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分。
胡明的辦公室里,空氣凝滯得像一塊透明的冰。保險柜的門敞開著,胡明蹲在柜前,背對著林晚,手指在一疊疊文件間翻找。他的動作不算快,但很穩,像在做一件早就排練過的事。
林晚坐在椅子上,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辦公室。墻上掛著一幅廉價的山水畫,窗臺上擺著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書架里塞滿了各種金融法規和行業報告。表面看,這只是一個勉強維持生計的小咨詢公司。
但她知道,這個不起眼的房間里,藏著能讓這座城市半個商圈抖三抖的秘密。
胡明站起身,手里多了一個灰色的檔案袋。他沒立刻遞過來,而是先坐回自己的椅子,將檔案袋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林女士,”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在給您這些東西之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您拿到這些東西之后,打算怎么辦?”
“送他進去。”
“然后呢?”
林晚微微皺眉。
胡明嘆了口氣,手指在檔案袋上輕輕敲了敲。
“您知道這里面是什么嗎?是過去五年,陳默讓我經手的每一筆‘特殊業務’的記錄。不是賬本,是原始憑證——轉賬截屏、聊天記錄、郵件備份、見面錄音。每一筆,時間、地點、金額、參與人,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
“這些東西交出去,陳默必死。但我也得進去。幫助轉移資產、偽造文書、協助洗錢……隨便哪一條,夠我蹲五到十年。”
林晚看著他,沒有打斷。
“我告訴您這些,不是想讓您同情我。”胡明的笑容很苦,“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是認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把這些東西給您。但有一個條件。”
“說。”
“事成之后,幫我照顧我女兒。”胡明的眼神第一次出現波動,“她今年十六歲,在國外讀書。她媽走得早,就剩我這么一個不爭氣的爹。如果我進去了,她一個人……”
他說不下去了。
林晚沉默了幾秒。
“好。”
一個字,沒有猶豫。
胡明盯著她,像在確認這個承諾的分量。良久,他點了點頭,將檔案袋推過來。
林晚接過,打開。
第一頁,是一份聊天記錄截圖。對話雙方是“陳”和“M”,內容是關于一筆兩千萬的資金如何通過三家空殼公司完成“清洗”。時間是一年前。
第二頁,是一份錄音文字稿。對話雙方是陳默和某個她不認識的人,討論的是如何“處理”一個威脅到他們的中間人——那個人的名字,正是她之前在那份“備忘”里看到的“李四”。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每一頁,都是一把刀。
林晚一頁頁翻下去,手指始終很穩。翻到最后一頁時,她停下來。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本打開的筆記本,手寫的字跡密密麻麻。她認出那是陳默的字——那種刻意工整、毫無個性的字,和他本人一樣善于偽裝。
筆記本上記錄的是一個地址,和一串密碼。
“這是什么?”她問。
“他在境外的一個私人儲存點。”胡明說,“那里存著他最后的東西。如果今天這些東西還不足以讓他死,那個儲存點里的,一定夠。”
林晚看著那張照片,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開始西斜,將辦公室切成明暗兩半。她坐在暗的那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胡先生,”她合上檔案袋,站起身,“你的女兒,我會照顧好。我保證。”
胡明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謝謝。”
林晚沒有再多說,將檔案袋裝進背包,轉身離開。
身后,胡明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終于放下重擔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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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二十分。
林晚走出那棟老舊寫字樓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街對面,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又出現了。
這次車窗沒有降下。但林晚知道,陳默就在里面。
她站在原地,與那輛車對視了十幾秒。
然后她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沒有跑,沒有慌,步子穩得像在散步。
身后,車子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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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
“塵外”咖啡館三樓,那間他們用慣了的包間里,燈火通明。
周遠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幾份文件,眉頭緊鎖。江臨川在他對面,手里端著一杯涼透的茶,不知在想什么。
門被推開,林晚走進來。
兩人同時抬頭。
“拿到了?”周遠山問。
林晚將背包放在桌上,取出那個灰色檔案袋,推過去。
周遠山接過,打開,一頁頁翻看。他的動作很快,但每翻一頁,臉上的表情就凝重一分。翻到那幾張聊天記錄截屏時,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翻完最后一頁,他抬起頭,看向林晚。
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仇恨,痛苦,還有某種壓抑了二十五年的、終于看到曙光的復雜情緒。
“這些東西,”他的聲音沙啞,“足夠他死。”
“還不夠。”林晚說。
她從背包里又取出一張照片——那張從胡明那里得到的、拍著陳默筆記本內頁的照片。
“他在境外還有一個私人儲存點。密碼和地址都在這里。”
周遠山接過照片,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九歲。他在電話里說‘保重’,然后就沒了。我媽一夜之間白了頭,不到三年也走了。我弟那時才十歲,到現在都不愿提我爸的名字。”
他轉過身,眼眶發紅,但沒有淚。
“我等了二十五年。今天終于看到這一天。”
他走回桌邊,看著林晚。
“林晚,不管以前我對他林家人有什么看法,從今天起,你是你,他是他。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林晚沒有回應這句話。她只是說:
“明天監管部門上班前,這些東西需要送到鄭科長手上。還有,那個境外儲存點,需要有人去處理。不能打草驚蛇,也不能給他銷毀的機會。”
“我去。”江臨川終于開口,“那邊我有關系,可以安排人秘密取證。”
林晚看向他,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夜空映成一片曖昧的橙紅。
三人坐在那間小小的包間里,面前攤著足以掀翻半座城的秘密。
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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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
林晚獨自站在云境公寓的窗前。那輛黑色轎車沒有出現,趙成的人也不見蹤影。街對面的路燈下,只有空蕩蕩的停車位。
手機震動。沈清音的消息:
「姐,桂花開了。等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動了動。
然后她回復:「快了。」
發送。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她眼中流轉,像一條永不熄滅的河。
她將手機放下,躺進那張已經習慣的陌生床鋪。
明天,將是新的一天。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