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分。
監管部門三樓會議室的窗簾半拉著,將午后過于刺眼的陽光濾成一片柔和的灰白。林晚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上午見過的那兩位工作人員,旁邊多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調查科的負責人,姓鄭。
江臨川坐在靠窗的位子,沒有參與談話,只是靜靜聽著。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背書,讓這場問詢的規格無形中提升了一個層級。
“林女士,”鄭科長翻看著上午她提交的材料復印件,語氣緩慢而謹慎,“您提供的這些證據,我們已經進行了初步核驗。關于二十五年前那份補充協議上的簽名,筆跡鑒定需要時間,但從紙張老化和墨跡成分看,確實符合那個年代的物證特征。”
林晚點頭,沒有插話。
“但有一個問題。”鄭科長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她,“您作為陳默的配偶,為何會在此時選擇提供這些對他極為不利的證據?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您的證詞在法律上的證明力,可能會受到對方律師的質疑。”
“因為我不是來作證的。”林晚的回答簡潔,“我是來報案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二十五年前周家老爺子的死,我懷疑不是意外。三個月前開始,我每晚喝的牛奶里被添加了不明成分的藥物,導致我出現慢性重金屬中毒癥狀。鳳凰傳媒近期的跨境資金操作,涉及以我名義簽署的多份文件,我從未見過,也從未授權。”她一字一頓,“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夠立案。我現在正式報案,請求徹查。”
她從包里取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裝著一小包白色粉末——那是她從別墅帶出來的、還沒來得及銷毀的“牛奶添加劑”樣本。
“這是我三天前從主臥衛生間的暗格里找到的。陳默以為我走了以后那里安全,但他忘了,那棟房子我住了十年。”
鄭科長接過密封袋,神色凝重。他看向那位女工作人員,對方立刻起身,拿著密封袋離開會議室,應該是送去技術科。
“林女士,”鄭科長合上面前的文件,“您今天的陳述,我們會完整記錄。如果檢驗結果證實您確實有中毒跡象,且這些證據與您丈夫存在關聯,這將構成刑事案件。”
“我知道。”
“這意味著您和他的婚姻關系將徹底破裂,鳳凰傳媒的股權結構會面臨巨大動蕩,您的個人安全也可能受到威脅。”鄭科長的語氣里帶著提醒,也帶著某種職業性的謹慎,“您確定要繼續?”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朵云正好移開,陽光重新傾瀉進來,將她半邊臉照得發亮。
“鄭科長,”她說,“我來這里,不是想聽風險提示的。”
鄭科長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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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十五分。
林晚走出監管部門大樓時,陽光已經沒有那么刺眼。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從街角某個院子里飄來。
江臨川走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他們并肩走下臺階,穿過人行道,走向停在對面街邊的車。
就在拉開車門的那一瞬間,林晚余光瞥見街角咖啡店的玻璃窗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陽光反射。是手機鏡頭。
她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側臉,對江臨川說:“三點鐘方向,咖啡店靠窗第二個位置。戴棒球帽的那個。”
江臨川沒有看,只是拉開車門,動作自然地擋住她的身體。
“上車。”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林晚從后視鏡里看見,那個戴棒球帽的男人從咖啡店出來,站在街邊,對著他們的車尾舉起手機。
“趙成的人?”她問。
“不一定。”江臨川語氣平靜,“也可能是陳默從別處調來的。他現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了。”
林晚沒有說話。她靠進座椅,閉上眼。
車子在車流中平穩前行。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像一格格褪色的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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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整。
陳默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幾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文件。是趙成發來的——林晚今天下午在監管部門的進出記錄,以及和她接觸過的人員名單。
鄭光明,調查科負責人。這個人他認識,辦過幾個大案,以難纏著稱。
他盯著那個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內線電話響了。秘書的聲音:“陳總,環太平洋那邊的人到了,在二號會客室。”
他放下文件,站起身。
走出辦公室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將天際染成一片金紅。那顏色刺目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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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會客室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翻看手機。看到陳默進來,他站起身,臉上是職業性的微笑。
“陳總,好久不見。”
陳默沒有寒暄,直接在他對面坐下。
“我需要再加兩成。”
對方挑眉,沒有說話。
“鳳凰傳媒的股價明天開盤就會崩。”陳默的聲音沒有起伏,“在那之前,我需要把那部分資產全部轉出去。兩成,作為你們的溢價。干不干?”
灰西裝男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陳總,”他緩緩開口,“今天上午,監管部門已經通知我們,暫停所有與鳳凰傳媒相關的跨境資金操作。我們現在做不了任何事。”
陳默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知道你們有別的通道。”
“有是有。”灰西裝***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但成本更高,風險也更大。而且,我們需要您個人提供足額的擔保。”
“什么擔保?”
灰西裝男人轉過身,看向他。
“您手里最后那部分,以林晚女士名義持有的資產。如果能拿到她的授權,一切好說。”
陳默盯著他,目光像結了冰。
“你知道那不可能。”
“我知道。”灰西裝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沒有溫度,“所以我也知道,這件事現在沒人能幫您。陳總,您得自己想辦法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提醒您一下。林晚女士今天下午提交的證據里,有一份是您近三個月的資金流水。那上面,有些交易記錄的對手方是我們。雖然我們已經做了一定的技術處理,但如果監管部門深挖……”
他沒說完,推門離開了。
陳默獨自坐在會客室里,一動不動。
窗外,最后一絲金紅正在被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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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二十分。
林晚回到云境公寓。房間里一切如常——那張她睡習慣的床,那扇她站過無數次的窗,那臺已經不再使用的舊筆記本電腦。
她走到窗前,拉開一道縫隙。
街對面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是誰。
她沒有拉上窗簾,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輛車。
對峙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然后那輛車的引擎啟動,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里。
手機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只有兩個字:
「晚安。」
林晚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回復,只是將手機關機,放在床頭。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夜空映成一片曖昧的橙紅。
她躺進那張已經習慣的陌生床鋪,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
今晚沒有月亮。
但她知道,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