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拍賣會,設在清暉閣自有展廳。穹頂高闊,燈光聚焦于前方鋪著深藍絨布的拍賣臺,臺下座椅呈扇形展開,坐滿了藏家、投資者與各色人等。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期待、算計與微不可察的緊張氣息。
林晚坐在中后排靠過道的位子,這個角度既能清晰看到拍賣臺,又能觀察部分前排競拍者的反應。她依舊穿著職業套裝,但換成了更低調的深藍色,長發一絲不茍地束起,臉上除了淡妝,還多了一副平光眼鏡,進一步修飾了輪廓。手里拿著加厚的拍品名錄和電子報價器,腕上是“文淵投資”提供的、帶有特殊標識的手環——這既是身份證明,也是江臨川安排的、能接收特定加密信息的通道。
她注意到,陳默本人沒有到場。前排就坐的是張副總,以及另一位公司法務部的負責人。蘇晴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身旁是兩位與她交好的富太,正低聲談笑,看起來與尋常參與拍賣的社交名媛無異。但林晚注意到,蘇晴的手包就放在膝上,手指時不時無意識地摩挲著拉鏈頭,眼神也并未完全聚焦在拍賣臺上,反而會不時瞟向入口或張副總的背影。
周遠山坐在另一側的前排,與幾位年長的收藏家相鄰,氣定神閑,偶爾與旁人低語幾句,目光沉靜。
拍賣師就位,慣例的開場白后,拍賣正式開始。前半場多是估價中等、流通性較好的瓷雜玉器,競價平穩,偶有小小波瀾,很快落槌。林晚按照“文淵”的指示,謹慎地參與了幾件小價位文房的競拍,有得有失,表現完全符合一位為雇主審慎篩選拍品的新晉顧問。
她的注意力,始終分出一半,留意著張副總、蘇晴,以及那幾件重點拍品的動向。
終于,書畫專場開始。那幅爭議頗大的“石濤”立軸作為該場次的重點,被安排在中間靠后的位置。當拍賣師報出編號和名稱時,場內的氣氛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
起拍價不菲。最初幾輪競價來自幾位電話委托和后排不甚知名的買家,加價幅度溫和。當價格攀升到一個節點時,張副總第一次舉起了手中的號牌。他的動作很穩,表情平靜。
緊接著,斜后方一位電話委托席的助理也跟著加價。競價在張副總和這位電話委托之間展開了兩輪。
第三輪,蘇晴忽然舉牌了!她姿態優雅,嘴角噙著笑,仿佛只是隨意參與。這個舉動讓場內泛起一陣極低的議論聲。張副總側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轉回頭,沒再動作。
電話委托繼續跟進。蘇晴毫不猶豫地再次加價。價格開始以較大的幅度跳升。
林晚的心提了起來。蘇晴親自下場?是陳默授意,讓她用個人名義參與,以分散注意力或進行更靈活的操控?還是蘇晴有自己的打算?
競價的節奏加快。蘇晴和電話委托似乎杠上了,兩人交替舉牌,價格迅速逼近了這幅畫作的最高估價,并且還在向上沖。場內許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林晚手腕上的特殊手環,這時傳來一次極輕微的震動——三短一長的模式。是江臨川傳來的信號。她借著調整坐姿,快速低頭瞥了一眼手環內側微型顯示屏上閃過的一行加密代碼,迅速解讀:電話委托方疑似與“環太平洋”有關聯賬戶。
果然!陳默一方面讓蘇晴明面舉牌,另一方面通過關聯的境外賬戶電話委托競價,左右手互倒,既能推高價格(為后續轉移資金制造更高“價值”依據),也能在必要時靈活控制落槌方。
必須打破這個循環,或者至少干擾他們的節奏。
就在蘇晴又一次舉牌,價格達到一個驚人高位,拍賣師開始重復報價時——
“兩千一百萬。”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拍賣師的尾音。
是周遠山。他第一次為這件拍品舉牌。
全場瞬間安靜了幾秒,連拍賣師都停頓了一下。周遠山在收藏圈分量不輕,但他以往極少在公開拍賣會上如此高調地競逐爭議大的拍品,尤其是如此高價。
蘇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顯然沒料到周遠山會橫插一手。她下意識地看向張副總,張副總微微搖頭,示意她暫停。
電話委托那邊也沉默了。
拍賣師開始詢問:“兩千一百萬,第一次……兩千一百萬,第二次……”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剎那,電話委托再次加價!
周遠山面不改色,幾乎在對方話音落下的同時,再次舉牌,加價幅度更大。
競價變成了周遠山與那神秘電話委托的對決。蘇晴和張副總徹底退出了爭奪,臉色都不太好看。
林晚緊盯著場上的變化。周遠山此舉,看似攪局,實則高明。他強勢介入,打破了陳默方預設的左右手互倒節奏,將價格推到了一個遠超正常市場預期的危險高度。如果電話委托方(陳默的關聯賬戶)繼續跟,將付出巨大且可能難以合理化的成本;如果不跟,這幅畫就落入周遠山手中,陳默的資金轉移計劃將受挫,且周遠山很可能借此畫做文章。
這是在逼陳默方做出痛苦抉擇。
最終,當周遠山報出一個近乎天價的數字時,電話委托那邊,長久地沉默了。
拍賣師重復三遍,無人應答。
槌音落下,清脆而有力。
“成交!恭喜166號周先生!”
場內響起禮節性的掌聲,但更多是驚愕的竊竊私語。周遠山平靜地頷首致意,仿佛只是拍下了一件尋常玩意兒。
林晚看到,蘇晴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她匆匆起身,甚至沒和同伴打招呼,就快步向洗手間方向走去。張副總則低頭快速操作著手機,神情嚴峻。
第一回合,周遠山勝。陳默的計劃被打亂。
但拍賣還未結束。緊接著,那件乾隆官窯青花梅瓶登場了。這是今天估價最高的拍品之一,傳承清晰,品相完美,爭奪勢必更加激烈。
果然,競價從一開始就呈白熱化。幾位實力雄厚的藏家和機構輪番出價。張副總再次加入戰團,這次他不再保留,出價果斷兇狠。電話委托也重新出現,與張副總形成默契配合,交替領價,將價格迅速拉升。
周遠山這次沒有再出手,只是冷眼旁觀。
林晚手腕上的手環又震動了一次。新的信息:「目標資金壓力加劇,意在必得。注意三號電話委托席。」
三號電話委托席?林晚目光掃去,那是一位穿著拍賣行制服的女助理在接聽電話,看起來與尋常委托席無異。但江臨川特意提醒,必有緣故。
價格在張副總和三號電話委托的推動下,已經突破了之前的最高估價,且仍在攀升。其他競拍者逐漸退出,只剩下這兩方在角逐。
張副總的額頭沁出了細汗,舉牌的頻率開始放緩,每次加價前似乎都要短暫停頓,像是在等待指示或確認。
而三號電話委托,則顯得從容不迫,每次加價都干脆利落。
不對勁。林晚心中警鈴微作。如果三號電話委托也是陳默控制的,為何與張副總形成了這種近乎“內斗”的競價局面?是在演戲?還是……
她忽然想起暗網調查中提到的,陳默近期質押股權換取流動性。如果資金壓力真的巨大,他可能無法完全掌控所有資金渠道,或者,有別的勢力也想通過這場拍賣達成目的,甚至……在狙擊陳默?
價格達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張副總握緊了號牌,手背青筋微凸,他再次看向手機屏幕,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最終,在拍賣師的催促下,他頹然地放下了號牌,搖了搖頭。
三號電話委托以壓倒性的價格,拍得了這件乾隆梅瓶。
場內一片嘩然。張副總鐵青著臉,匆匆離席。蘇晴不知何時已回到座位,看著這個結果,眼神空洞,嘴唇抿得死白。
拍賣會在一種略顯詭異的氣氛中進入尾聲。
林晚隨著人流緩緩退場。手腕上的手環再次震動,是江臨川的簡短指示:「停車場C區,黑色轎車。」
她不動聲色地走向指定地點。坐進車里,江臨川已經在后座。
“看出什么了?”他問,遞給她一瓶水。
林晚接過,擰開喝了一口,理了理思緒:“周總攪黃了‘石濤’的畫。但梅瓶……三號電話委托,不是陳默的人?”
“暫時不確定。”江臨川目光深邃,“但張德海最后的反應,不像是演戲。陳默的資金鏈,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緊繃。至于三號委托……可能是嗅到血腥味的禿鷲,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
“蘇晴反應很奇怪。”林晚補充道,“她中途離席,回來后又魂不守舍。不像只是計劃受挫。”
江臨川點了點頭:“我會讓人留意她。你今天做得很好,沒有暴露。周遠山那邊,算是在陳默的陣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但接下來,陳默的反撲會非常兇猛。他丟了畫,梅瓶又花了遠超預期的天價(無論誰拍的),資金壓力會讓他狗急跳墻。協議,他一定會用更極端的方式逼你簽。”
“我知道。”林晚握緊了水瓶,“我會小心。”
車子駛向云境公寓。窗外,夜色已濃,華燈初上。
拍賣會的落槌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看似文明的藝術品交易中,已見血光。
林晚知道,平靜的日子,徹底結束了。
陳默的困獸之斗,和她精心編織的羅網,即將正面碰撞。
而今天拍賣會上那神秘的三號電話委托,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或許會將更多人卷進來。
她看向窗外飛逝的燈火,眼底映出冰冷而堅定的光。
風暴眼,正在加速旋轉。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