樣不能少!”
他語氣依舊強勢,半點不示弱:
“我丑話說在前頭——一手交東西,一手交車馬!你們別想耍花樣!交完,你們走你們的,我過我的,從此兩不相欠,誰也別找誰麻煩!”
“可以。”楊志森點頭。
“還有!”漢子又補一句,強勢到底,“我要先驗槍!先看子彈!先數大洋!少一樣,車馬你們別想動!”
“隨你。”
楊志森回頭示意,劉老黑立刻解下背上的中正式步槍,子彈盒一并取來,又從懷里摸出全隊湊出來的八塊大洋,一塊一塊擺得整齊。
漢子上前,一把抓過步槍,熟練地拉開槍栓,看膛線,摸槍管,掂重量,又打開子彈盒,數了一遍,二十發,一顆不少。大洋拿在手里,吹一口氣,聽聲響,真貨。
確認無誤,漢子臉上才第一次露出一點真正的松動。
“行!東西我收了!”
他轉身進院,解開馬韁繩,套上馬具,把那輛木板馬車從角落里拉出來,拍了拍馬背,粗聲道:
“車馬歸你們了!趕緊走!別在我門口晃悠!”
弟兄們立刻上前,接手車馬,動作輕而快。
楊志森最后看了那漢子一眼,微微頷首:
“多謝。”
漢子抱著槍,揮揮手,不耐煩:
“走!走!走!”
院門“哐當”一聲關上。
院外,隊伍終于動了起來。
十五名傷員,一個接一個被小心扶上車、抬上車。腿傷的橫躺,重傷的靠穩,上肢、肩背、腰腹受傷的坐在兩側,墊上隨身的被褥和舊衣,盡量減少顛簸。再也不用人抬,再也不用人扶,再也不用一步一顫、一步一疼。
抬了半天擔架的弟兄們,終于能直起腰,松口氣。
馬車轱轤滾動,馬蹄踏在山道上,節奏穩而快。
隊伍不再拖沓,不再沉重,不再搖搖欲墜。
楊志森走在最外側,目光銳利如刀,望向西面連綿不絕的群山。
路線在他心中,一絲不亂:
從這里向西,經富寧邊沿,過文山以西,走鎮康,穿盈江一帶,直插中緬邊境,出境之后,便是緬甸八莫。
身后,弟兄們只管趕路。
車上,傷員們只管靜養。
沒有人問,沒有人怕,沒有人慌。
只有楊志森一個人,心里清清楚楚。
他們不是在行軍。
他們是在和一道即將閉合的國門,搶一條能活下來的路。
山路蜿蜒,向西,向西,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