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林晚走進“塵外”咖啡館三樓那間熟悉的包間時,江臨川已經在那里了。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機貼在耳邊,正在低聲說著什么。聽到門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對著電話快速說了句“先這樣”,掛斷。
“拿到了?”他問。
林晚沒有回答,只是將背包放在桌上,取出那個文件袋和U盤,推到他面前。
江臨川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保單。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不放過。看到保額和投保日期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五千萬。”他的聲音很平,“三個月前。正好是你開始察覺不對的時間點。”
林晚沒有說話。
他又拿起那份空白的授權書,掃了一眼,放下。
“U盤里是什么?”
“沒看。”林晚說,“等你一起。”
江臨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間的復雜。然后他從口袋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明顯是經過特殊改裝的平板電腦,連上U盤。
屏幕亮起。文件列表彈出。
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一串數字——林晚的生日。
點開。
幾十個文檔。有掃描件,有照片,有錄音文件。命名規整,像某種強迫癥式的存檔。
江臨川點開最早的一份掃描件。是一份借據的復印件,日期是二十五年前,借款人林建國,出借人周某某,金額巨大。借據下方有簽名,那個簽名他們見過——是模仿周父筆跡的偽造簽名。
第二份。是鳳凰傳媒早期股權變更記錄的截屏,顯示某次關鍵增資中,有相當比例的股份以“代持”形式轉入一個陌生的海外公司名下。
第三份。是錄音。江臨川點開,陳默的聲音從平板里傳出來,帶著微微的電流聲,但清晰可辨:
“……周家的事處理干凈了,但林建國那邊得留著。他女兒有用。”
另一個聲音,是趙成的:“有用?”
“娶了她,鳳凰傳媒就是我的。她媽那邊還有點底子,雖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等她生了孩子,就更跑不掉了。”
錄音到這里戛然而止。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林晚的臉沒有表情,像戴著一張面具。但江臨川注意到,她放在桌邊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他繼續往下翻。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打開的日記,字跡娟秀,是林晚母親的字。日期是二十五年前,周父去世后三個月。
「建國近來夜夜失眠,總說夢見周大哥。我問周大哥說了什么,他不肯說。今天趁他睡著,偷看了他的手機,發現他和那個姓陳的助理往來頻繁。那個年輕人,我看著總覺得心里不安。建國說我想多了。但愿是我想多了。」
林晚盯著那張照片,很久沒有動。
江臨川關掉屏幕,將平板輕輕放在桌上。
“這份證據,”他說,“足夠讓陳默在里面待一輩子。”
林晚抬起頭,看向窗外。陽光很好,將咖啡館對面的老墻照得金黃。墻根處,一只流浪貓正懶洋洋地曬太陽。
“還不夠。”她說。
江臨川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還有底牌。”林晚的聲音很輕,“那張保單就是證明。他早就在準備殺我,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現在他知道我手里有這些,他會更急。急了就會犯錯。”
“你打算讓他犯錯?”
“我打算逼他犯錯。”
她轉過頭,看向江臨川。
“幫我約周遠山。不是今天,是明天。還有,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張保單的承保公司,是誰介紹的。陳默不可能自己找到這種門路,背后一定有人。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幫他處理其他‘臟活’的中間人。”
江臨川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你在把自己當誘餌。”
“是。”林晚沒有否認,“但這是最快的方式。”
江臨川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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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
林晚走出咖啡館時,街對面的灰夾克男人還在。這次他沒有躲,甚至沒有掩飾,就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看著她的方向。
她停下腳步,與他對視了幾秒。
然后她舉起手機,對著他拍了一張照片。
灰夾克男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子里。
手機震動。江臨川的消息:
「查到了。那張保單的中間人,和環太平洋聯合信托有長期合作。名字叫胡明,五十二歲,早年做過保險經紀,后來轉行做跨境資產咨詢。和陳默合作至少五年。」
林晚看著這條消息,慢慢收起手機。
胡明。這個名字她隱約有印象。前世有一次,陳默接電話時提到過這個名字,語氣里帶著某種奇怪的恭敬。當時她沒在意。
現在她知道為什么恭敬了——因為這個人掌握著他太多秘密。
她攔下一輛車,報了一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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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林晚站在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前。樓齡至少三十年,外墻瓷磚泛黃,電梯咯吱作響。胡明的公司就在七樓,門牌上掛著“明遠咨詢”四個字,低調得近乎寒酸。
她推門進去。
前臺沒有人。里面只有一間辦公室,門半開著。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出來:“……我知道,我知道,但這事我幫不了你。陳總,咱們合作這么多年,我什么時候坑過你?但這次不一樣,林晚那個女人……”
聲音停了。
林晚推開門。
辦公室里,胡明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聽到門響,猛地回頭。看到林晚的臉,他的表情像見了鬼。
電話那頭還在說什么,他根本沒聽見。
林晚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將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屏幕上是他公司門口的照片,以及從江臨川那里收到的、關于他個人資料的簡短摘要。
“胡先生,”她說,“我們談談。”
胡明握著電話的手微微發抖。他對著電話匆匆說了句“回頭打給你”,掛斷。
“林……林女士。”他干巴巴地開口,“您怎么……”
“陳默讓你盯著我。”林晚打斷他,“你盯得很辛苦,從咖啡館到銀行,再從銀行到咖啡館。我都看見了。”
胡明的臉白了。
“我不找你麻煩。”林晚的聲音很平靜,“我來找你做筆生意。”
胡明愣住。
“你手里有陳默的底,我知道。我需要你手里的東西。開個價。”
沉默。
胡明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某種復雜的掂量。
“林女士,”他緩緩開口,“您知道您要的東西,會讓他死。”
“我知道。”
“您也知道,我給他做事這么多年,手里那些東西,也夠我自己喝一壺。”
“我知道。”
胡明盯著她,良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
“您比陳默說的聰明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墻角的保險柜前,開始輸入密碼。
林晚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陽光正好。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