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暉閣的秋拍預展設在城央一家老牌酒店的宴會廳。水晶燈折射出暖黃的光,柔和地鋪在深色地毯與紅絲絨展臺上。空氣里混雜著紙張、古董木器、以及昂貴香水的復雜氣味。衣香鬢影間,低語與寒暄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林晚準時抵達。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灰色套裝,長發在腦后綰成簡潔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低調的豆沙粉,恰到好處地遮掩了連日來的疲憊,只余下專業顧問的沉靜與疏離。胸前別著“文淵投資”的銀色徽章,手里拿著預展名錄和電子記錄板。
她的腳踝已大致恢復,但高跟鞋踩在柔軟地毯上,仍有一絲隱痛提醒著那天的逃亡。這痛感反而讓她更加清醒。
她沒有急于去尋找那幅“暫得樓”舊藏的山水冊頁,而是先沿著展線,從容不迫地審視著其他拍品,偶爾駐足,用記錄板拍下細節,或與相熟(表面上的)的同行、藏家頷首致意。目光平靜掃過全場——幾家競爭公司的代表,幾位活躍的收藏家,拍賣行的工作人員……暫時沒有看到陳默或蘇晴的身影,但角落里,一個穿著藏青色西裝、正在與拍賣行經理低聲交談的中年男人,讓她心頭微凜。
是陳默公司的一個副總,姓張,負責部分對外投資和藝術品收藏。他也來了。是巧合,還是陳默的耳目?
林晚不動聲色,轉身走向書畫展區。那幅編號A-09的清代佚名山水冊頁,被安置在一個獨立的玻璃展柜內。燈光下,絹本已顯黯淡,但筆意疏朗,山石皴法依稀可見早年“四王”遺風。她俯身細看旁邊的傳承記錄卡片:“……徐氏家族舊藏,后歸‘暫得樓’……五十年代散出……”
“暫得樓”三個字,用小楷工整書寫。她記憶深處,母親提起外公時那種懷念又悵然的語氣,與眼前泛黃的紙頁微妙重疊。
“林顧問也對這幅冊頁感興趣?”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側響起。
林晚直起身,側頭。周遠山不知何時已走到近旁。他今日穿著深灰色羊絨開衫搭配淺色襯衫,比上次在預展上見時少了幾分商人的銳利,多了幾分學者般的儒雅,手里拿著一杯清水,目光正落在冊頁上。
“周總。”林晚微微頷首,神色如常,“這幅冊頁筆意不錯,傳承記錄也相對清晰,值得關注。”
“確實。‘暫得樓’……我年輕時聽長輩提過,好像是城南一位老先生的齋號,學問很好,可惜后來家道中落,收藏也四散了。”周遠山語氣平淡,像在閑聊掌故,但鏡片后的目光卻轉向林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林顧問似乎對此特別留意?”
他在試探她與“暫得樓”的關聯。林晚心中了然,面上卻只露出專業性的思索:“只是覺得這名字別致。做我們這行,對這些傳承有序的舊藏,總會多幾分興趣。來源清晰,風險也小。”
避重就輕,滴水不漏。
周遠山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而指向冊頁一角一處幾乎淡不可察的收藏印痕:“看這里,這方小印,雖然模糊,但形制像是明末清初蘇常一帶文人的私印。如果能請專家做個紅外掃描,或許能有更多發現。”
“周總好眼力。”林晚適時奉上一句符合身份的恭維,同時身體微微側向展柜,擋住不遠處可能投來的視線,聲音壓得更低,“上次提到的東西,部分清晰的影印本,我已通過安全渠道,送到了江總那里。他說會轉交。”
周遠山舉杯飲水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目光依舊落在冊頁上,聲音低如耳語:“我收到了。筆跡和內容……很有說服力。”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些復雜的意味,“你母親……是個細心人。”
這句話里蘊含的東西太多——對母親的認可,對往事的確認,以及對林晚此刻處境的某種了然。林晚心頭微澀,面上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陳默最近,在接觸‘環太平洋聯合信托’。”周遠山忽然話題一轉,語速加快,聲音壓得更低,“這家公司背景復雜,擅長幫客戶進行‘結構化’的跨境資產轉移和隱匿。他動作很快,胃口也不小。”
環太平洋聯合信托——暗網調查提到的境外資產管理公司之一。周遠山的信息證實了這一點,且更具體。陳默果然在準備退路,且動作急切。
“資金缺口有多大?”林晚問。
“不清楚具體數字。但他質押鳳凰傳媒的部分股權獲取流動性的操作,最近很頻繁。市場上已經有風聲了。”周遠山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與一位畫廊主交談的張副總,“他手下的人也在這里,看來對今天的某些拍品也有打算。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收藏。”
林晚立刻明白了言下之意。藝術品拍賣,常被用作洗錢、轉移資產或利益輸送的通道。陳默可能想通過競拍某些高價但真偽或價值存疑的“藝術品”,將資金合法轉移出去,或進行其他勾當。
“知道他的目標嗎?”
“還沒查到具體編號。但今天高估價拍品不多,書畫區除了這幅冊頁,還有兩幅晚清海派和一幅據說是石濤的立軸(爭議很大),瓷器區有件乾隆官窯青花梅瓶,是焦點。”周遠山快速說道,“我會留意。你……自己小心。張德海(張副總)認得你。”
最后一句是提醒。雖然林晚容貌氣質與從前“陳太太”時有變化,但并非完全改頭換面,近距離仍有被認出的風險。
“我明白。”林晚點頭,“謝謝周總。”
周遠山不再多言,像是與她討論完拍品,禮貌地頷首告辭,走向了瓷器展區。
林晚留在原地,又對著冊頁端詳了片刻,在記錄板上寫下幾句專業的評語,然后才走向下一個展柜。心跳平穩,但思緒翻涌。周遠山提供的信息極為關鍵,不僅驗證了暗網的調查,更指明了陳默當前的動向和可能利用的渠道。必須盡快將這些同步給江臨川,并利用“文淵投資”的身份,盡可能摸清陳默今天的目標。
她借著觀賞其他拍品的機會,緩緩移動,目光卻始終留意著張副總的動向。張副總似乎對那幅爭議很大的“石濤”立軸頗感興趣,與拍賣行的專家交談了許久。
難道目標是那幅畫?用高價拍下一幅真偽難辨、但名家噱頭足夠的畫作,確實是轉移資金的好方法,日后也容易出手或抵押。
她正思忖著,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人簇擁著一位穿著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的女士走了進來——是蘇晴。
林晚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將目光投向展柜里的一件玉器,背對著入口方向。蘇晴果然還是來了。是陳默讓她來監督張副總?還是她自己要來這種場合維持“陳太太閨蜜”的社交形象?抑或兩者皆有?
她能感覺到蘇晴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似乎在尋找什么。林晚保持背對姿勢,專注地看著玉器,直到感覺那目光移開,才借著調整記錄板的動作,用余光瞥去。
蘇晴正與張副總匯合,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張副總指了指“石濤”立軸的方向。蘇晴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慣常的、無懈可擊的社交笑容,開始與周圍幾位面熟的太太寒暄起來,似乎真是來社交的。
但林晚注意到,蘇晴手中拿著一個拍賣號牌。她本人也要競拍?還是替陳默舉牌?
預展時間過半,賓客愈發多了起來。林晚按照計劃,完成了對指定拍品的初審筆記,準備離開展廳,去休息區整理資料,同時將信息發送出去。
就在她走向側門時,一個端著香檳托盤的服務生不慎腳下一滑,托盤傾斜,眼看酒液就要潑向旁邊的展柜和林晚!
電光石火間,旁邊伸出一只手臂,穩穩扶住了服務生的托盤,另一只手輕輕帶了一下林晚的肩膀,讓她避開了潑灑的范圍。
“小心。”溫和沉穩的男聲響起。
林晚穩住身形,抬頭。是江臨川。他不知何時也到了,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舉止從容。他扶正托盤,對驚慌的服務生點了點頭,示意他離開,然后才看向林晚:“沒事吧?”
“沒事,謝謝江總。”林晚迅速調整呼吸,壓下瞬間加速的心跳。剛才的意外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試探?她看向江臨川,他眼神平靜,似乎真的只是路過出手。
“初審還順利?”江臨川問,語氣如常。
“順利。A-09那幅冊頁,確實有些意思。”林晚回答,目光與他快速交匯一瞬,彼此心照不宣。
“那就好。休息區準備了茶點,去坐坐?”江臨川自然地發出邀請,仿佛上司對下屬的尋常關照。
“好的。”林晚應下。
兩人并肩走向側門。她能感覺到背后有幾道目光追隨,來自張副總,或許還有蘇晴。
江臨川的出現,是計劃之內,還是他也察覺到了什么,特意前來?剛才那一扶,是順手為之,還是有意為之的掩護?
走出展廳,喧囂略減。江臨川并未去休息區,而是帶著她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
“周跟你接觸了?”他問,聲音很低。
“嗯。他提到了‘環太平洋聯合信托’,還有今天可能的目標。”林晚快速低語,“張德海和蘇晴都在,蘇晴有號牌。”
江臨川眼神微凝,點了點頭:“知道了。‘石濤’立軸和乾隆梅瓶,是重點。我已經安排了人留意競價情況。你做得很好。”他頓了頓,看向她,“剛才,是意外。不過,你反應很快。”
他是在確認她的安全,也在肯定她的鎮定。林晚心頭微暖,但更多是緊迫感。“接下來我需要做什么?”
“保持你的身份,完成工作。其他的,交給我和周。”江臨川語氣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預展結束后,直接回云境。路上小心。”
他沒有多說,但林晚明白,他已有安排。
回到展廳,林晚繼續以顧問身份從容應對。蘇晴似乎沒有認出她,或者說,沒有將眼前這個氣質沉靜的職業女性與記憶中那個溫婉依賴的“林晚”聯系起來。
預展在傍晚時分結束。林晚隨著人流離開,坐進江臨川提前安排好的車里。
車子駛入夜色。她靠在后座,疲憊感涌上,但精神卻異常清晰。
今天的預展,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信息的交換,身份的掩護,潛在的危險,無聲的較量。
陳默的退路在鋪設,而她的羅網,也在一步步收緊。
回到云境公寓,反鎖房門。她第一時間打開加密設備,將今日所見所聞,尤其是蘇晴持牌、張副總關注“石濤”立軸的信息,以及周遠山關于“環太平洋聯合信托”的提醒,詳細整理發送。
做完這一切,她才卸下所有偽裝,走到窗邊。
城市燈火依舊璀璨,但某些角落的陰影,似乎正在蠢蠢欲動。
拍賣會將在三天后舉行。
那將會是另一個戰場。
她輕輕按住胸前那枚冰涼的“文淵投資”徽章。
這枚徽章,是保護色,也是沖鋒號。
夜還很長。
而狩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