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尋跪在地上痛苦嘶吼,混亂的靈力在他周身涌動,經脈鼓脹,青筋暴起,眼看就要爆體而亡。
在場的聯軍弟子中,不少人感同身受,有人握緊拳頭,神色復雜。
修仙之路漫漫,歲月悠長,誰沒遇到過幾個癡男怨女?
道侶背叛,是心魔產生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他們看著趙尋,難免聯想到自己。
人群中,一名碧霞宗女弟子嘆了口氣,對身邊的師姐低語:“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趙尋,也是個可憐人?!?/p>
她身邊的師姐卻冷哼一聲,傳音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將自己的道途完全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本就是修行大忌。心魔不找他,找誰?”
“話是這么說,可身在其中,又有幾人能勘破?”
“所以他們是庸才,而我們追求的是大道!”
人群中議論紛紛,有人同情,有人不屑,也有人引以為戒。
“看到了嗎?祝宗主。”歸無涯抓住機會,立刻對身旁的祝融說道,聲音急切,“這就是此獠的魔功!”
“他能輕易看穿人心,用言語操控他人情緒!這與魔道搜魂之術有何區別?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祝融眉頭緊鎖,沒有立刻附和。
他確實感到一陣不安,顏澈的手段太過詭異,甚至超出了他對“術”的理解范疇。
這與其說是術,不如說是一種“道”。
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直指人心的“道”。
講臺之上,顏澈無視歸無涯的污蔑和滿場嘈雜的議論。
他只是靜靜地等著,等待趙尋耗盡最后的力氣。
等趙尋的嘶吼聲漸漸微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時,他才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那誅心之言好似并非出自他口。
“趙尋,你覺得,你在這段感情里,失去了什么?”
這個問題,澆熄了趙尋最后的怒火。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赤紅,死死瞪著顏澈:“我失去了一切!我的一切!我的靈石,我的丹藥,我的法寶!我十幾年的感情!我未來的道途!全都被那個賤人和那個奸夫毀了!”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很好。”顏澈點了點頭,神情專注,“既然你覺得失去了一切,那么,我們來一筆一筆地算一下,看看你的‘一切’,究竟都包含了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節分明。
“首先,是你最在意的‘資產損失’?!?/p>
“你剛才提到了靈石、丹藥和法寶。這些,我們可以稱之為‘直接投資成本’?!?/p>
“你還記得,為了維持這段關系,你總共投入了多少嗎?”
趙尋呆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顏澈會問出這樣一個現實的問題。
什么叫“直接投資成本”?
他腦中一片混沌,那些付出,那些贈予,全都是出于愛意,他從未想過要用價值去衡量。
“我……我不記得了……誰會去記這些!”他咆哮道,覺得這是一種侮辱。
“不記得沒關系,我們可以估算一下?!鳖伋旱恼Z氣毫無波瀾,“你從筑基期認識她,到你金丹中期閉關前,前后大概二十年。以你聽風谷內門弟子的月俸,加上你出生入死做宗門任務的收入,再減去你自身修煉的必要消耗,投入到她身上的資源,總價值大概在三萬到五萬靈石之間。我算得,對不對?”
趙尋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的腦子一片混亂。
他從未想過要用靈石去計算自己付出過的感情。
可被顏澈這么一說,他仔細回憶,從第一瓶養顏丹,到最后一件護身法衣,零零總總加起來,對方估算的數字竟然**不離十。
“這筆‘資產’,確實是被她卷走了,讓你血本無歸。從‘價值’的角度看,這屬于‘投資失敗,本金虧空’。這一點無可辯駁,你的憤怒和不甘合情合理?!?/p>
顏澈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你所謂的‘感情損失’。你投入了十幾年的時間與精力。這部分,我們可以稱之為‘時間成本’與‘情緒成本’。”
“但你有沒有想過,在這十幾年里,你從她身上,有沒有獲得過‘收益’?”
“收益?”趙尋茫然地看著他,覺得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背叛了我,欺騙了我,我哪有什么收益?”
“不?!鳖伋簱u了搖頭,目光銳利,“你再仔細想想。你和她在一起時,你感受到的快樂,是真實的嗎?”
趙尋一怔,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因為她的一個微笑而心神愉悅,從而讓枯燥修煉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這算不算一種‘情緒收益’?”
“你為了能配得上她,為了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而更加努力地修煉,更加拼命地去闖秘境,從而讓你的修為進境比同門更快,這算不算一種‘成長收益’?”
“你們互相扶持,在妖獸山脈中并肩作戰,在秘境**同度過難關,這些生死與共的經歷,是不是構成了你生命中一段寶貴的‘體驗收益’?”
顏澈的聲音帶著引導性,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讓趙尋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
他想起了,他們第一次在宗門后山相遇時,少女臉上羞澀的紅暈。
他想起了,他將自己省吃儉用三個月買來的第一件法衣送給她時,她驚喜的眼神。
他想起了,在他修煉遇到瓶頸,心煩意亂之時,她笨拙地為他熬制安神湯,雖然火候沒掌握好,湯藥有些苦澀,但她卻陪在他身邊,整整七天七夜,寸步不離。
那些曾經被他視為穿腸毒藥,不敢觸碰的回憶,此刻在顏澈的引導下,似乎也沒那么痛苦了。
那些快樂和溫暖,是真實存在過的。
“所以?!鳖伋旱穆曇魧⑺麖幕貞浿欣噩F實,“你的‘時間成本’和‘情緒成本’,并非完全沒有回報。你只是習慣性地,將最終的‘虧損’結果,放大了無數倍,從而否定了過去所有的‘收益’。”
“這在投資學上,叫做‘虧損厭惡’偏見。因為最終的結果是壞的,你就認為整個過程都是錯的,毫無價值。”
臺下的弟子們已經徹底聽傻了。
“投資……成本……收益……虧損厭惡?”一名弟子喃喃自語,“這都是些什么詞?我怎么一個都聽不懂,但又覺得……好有道理?!?/p>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他身邊的同伴接口道,“顏澈的意思是,不能因為最后分手了,就覺得過去的美好都是假的。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道理!”
歸無涯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地盯著顏澈,內心翻騰。
“詭辯!全都是詭辯!偷換概念!”他在心中怒吼,“感情之事,豈能用利益來計算!此獠是在褻瀆人心!”
可他悲哀地發現,無論他如何在心中咆哮,都找不到一句能夠公開反駁顏澈的話。
因為顏澈的每一句話,都站在一個客觀理性的立場上,他沒有評判對錯,只是在進行一場冷靜的事實分析。
你要如何去反駁一個“事實”?
“最后?!鳖伋贺Q起了第三根手指,他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認為,你未來的道途,被她毀了。這是你這次‘投資失敗’中,你自認為最大的一筆‘機會成本’損失?!?/p>
“但,真的是這樣嗎?”
顏澈的聲音陡然提高,在趙尋的識海中振聾發聵!
“趙尋,我問你,你的天賦,你的靈根,你的神魂,被她帶走了嗎?”
趙尋下意識地搖頭,眼神有些迷茫:“沒……沒有?!?/p>
“你的功法,你的劍術,你對大道的感悟,被她帶走了嗎?”
“也……也沒有……”
“那么,你告訴我,你究竟失去了什么,讓你覺得自己的道途被徹底毀了?”
顏澈步步緊逼,目光銳利,直刺趙尋神魂最深處的虛妄。
“我……我……”趙尋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從額頭滲出。
是啊,他失去了什么?
他的修為、功法、一切根基都還在。
“你失去的,只是一個外部的‘價值錨點’!”顏澈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斬釘截鐵,“你錯誤地,將你修行的全部意義,你自身價值的全部體現,都寄托在了‘得到她的認可與陪伴’這件外物之上!”
“你就像一個愚蠢的商人,將自己全部的身家,都投資在了一只自己完全不了解,也根本無法掌控的股票上。當這只股票崩盤時,你就覺得,你的人生也隨之破產了?!?/p>
“這才是你道心崩潰的真正原因!”
“原因不在于她背叛了你,也不在于那個男人搶走了她!”
“在于你從一開始,就對自己進行了一次最愚蠢、最致命的‘資產配置’!”
這番話在趙尋的腦海中猛烈炸響!
愚蠢的商人……無法掌控的股票……最愚蠢的資產配置……
這些理性的詞匯,化作***術刀,將他內心那團名為“愛與恨”的混亂血肉精準切開,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爛發臭,名為“自我認知失調”的核心病灶。
他一直以為,是那個女人毀了他。
他一直以為,是那個男人毀了他。
他恨他們,恨到想將他們挫骨揚灰。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明白,真正毀了這一切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親手將定義自身價值的權力,交到了別人的手上。
他看到,自己周身狂暴的靈力,不知何時已漸漸平息。
那顆布滿裂痕,瀕臨破碎的道心之上,似乎有了光芒,正在緩緩愈合。
整個百家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顏澈這套聞所未聞卻又無法反駁的理論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一段刻骨銘心的失敗感情,還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解讀。
原來,心魔的根源,不在于外物,而在于自身認知的偏頗。
歸無涯的臉色,已經由鐵青轉為煞白。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劍道,在顏澈這種直指人心,重塑認知的“道”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這哪里是什么魔功,分明是一種比魔功還要可怕千萬倍的思想武器。
它殺人,不用刀。
它誅心,不見血!
趙尋呆呆地跪在原地,眼神中的怨毒與瘋狂正在褪去,轉為思索與迷茫。
他的世界觀被強行敲碎,只剩下**的無措。
顏澈那套“投資理論”,刺破了他過去二十多年來自我感動的悲情泡沫。
他第一次跳出那個自怨自艾的“受害者”角色,被迫站在冷酷的旁觀者角度,重新審視自己那段失敗的感情。
每一個細節,每一次付出,每一次爭吵,都被量化成了“投入”、“成本”與“風險”。
原來,那所謂的愛,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注定血本無歸的豪賭。
“可……我還是恨她?!壁w尋沙啞地開口,聲音里滿是掙扎與不甘。
這三個字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付出了真心,我將我能給的一切都給了她!她卻用謊言和背叛來回報我。難道,這一切,就該這么算了?”
他抬起頭,用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顏澈,尋求最后的答案。
“難道我的真心,就只是一筆‘虧損’的數字嗎?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道義,又算什么?”
這個問題在百家堂內激起了軒然大波。
在場的許多修士,尤其是那些有過類似經歷的人,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是啊,顏澈的理論無懈可擊,冷靜到可怕。
但修行世界,終究不是只有冰冷的利益計算。
若連最純粹的情感都要用價值來衡量,那人與機器,又有何區別?
修這長生大道,若無愛恨情仇,豈非太過無趣?
“我沒說讓你算了?!鳖伋旱幕卮穑僖淮纬龊跛腥说囊饬?。
他看著趙尋,神色平靜,像在與人論道。
“‘恨’,也是一種情緒資產。它本身并無好壞之分,關鍵在于你如何運用它。處理得當,它甚至能產生比‘愛’更巨大的‘價值’?!?/p>
“目前,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截然不同的處理方案。”
顏澈伸出一根手指。
“方案A:繼續沉浸在仇恨中,將‘報復她和那個男人’作為你未來修行的唯一目標。這種方案的優點是,短期內能為你提供強大的修煉動力,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揮劍,都會因為仇恨而充滿力量。”
“但缺點同樣致命。”顏澈的語氣毫無波瀾,“你的道心將永遠被這個執念束縛。你的‘價值錨點’依舊是那個女人,你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得到她的‘反應’,無論是恐懼還是后悔。一旦你報復成功,你的人生將再次失去目標,陷入更深的空虛與迷茫。這是一種**險、高消耗、低回報的‘短期投機’行為。你是在用自己的未來,去對沖一段已經虧損的過去。”
他頓了頓,給了趙尋消化的時間,然后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方案B?!鳖伋旱穆曇魩е龑У囊馕叮駛€經驗豐富的投資顧問,在向客戶推薦潛力無限的藍籌股。
“將這份仇恨,從指向他人的利刃,轉變為鍛造自身的熔爐。將它作為你自我提升的‘初始啟動資金’?!?/p>
“你要讓她知道,她放棄的是未經雕琢的璞玉,是尚未被發現的金礦。你要變得比那個搶走她的所謂天驕更強,更耀眼,更富有!”
“你要站在她和那個男人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到那時,你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報復。你的存在本身,你每一次修為的突破,你獲得的每一份榮耀,都會變成響亮的耳光,日日夜夜抽在他們臉上,讓他們為自己當初那筆愚蠢的‘投資決策’后悔終生?!?/p>
“在這個方案里,你的‘價值錨掉’,是你自己。你的目標,是實現自身的‘價值最大化’。報復,只是這個偉大過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的‘副產品’。”
“趙尋,現在,請你做出你的‘投資選擇’?!?/p>
顏澈的話音落下,整個百家堂落針可聞。
他沒有勸趙尋放下,也沒有否定他的仇恨。
他只是用直觀又冷酷的“風險與收益”分析,將兩條截然不同的路擺在趙尋面前。
趙尋的身體不再顫抖。
他腦海中,那個女人的身影,那個男人的嘲笑,正在飛速變得模糊,變得渺小。
轉而被顏澈為他描繪的藍圖所占據。
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眾生。
而那兩個曾讓他痛不欲生的人,只是地面上兩只毫不起眼的螻蟻。
原來……這才是最好的報復。
他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看著顏澈,眼神中的迷茫、怨毒、不甘盡數散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是大徹大悟后的新生。
他對著顏澈,鄭重地深鞠一躬。
“多謝……顏先生,指點。趙尋,受教了?!?/p>
他沒有說自己選了哪條路。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已經走出了那個名為“心魔”的泥潭。
他周身混亂的靈力已經徹底平復,甚至比走火入魔之前更加凝練精純。
那顆布滿裂痕瀕臨破碎的道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愈合,變得比原來更加堅韌璀璨。
“道心重塑……不對,是道心破而后立!”一位來自中州大派的長老失聲驚呼,“他的心境竟直接突破了一個小境界!”
前后不過半個時辰。
一個瀕臨走火入魔、道基盡毀的天才修士,就這么被顏澈三言兩語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而且還順手幫他把道心淬煉了一遍,讓他因禍得福!
這一幕,深深沖擊了在場的所有人。
那些中小宗門的掌門,看著顏澈的眼神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敬畏,甚至……貪婪。
他們宗門內,有多少像趙尋這樣,因為情感、執念、瓶頸而修為停滯,甚至走火入魔的天才弟子?
如果能掌握顏澈的這套理論……不,哪怕只是能請他出手“治療”一次,那對宗門而言,將是何等巨大的價值!
這簡直就是一門可以量產強者的通天大道!
歸無涯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中握得咯咯作響。
他的臉已經由鐵青轉為豬肝色,血氣翻涌,幾乎要壓制不住。
他精心策劃,自以為占據了道德與大義制高點的“衛道”大戲,如今卻變成了一場為顏澈揚名立萬的個人秀。
他感覺自己和引以為傲的萬劍閣,都成了為顏澈搭臺唱戲的跳梁小丑。
最讓他恐懼的是顏澈展現出的力量,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對抗的力量。
他的劍,可以斬斷山河,卻斬不斷人心中的執念。
而顏澈,只用幾句話,就重塑了一個人的道心。
這已超脫術法范疇,是“道”的碾壓!
祝融的臉色也十分難看。
他知道大勢已去。
今天,他們不僅殺不了顏澈,反而要成為對方聲名鵲起的墊腳石。
再糾纏下去只會更丟人。
“精彩!實在是精彩!”祝融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對著顏澈遙遙拱了拱手。
“顏先生的學問,直指人心,堪稱大道至理,祝某佩服,今日我等真是大開眼界。”
他這是想找個臺階下,盡快結束這場已經變成鬧劇的百家會。
“祝宗主過獎了?!鳖伋簠s微笑著,不緊不慢地說道。
“不過,剛才的‘心理治療’,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主菜,還沒上呢?!?/p>
祝融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還沒完?
他到底還想干什么?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顏澈身上。
只見顏澈對著身后一直沉默不語的秦知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謙和。
“接下來,有請我的合作伙伴,稷下學宮革新派的領袖秦知微女士,為大家展示我學宮保守派與革新派智慧整合后,改良出的新型戰爭傀儡?!?/p>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秦知微?革新派的領袖?
她不是一直和顏澈代表的保守派勢同水火嗎?怎么成了合作伙伴?
稷下學宮向來搞學術研究,什么時候開始研究戰爭傀儡這種殺伐利器了?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秦知微站起身,神色清冷,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她身后,幾名身穿革新派服飾的弟子抬著一個蒙著厚重黑布的巨大物體,沉穩地走到講堂中央。
那物體極為沉重,每一步落下,都讓堅硬的石板地面發出輕微震動。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
秦知微走到那物體前,玉手抓住黑布一角,毫不拖泥帶水地猛地向下一扯!
嘩啦!
黑布滑落。
一具由暗沉玄鐵打造的人形傀儡出現在眾人面前。
它造型流暢,充滿了力量感與奇異的美感。
這具傀儡比市面上常見的那些傻大黑粗的戰爭傀儡要小上一圈,身形更接近一個高大的壯漢。
但其每一個關節,每一寸裝甲上,都銘刻著電路板般精密的符文。
那并非傳統的符文陣法,是一種蘊含著某種秩序與規律的全新體系。
“此傀儡,名為‘墨子一型’。”秦知微的聲音清冷自信,回蕩在寂靜的百家堂內。
“它的制造成本,僅為萬劍閣對外出售的‘七星劍衛’傀儡的一半?!?/p>
她這句話一出,歸無涯的眼角立刻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七星劍衛”,是萬劍閣最暢銷的王牌產品,也是他們宗門收入的重要來源之一!
秦知微當著他的面說這話,無異于挑釁!
秦知微仿佛沒有看到他那要殺人的目光,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更驚人的話。
“但它的綜合戰力,卻比‘七星劍衛’高出三成?!?/p>
“不可能!”歸無涯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厲聲喝道。
“成本減半,戰力還提升三成?秦知微,你是在癡人說夢!戰爭傀儡可不是小孩子捏的泥巴!降低成本必然意味著使用劣質材料,簡化符文核心!這違背了傀儡制造的根本法則!”
他的話也代表了在場所有懂行的人的心聲。
這確實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是不是癡人說夢,試一試便知。”秦知微的回答永遠簡單直接。
她說完,并起二指,對著那傀儡凌空打出一道法訣。
“嗡——”一聲輕微的蜂鳴聲響起,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啟動了。
那具名為“墨子一型”的傀儡,雙眼猛地亮起冰藍色的光。
它的動作沒有傳統傀儡的僵硬遲滯,反而流暢得堪比浸淫武道千百年的宗師。
它簡單地向前踏出一步,擰腰,送胯,揮拳。
一個最基礎的沖拳。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華麗炫目的光影特效。
但在它拳頭揮出的瞬間,前方的空氣被猛地壓縮,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那股凝練內斂的力量,讓在場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感到神魂悸動。
坐在前排的一位元嬰長老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道:“拳出無聲,氣爆裂空!這并非靈力外放,是純粹的物理力量!它……它竟然懂得發力技巧!”
轟!
拳風所指的方向,百家堂堅硬的墻壁上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個半尺深的拳印,邊緣光滑如鏡。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拳印上。
這一拳足以重創一名金丹后期!
轟!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百家堂內回蕩。
名為“墨子一型”的傀儡,一拳結實地轟在講堂中央的試煉石上。
那塊足以抵擋金丹后期修士全力一擊的玄武巖,在接觸拳頭的瞬間,并未爆裂開來,碎石四濺。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堅硬的巖石表面,竟蕩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那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塊試煉石。
緊接著,整塊巨石從內部開始無聲瓦解。
它的結構與本質,在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下被徹底粉碎。
傀儡收回暗沉的玄鐵拳頭,一陣微風從敞開的堂門吹過。
一人多高的巖石憑空消失了。
只留下一地細膩均勻的灰色粉末,細得像是被磨盤研磨過千百遍。
暗勁!
這是將力量凝聚到極致,穿透外部防御,直接從內部瓦解結構的恐怖勁力!
“嘶……”百家堂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一次,就連那些自持身份的元嬰長老也無法鎮定了。
在場眾人都是識貨的。
他們看得清楚,剛才那一拳沒有動用任何法術,也沒有靈力波動外泄。
純粹是物理力量的極致。
這種攻擊方式,對那些身穿重甲或擅長防御陣法的修士而言,是天生的克星,是戰場噩夢。
“這……這怎么可能……”一位以煉體聞名的宗門長老,失神地看著自己沙鍋大的拳頭,滿臉不可思議。
他窮盡一生苦修肉身,也無法將力量控制到如此精妙的程度。
一具傀儡,竟然做到了?
歸無涯的臉色已不只是難看,那是一種混雜著驚駭、嫉妒與羞憤的扭曲。
他死死盯著那具冰冷的傀儡,眼中滿是血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再次咆哮起來。
萬劍閣的“七星劍衛”雖能發揮出金丹后期的戰力,但攻擊方式主要是模擬劍修的劍氣斬擊,大開大合,追求范圍破壞。
這種舉重若輕,將力量運用到如此精妙地步的手段,是他們耗費百年、投入無數資源都未能攻克的難題。
可現在,一個以學術研究為主,幾乎不參與外界紛爭的稷下學宮,竟然做到了?
“這違背了能量守恒!”歸無涯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利。
“傀儡的核心驅動是靈石陣列,想要爆發出如此凝聚的力量,對靈石的瞬間能量抽取以及能量傳導回路的負荷,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秦知微的臉上。
“如此巨大的能量洪流,足以瞬間熔毀最頂級的傳導符文!就算你們用天外隕鐵制作回路,成本也絕不可能只有‘七星劍衛’的一半!你在撒謊!”
他的質問專業而尖銳。
這正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在場的宗主長老們或許不懂傀儡制造的細節,但都懂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更強的威力,必然意味著更高的消耗和更昂貴的成本。
秦知微憑什么打破這個鐵律?
面對歸無涯氣急敗壞的指控,秦知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將眼前咆哮的元嬰大修士視作一只聒噪的夏蟲。
她等到歸無涯的聲音平息,才用清冷的語調緩緩開口。
“歸長老問得好?!?/p>
這一聲平靜的肯定,反而讓歸無涯胸口一滯,感覺用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傳統戰爭傀儡的能量核心,確實存在能量轉化率低下、傳導損耗嚴重的問題。”
秦知微走到“墨子一型”旁邊,輕輕撫摸著它冰冷的金屬外殼,眼神中流露出近乎癡迷的光彩。
“這就好比一個漏水的木桶,為了裝滿水,只能不斷往里灌水。傳統傀儡的思路,就是用更昂貴的木材,把木桶做得更大更厚,但這并未解決漏水的問題?!?/p>
“所以其成本居高不下,戰力卻難以突破瓶頸。”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傀儡胸口一個復雜的符文陣列上。
那符文的結構,與當世任何陣法流派都截然不同。
“而我們的‘墨子一型’能解決這個問題,是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放棄了造木桶?!?/p>
“我們選擇去修補那個漏洞。”
“這個理念,同樣來自顏先生的‘價值大道’?!?/p>
顏澈?又是顏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牽引,集中到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青年身上,他表現得好像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這個名字,在今天之前,對他們大多數人來說,只是一個“欺師滅祖”的符號。
可現在,這個名字的分量重得讓他們感到窒息。
秦知微繼續說道,聲音里帶著發自內心的驕傲。
“顏先生提出,復古派掌握的上古典籍與失傳技藝,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核心技術儲備’。我們革新派擅長的符文陣法與精密計算,則是實現技術價值的‘應用與推廣’?!?/p>
“他告訴我們,我們兩派并非對立,完全可以互相成就,形成‘產業鏈’的上下游?!?/p>
這個比喻太過新奇,許多人一時間沒能完全理解,但都聽懂了核心。
合作。
秦知微的話還在繼續。
“于是在顏先生的理論指導下,我們兩派成立了第一個聯合項目組?!?/p>
“由復古派的孔德先生帶隊,學者們廢寢忘食,從故紙堆中為我們找到了上古墨家關于‘機關術’的殘篇。”
“其中就記載了一種名為‘能量潮汐回路’的能量傳導方式。”
她的話音剛落,另一邊席位上一直板著臉的孔德,下意識挺直了腰桿,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
雖然他極力想維持嚴肅,但眼神深處的自豪與激動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秦知微的手指向傀儡胸口的符文。
“再由我們革新派的陣法師,將這種古老技術理念與我們最現代的符文陣列相結合,進行無數次的計算、模擬與創新。”
“最終的結果就是你們眼前的‘墨子一型’。”
“它的能量轉化率是傳統傀儡的三倍,能量在傳導過程中的損耗,不到傳統傀儡的十分之一?!?/p>
“所以它才能用更少的靈石,爆發出更強的力量?!?/p>
“所以它的成本才能降到如此之低。”
秦知微這番話,在每個人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復古派……革新派……
這兩個在稷下學宮內斗數百年,彼此視對方為異端、勢同水火的派系,竟然合作了?
而且還合作出了如此驚世駭俗的成果?
眾人下意識看著臺上的秦知微,又看了看另一邊席位上的復古派大宗師孔德。
他們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顏澈。
是顏澈的“價值大道”,用一種他們過去無法理解、但現在親眼見證的方式,將這兩個絕不可能聯手的對立派系整合到了一起。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合作。
這是一種升華,一種蛻變。
它爆發出了一加一遠大于二,甚至遠大于十的恐怖能量。
這一刻,他們再看顏澈的眼神徹底變了。
原本的敵視、懷疑與不屑,此刻已化為深深的敬畏,甚至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不僅能玩弄人心,還能整合勢力,最可怕的是能創造出實實在在、可以觸摸、可以衡量的價值!
他的學說根本不是什么“魔道”。
這是一種足以改變整個修仙界現有格局的真正“大道”!
那些坐在后排的中小宗門掌門,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眼神狂熱。
他們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成本減半,戰力提升三成……
如果他們宗門也能擁有這種傀儡……
不,不止是傀儡!
如果他們也能學習顏澈這套理論,去整合宗門內部那些為資源爭得頭破血流的丹堂和器堂,去調和那些理念不合、互相拆臺的長老……
那他們的宗門將會迎來何等恐怖的飛躍?
這個誘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他們忘記自己今天究竟是來干什么的。
他們是來討伐顏澈的嗎?
不,他們是來朝圣的!
是來取經的!
歸無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周圍宗主、長老臉上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渴望,一顆心墜入冰窟,不斷下沉,沉入無盡深淵。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體無完膚。
他精心策劃、傾盡萬劍閣名望發起的“衛道聯盟”,在顏澈這場集心理治療與軍工展示于一體的完美“產品發布會”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原本還對他畢恭畢敬的盟友,投向他的目光已經帶上了些許憐憫和疏遠。
他歸無涯,萬劍閣的太上長老,連同他身后的龐然大物,都成了人家新產品問世時,用來墊腳和羞辱的參照物。
百家堂內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名為“墨子一型”的傀儡立在高臺一側,宣告著新時代的到來。
它金屬外殼上流淌著靈能光輝,俯瞰著座下眾人。
它既是戰爭兵器,也是顏澈“價值整合”理論的實體證明。
它的存在,讓歸無涯所有關于“新魔道”的指控都顯得蒼白可笑。
魔道帶來毀滅與混亂,顏澈的學說卻能帶來可以量化、觸摸、甚至購買的價值。
長久的死寂中,只有幾十個宗主、長老的粗重呼吸在堂內此起彼伏。
他們盯著傀儡,眼神里除了震撼與不解,更多的是壓抑許久的貪婪。
一陣輕咳聲打破了堂內的沉默。
開口的是青木宗宗主,一個在南域排在中游、向來沒什么存在感的宗門。
宗門內最強的太上長老不過金丹中期,已卡在這個境界八十年。
這位張宗主臉色漲紅,額頭滲出汗珠。
他從座位上站起身,這個動作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對著臺上的顏澈局促地拱了拱手,腰彎得很低。
“顏……顏先生?!?/p>
他斟酌著詞句,聲音因緊張而發顫,“在下青木宗張遠山,想請教一個問題?!?/p>
這個舉動像一個信號,撥動了緊繃的弦。
嗡的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其中有驚訝,有鄙夷,也有幾分贊許。
歸無涯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認得這個家伙,當初響應“衛道聯盟”號召時喊得比誰都響,唾沫星子噴得老遠,痛斥顏澈是“魔道魁首”。
現在第一個跳出來“叛變”的也是他。
歸無涯體內劍元微動,一股威壓朝著張遠山籠罩而去。
張遠山身體一顫,臉色白了幾分,卻還是咬牙挺直了腰桿。
他不能退,青木宗已三代沒出過元嬰修士,宗內靈脈日漸枯竭,弟子們為幾顆丹藥就能打得頭破血流。
再這樣下去,不出百年,青木宗就要淪為三流宗門,甚至被仇家吞并。
他今天來,本想跟著萬劍閣喝口湯,討伐稷下學宮分一杯羹。
可現在,他看到了另一條能讓青木宗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路。
為了宗門存續,得罪萬劍閣的太上長老又算得了什么?
“請講?!?/p>
顏澈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平靜,似乎早已料到這一幕。
張遠山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大聲問道:“顏先生的《價值情感學》能疏導心魔,我等佩服,您的‘價值整合’理論能創造出如此傀儡,我等更是嘆為觀止!”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渴望。
“在下想問,您的這套學問……我們這些外人能學嗎?”
他問出了所有中小宗門掌門的心聲,這個問題一出,歸無涯釋放的威壓瞬間被無數道目光沖得煙消云散。
他的臉色徹底黑了。
這已不是簡單的請教,是背叛,是當著他這個“盟主”的面公然向敵人搖尾乞憐!
“當然能學?!?/p>
顏澈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滿了誘惑。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的‘價值大道’核心就是開放與交換,它不屬于稷下學宮,也不屬于我個人,它屬于所有追求‘價值最大化’的同道?!?/p>
“同道”兩個字讓許多人身體一震,這個詞用得太妙了,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將原本的敵對關系悄然轉化。
顏澈繼續說道:“稷下學宮很快會開設公開課程,除了《價值情感學》,還會有《宗門資產管理學》、《跨部門項目合作風險評估》、《靈石儲備金的杠桿化應用》等新課程。”
“屆時歡迎南域所有宗門派遣門內精英弟子前來交流學習?!?/p>
“我們是真心實意地希望整個南域修仙界能共同進步?!?/p>
話音未落,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公開課程!
還是一系列課程!
這些聞所未聞的學說名稱,撓在他們心底最癢的地方。
宗門資產管理?
跨部門合作?
靈石杠桿化?
他們聽不懂,但大受震撼。
這為他們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然而顏澈拋出的還遠不止這些。
“當然,理論學習終究要結合實踐。”
顏澈目光掃過全場,微笑著拋出了最關鍵的話。
“我們甚至可以考慮與各位的宗門進行‘項目合作’。”
“比如這臺‘墨子一型’?!?/p>
他指了指身旁的傀儡。
“我們可以提供它的核心陣法和傳動結構技術,由各位的宗門利用你們閑置的煉器爐和人手負責生產組裝,最終售賣傀儡獲得的‘利潤’我們按‘貢獻度’分成?!?/p>
“我們出技術,你們出產能,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然后一起分蛋糕?!?/p>
顏澈的每一句話都砸向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中小宗門。
公開課程、項目合作、技術轉讓、利潤分成,這些詞匯為他們描繪出了一幅美好的藍圖。
一個能讓他們擺脫對大宗門的技術依賴,實現自主發展甚至彎道超車的機會,就這么擺在了他們面前。
這誰頂得?。?/p>
“顏先生高義!”
青木宗主張遠山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變了調,對著顏澈再次一揖,幾乎要把頭埋到地里。
“在下代表青木宗上下三百七十二名弟子,對顏先生的慷慨表示萬分感謝!從今往后,我青木宗愿以稷下學宮馬首是瞻!”
他的話點燃了火藥桶。
“我流云宗也愿與稷下學宮永結同好!”
“還有我鐵劍門!顏先生,我們門派的煉器堂在南域也是小有名氣的!”
“顏先生看看我!我們百草谷最擅長培育靈植,是不是也能有什么項目合作?”
一時間響應者云集,剛才還同仇敵愾的“衛道聯盟”,瞬間變成了一場“商業合作洽談會”。
那些中小宗門的掌門圍了上去,爭先恐后地向顏澈、秦知微等人咨詢合作細節,臉上堆滿笑容,和剛才義正辭嚴的模樣判若兩人。
被冷落在原地的歸無涯和祝融等人臉色鐵青,十分尷尬。
他們滑稽又可悲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一手搭建的聯盟在別人三言兩語間分崩離析。
“一群見利忘義的墻頭草!毫無道義可言!”
祝融氣得渾身發抖,胡子都翹了起來,低聲咒罵。
他想發作,卻發現根本沒有理由,別人只是去“請教問題”、“洽談合作”,你憑什么阻止?
難道要說你們不許追求自己宗門的發展嗎?
歸無涯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被人群簇擁在中心的顏澈。
他的眼中沒有了憤怒,只剩下冰冷的恐懼。
他終于明白了,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
他以為這是“道統之爭”,是正與邪的較量,想用“道義”大旗和“武力”威懾去碾碎顏澈這個異端。
可顏澈根本沒有在他的戰場上應戰。
顏澈開辟了一個用“利益”和“價值”作為武器的新戰場。
在這個戰場上,他歸無涯和他引以為傲的劍,都成了笑話。
顏澈甚至沒有攻擊他,只是向他的盟友們扔出了幾根肉骨頭。
然后他的聯盟就從內部分崩離析。
這根本不是同一維度的戰爭,這是一場降維打擊。
“我們走!”
歸無涯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會自取其辱,會親眼看著自己的盟友一個個變成敵人的合作伙伴。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向百家堂外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如來時那般挺拔,反而有些佝僂。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尊嚴上。
丹陽宗的祝融狠狠瞪了一眼那些“叛徒”,也拂袖而去。
少數幾個與萬劍閣關系緊密或自持身份的宗門代表,也臉色難看地跟了上去。
一場聲勢浩大的“衛道聯盟”圍攻,就這么虎頭蛇尾地草草收場。
從始至終,稷下學宮沒有動用一兵一卒,顏澈甚至沒有出過一招一式。
他只是講了一堂課,開了一場“產品發布會”,就讓一個足以威脅稷下學宮存亡的聯盟土崩瓦解,不攻自破。
當歸無涯等人狼狽的身影消失在山門之外時。
短暫的寂靜后,百家堂內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贏了!”
“我們贏了!”
所有稷下學宮的弟子都激動地擁抱在一起,許多人甚至流下了眼淚。
他們用近乎狂熱的眼神望著講臺上的那個青年。
眼神里是崇拜、敬畏與發自內心的臣服。
孔德先生和秦知微走到顏澈身邊,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與釋然。
孔德捋著胡須長嘆一聲:“老夫活了五百年,從未想過‘道’還可以是這個樣子的。”
秦知微看著被眾人環繞的顏澈,眼神明亮:“他并非講道,他在定義規則?!?/p>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稷下學宮將迎來一個由“價值大道”主導的新時代。
而顏澈,就是這個時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