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四十分。
陳默還坐在那間私人會所的包廂里。威士忌已經空了,趙成發來的消息還亮在屏幕上,他沒有回復。
周遠山不會來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這只是一個局,逼他離開公司、離開可控范圍、離開那些可以立刻調動的資源。而他在接到那條消息、決定赴約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第一步。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公司財務總監:
「陳總,監管部門剛剛電話通知,要求暫停本周所有計劃內的資產處置操作,配合調查。環太平洋那邊也收到同樣的通知。」
陳默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然后他將手機翻扣在桌面,閉上眼。
包廂里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平和,是某種凝固的、即將碎裂前的寂靜。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鈍器敲擊腐朽的木板。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周遠山,是服務員敲門問是否需要續水。
他揮手讓人離開。
十一點零三分。
他撥通了趙成的電話。
“她在哪?”
“離開監管部門后,和江臨川一起去了城西‘塵外’。周遠山也在。”趙成的聲音沒有起伏,“需要動手嗎?”
陳默沉默了幾秒。
“不用。”他說,“現在還不用。”
掛斷電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的天空灰白,陽光被薄云濾成慘淡的顏色。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自己公司所在的那棟玻璃幕墻大廈,在遠處反射著微弱的光。
二十五年。
從那個剛入職、連復印機都不會用的年輕助理,到掌控百億資產的董事長。他熬過多少夜晚,踩過多少人的肩膀,埋過多少不能見光的秘密。周家老爺子,林建國的把柄,林晚那十年的溫順與信任,還有那些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被填進地基的舊賬。
現在,那個他親手挑選、親手塑造、以為永遠會在籠子里的女人,正在和那些人坐在一起,商量怎么把他推進深淵。
他嘴角微微扯動,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林晚。”他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像念一個陌生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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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塵外”三樓。
林晚、江臨川、周遠山圍坐在那張靠窗的茶桌旁。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是周遠山帶來的、關于環太平洋聯合信托的進一步調查資料。
“他們已經凍結了鳳凰傳媒海外賬戶約六成的流動性資產。”周遠山的聲音低沉平穩,“但還有一部分,以陳默個人名義持有,不在公司賬面上。這部分轉移速度更快,也更難追蹤。”
“多少?”江臨川問。
“初步估算,不低于兩個億。”周遠山看向林晚,“這部分,如果沒有你名下的資產配合質押或擔保,他很難短期內全部轉走。所以他對你那邊的協議那么著急。”
林晚沒有說話。她看著窗外,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曠。
“他手里還有一張牌。”江臨川開口,“蘇晴。”
林晚轉過頭。
“昨晚她離開老宅后,沒有回自己住處。”江臨川語氣平緩,“陳默的人在她離開前,應該已經取走了她手機里的所有數據,包括這些年和你、和其他人的往來記錄。如果他想制造‘你與蘇晴合謀誣陷’的假象,那些記錄經過‘處理’,可以作為證據。”
周遠山皺眉:“蘇晴本人呢?”
“失蹤了。”江臨川說,“不是陳默的人動的。是她自己。昨晚離開后,她去過一次銀行,取走賬戶里所有現金,然后消失在老城區那片監控死角里。”
林晚沉默片刻。
“她不會作證。”她說,“不論是對陳默,還是對我們。”
“為什么?”周遠山問。
“因為她太怕了。”林晚語氣很輕,“怕陳默,怕坐牢,怕自己做的那些事被翻出來。她躲起來,不是想幫誰,是想活下去。”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遠山收起文件,站起身:“不管她躲不躲,陳默的賬,我算定了。監管部門那邊,下午會有進一步動作。你們做好準備。”
他看了林晚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言,像有很多話要說,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推門離開。
房間里只剩林晚和江臨川。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將茶桌切割成明暗兩半。林晚坐在暗的那邊,江臨川在光里。
“你父親那邊,”江臨川開口,“今天早上,檢察院正式受理了他的陳述。他要求全程公開審理。”
林晚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選了最難的那條路。”林晚聲音平靜,“不再躲了。”
江臨川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云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傾瀉而下,將城市鍍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林晚站起身。
“下午監管部門那邊的約談,我會準時到。”她將背包挎上肩,“陳默手里的牌,不止蘇晴。他一定還有后手。”
江臨川也站起來。
“我陪你。”
林晚看著他,第一次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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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十五分。
陳默的車停在老宅巷口。
他沒有下車,只是坐在后座,看著那扇三天前林晚走出來的門。鹵素燈已經撤走了,老宅重新陷入沉默與黑暗。
手機震動。是趙成的消息:
「她下午兩點半會再去監管部門。江臨川陪同。周遠山沒有出現,應該是在準備下午的補充材料。」
陳默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復。
他將手機放下,閉上眼。
腦海里浮現的是很多年前的畫面——新婚時林晚穿著白色睡裙,在晨光里對他笑,說“老公,早餐做好了”。那時她眼里全是他,像飛蛾撲向命定的火。
后來那火滅了。他親手滅的。
但他不后悔。后悔是弱者的奢侈品。
“趙成,”他重新拿起手機,撥過去,聲音平靜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出差,“兩點四十分,安排人在監管部門附近盯緊。不用動手,只需要記錄。所有和她接觸的人,拍下來。”
“明白。”
“還有,”陳默頓了頓,“準備一下,這幾天可能需要你去一趟境外。有些事,得提前收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
掛斷電話,陳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門。
然后他對司機說:“走吧。”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老宅巷口。后視鏡里,那棟破敗的二層老屋越來越遠,最終被街角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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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二十五分。
林晚和江臨川的車停在監管部門對面的街邊。她沒有立刻下車,只是隔著車窗,看著那棟她今天第二次走進的大樓。
手機震動。沈清音的消息:
「剛看到新聞,爸的事上熱搜了。#林建國自首# 下面評論什么都有。你還好嗎?」
林晚看著那行字,停頓了幾秒。
然后她回復:「很好。等我忙完這陣,一起去看桂花。」
發送。
她將手機收進口袋,推開車門。
陽光很刺眼,她瞇了瞇眼,戴上墨鏡。
江臨川走在她身側,兩人并肩穿過馬路,走進那扇玻璃門。
街對面的咖啡店里,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舉起手機,對著他們的背影按下快門。
照片通過加密渠道,幾秒鐘后抵達陳默的手機。
他看著屏幕上那兩道并肩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將手機放下,閉上眼,像一尊凝固在時光里的雕像。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