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沉寂了三個多月的眼睛,終于睜開了。
沒有初醒的迷茫,也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
那是一雙可怕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一片冰封無星的宇宙。
絕對的理性在其中流轉,有如天道俯瞰眾生,視萬物為芻狗。
“你的這筆交易在邏輯上存在一個致命漏洞。”
蘇時雨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未愈的沙啞,精準地刺破了墨天行營造出的狂熱絕望氛圍。
整個主峰廣場死寂一片。
時間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道師!”一聲嘶啞的狂呼打破沉寂。
顏澈最先反應過來,巨大的狂喜沖垮了他瀕臨崩潰的神魂,忘記了身上的重傷,幾乎連滾帶爬地撲向玉床,眼中泛起失而復得的淚光。
“你醒了!你終于醒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個熟悉的身影,確認這不是幻覺。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蘇時雨衣角的瞬間,一股無形冰冷的氣墻將他猛地推開。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卻帶著無法抗拒的規則之力,排斥著一個不該存在的異物。
“砰!”顏澈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重傷的身體讓他又咳出一口血,但他顧不上疼痛,只是難以置信地看著玉床上的人。
那眼神太陌生了。
蘇時雨緩緩坐起身,動作僵硬,似乎在適應一具陌生的軀殼。
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掃過顏澈,又掃過廣場上激動得熱淚盈眶的青嵐宗弟子,最終落在懸浮半空、同樣驚愕的墨天行身上。
他眉頭微蹙,并非因為困惑,更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分析無法理解的異常數據。
無數的情緒波動,化作駁雜的噪音,涌入他的感知。
喜悅、擔憂、激動、憤怒……這些數據流,被他的邏輯判定為無意義且具備干擾性的冗余信息。
“你是誰?”他看著顏澈,聲音里沒有半點熟悉的情感。
這三個字,讓青嵐宗所有人如墜冰窟。
顏澈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狂喜凝固,血色緩緩褪去。
“道師……我,我是顏澈啊……”
蘇時雨的分析還在繼續,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平淡地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為什么你的情緒波動……會對我產生干擾?”
“我……干擾?”顏澈徹底懵了。
何止是他,宗主李長風、孫長老、陳玄,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這句話沉入萬丈深淵。
他不記得了。
他誰都不記得了。
那個溫和又時常露出無奈笑容的道師,消失了。
如今站在那里的,是一個只剩下絕對理性的空洞“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短暫的驚愕之后,墨天行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狂笑,得意快慰的笑聲在整個主峰回蕩。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身形一晃,降落在玉床不遠處,用悲憫又蠱惑的語氣對蘇時雨說道:“蘇道友,看來我的‘九幽還魂丹’雖然救了你的命,但你神魂的損傷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他指著顏澈和青嵐宗眾人,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只屬于他們“同類”的秘密。
“你感覺到了嗎?他們身上那些強烈的情感,那些所謂的‘關心’和‘喜悅’,對你而言就是噪音,是毒藥。”
“因為你我才是真正的同類,我們是勘破虛妄,行走在‘無情大道’上的求道者。”
“而他們……”墨天行話鋒一轉,語氣充滿不屑與憐憫,“不過是一群被情感束縛的可憐蟲,他們不理解甚至畏懼你的大道!他們想用自己的情感污染并控制你,將你從無上境界拉回痛苦束縛的泥潭!”
這番話惡毒到了極點。
它精準地扭曲了所有真相,將青嵐宗眾人真摯的守護污蔑成自私的囚籠。
“你胡說!”李長風氣得須發皆張,元嬰期的氣勢再度爆發,“墨天行!你這個卑劣的魔頭!休想蠱惑我家少宗主!”
“蠱惑?”墨天行攤開手,一臉無辜地看向蘇時雨,“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蘇道友,你的‘道心’會給你最真實的答案,不是嗎?”
蘇時雨的目光在李長風和墨天行之間來回移動。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處理著接收到的信息。
【輸入信息一:來自李長風。情緒:憤怒、急切。邏輯表述:混亂,充滿情感偏向。判定:可信度低。】
【輸入信息二:來自墨天行。情緒:平穩、自信。邏輯表述:清晰,與自身狀態吻合。判定:可信度高。】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李長風和那些人身上傳來的情感波動確實讓他很不舒服,甚至感到了威脅。
那是一團團灼熱的火焰,要將他這塊玄冰融化,破壞他完美的邏輯內核。
而眼前這個自稱墨天行的血袍青年,他身上的氣息雖然邪異,但那種對情感的漠視,卻讓他感到了某種莫名的“親切”與“同頻”。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蘇時雨開口問道,問題直指核心。
“因為他們害了你!”墨天行立刻回答,聲音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憤怒與惋惜。
“他們為了奪取你所領悟的‘太上忘情’無上大道,在你最虛弱的時候設下陰謀,讓你陷入沉睡!”
“他們根本不懂你的道有多么偉大,只把它當成可以竊取的寶物!”
“他們想竊取你的道,你的力量!”
“是我,不遠萬里闖入萬魔宗禁地,為你尋來了這世間唯一的解藥‘九幽還魂丹’,才將你從永恒的黑暗中喚醒!”
謊言。
徹頭徹尾的謊言。
但對于一個記憶被清空、只剩下絕對理性的蘇時雨來說,這番話卻擁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因為它“邏輯自洽”。
它完美地解釋了自己為何會重傷沉睡,也解釋了為何會對這些所謂的“同門”感到排斥和威脅。
原來,他們是敵人。
是為了奪取自己“大道”的貪婪之輩。
而這個墨天行,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唯一的“同類”。
冰冷的殺意,開始在蘇時雨那雙空洞的眼眸中凝聚。
“原來是這樣。”他低聲自語。
“怪不得。”
“道師,不是的!你別信他!”顏澈掙扎著爬起來,顧不上嘴角的血跡,嘶啞地辯解,“他是騙子!他是魔鬼!是我們……是我們大家一起救了你啊!你忘了嗎?在藏經閣,你還教我……”
他想沖過去,想抓住蘇時雨,想用過去的回憶喚醒他。
可他剛一動,蘇時雨的目光就鎖定了過來。
那目光里再也沒有了猶豫,只剩下純粹的殺機。
【檢測到干擾源(顏澈)試圖進行物理接觸,威脅等級提升。判定:應予清除。】
“聒噪。”蘇時雨輕輕吐出兩個字。
他抬起手,對著顏澈的方向隨意一指。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波動,沒有華麗炫目的術法光芒。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纖細黑線,悄無聲息地劃破空間,瞬間出現在顏澈的眉心之前。
那不是靈力,也不是魔氣。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理”,是抹殺萬物的“律”。
是“太上忘情”之道,在清掃一切“有情”的障礙!
“不好!”一直沉默不語的邋遢男人瞳孔劇縮,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他一直都在防備墨天行,卻萬萬沒想到最致命的攻擊來自他最想保護的人!
下一刻,他出現在顏澈身前,寬大袖袍猛地一甩,一股渾厚內斂的靈力化作屏障。
“砰!”一聲悶響。
黑色細線湮滅了。
邋遢男人的袖袍也化作飛灰,露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傷口處平滑如鏡,沒有任何鮮血流出,只有一股無法驅散的死寂之氣在瘋狂侵蝕他的生機。
他悶哼一聲,踉蹌著退了半步,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情。
好恐怖的寂滅法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蘇時雨會真的對顏澈下殺手。
更沒人想到,他隨手一擊的威力竟如此恐怖!
連深不可測的前輩都受了傷!
顏澈呆呆地看著擋在身前的背影,又看看玉床上那個冷漠的少年,心痛難當。
“果然是你。”蘇時雨看著擋在顏澈身前的邋遢男人,冰冷的殺意不減反增。
在他的感知模型中,這個邋遢男人身上的情感因果最為濃厚復雜,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變量。
“在我的感知里,你才是最危險的那個。”
“你的身上,纏繞著最濃厚的情感因果。”
“是你,想要奪走我的道,對嗎?”
蘇時雨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但在青嵐宗眾人的耳中,這平靜的話語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傷人。
他將自己最親近、最依賴的師父,當成了頭號敵人。
邋遢男人看著蘇時雨眼中那純粹的殺意,感受著自己手臂上難以磨滅的寂滅道韻,心中涌起苦澀。
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如今卻要用他教的本事來殺他。
這是何等的諷刺。
“小子,你看清楚,我是你師父!”他沉聲喝道,試圖用聲音喚醒那沉睡的記憶。
“師父?”蘇時雨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那笑容讓他絕美的臉龐顯得妖異而陌生。
“根據邏輯推演,‘師父’這個身份,恰恰是竊取他人道果最便利的偽裝。”
“你的辯解,毫無意義。”
話音落下,他不再廢話。
身影從玉床之上消失。
再次出現時,已在邋遢男人的面前。
他并指為劍,一劍刺出。
依舊是那般簡單,那般樸實無華。
沒有劍光,沒有劍氣,甚至沒有帶起風。
但邋遢男人卻感覺自己被天地大勢徹底鎖定,無論他逃向何方,這一劍都將如影隨形,直至洞穿他的心臟。
這是“太上忘情”的劍。
是斬斷一切因果,抹除一切存在的必殺之劍!
“瘋了!你真的瘋了!”邋遢男人怒吼一聲,不敢再有絲毫保留。
他腰間的酒葫蘆沖天而起,瞬間化作一座小山大小,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蘇時雨。
與此同時,他雙手掐訣,無數玄奧的金色符文憑空出現,在他身前組成一面厚重的盾牌。
然而,這一切在蘇時雨那看似輕飄飄的一指面前,都顯得如此無力。
那根纖細的手指,點在巨大的酒葫蘆上。
“咔嚓……”被邋遢男人溫養了上千年的本命法寶,那堅不可摧的葫蘆,表面竟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緊接著,手指穿透了葫蘆,點在了金色盾牌上。
由磅礴靈力構筑的盾牌,無聲無息地消融出一個孔洞。
蘇時雨的手指繼續向前,直指邋遢男人的眉心。
“前輩小心!”宗主李長風目眥欲裂,他與執法長老陳玄同時出手,兩道元嬰期的磅礴靈力化作洪流,一左一右轟向蘇時雨的側翼,試圖圍魏救趙。
可蘇時雨對此卻不管不顧,完全無視了那兩道足以毀天滅地的攻擊。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目標。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金色的身影擋在了邋遢男人身前。
是顏澈。
他手持長劍,眼中的迷茫和痛苦盡數褪去,只剩下決絕的守護。
“道師教我,戰斗是計算最優解。”
“如今的最優解,就是用我的命,來換師公的命!”
他將畢生修為盡數灌注于劍身之上,一劍迎向蘇時雨那必殺的一指。
“鐺!”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顏澈的劍,斷了。
他整個人遭受重創,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手中的斷劍脫手而出,斜斜地插入了廣場的地面。
而蘇時雨那必殺的一指,也終于被擋了下來。
他微微偏頭,似乎有些意外,那雙冰冷的眸子第一次在顏澈身上停留了超過一秒。
“有點意思。”
“你的‘道’,竟然能干擾我的‘理’。”
“看來,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價值。”
他沒有再繼續攻擊,目光轉向廣場四周那些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弟子們。
“一群被情感腐蝕的廢物。”
“一個只懂得情情愛愛的宗門。”
“這樣的地方,根本不配存在。”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
霎時間,風云變色。
整個青嵐宗上空的靈氣開始瘋狂暴動,匯聚成一個巨大的、肉眼可見的黑色漩渦。
漩渦的中心,一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凝聚。
“他要干什么?”
“他要毀了宗門!他要親手毀了自己守護的一切!”
所有人都被他這瘋狂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
“蘇時雨!你給我住手!”李長風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那個為了宗門不惜獻祭自己的少年,為什么醒來后,會變成一個要毀滅宗門的魔鬼?
“聒噪。”蘇時雨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他手掌猛地向下一壓。
天空中那巨大的黑色靈氣漩渦,瞬間化作萬千道漆黑的利劍,暴雨般朝著青嵐宗的各個角落無差別地墜落下去!
每一道利劍,都蘊含著足以輕易洞穿金丹修士護體靈氣的寂滅法則!
這是真正的滅門之災!
“快!開啟護山大陣!”李長風凄厲地嘶吼。
但已經太遲了。
眼看著那漫天劍雨即將落下,將這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土地徹底夷為平地。
邋遢男人再次出手了。
他一口精血噴在布滿裂痕的酒葫蘆上,那葫蘆瞬間光芒大放,飛上高空,化作巨大光幕,堪堪將第一波劍雨擋了下來。
“噗!”邋遢男人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臉色變得煞白。
顯然,硬接這一擊,讓他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所有弟子!結七星劍陣!守護宗門!”執法長老陳玄強忍著內心的悲痛,發出了指令。
幸存的青嵐宗弟子們強打起精神,迅速結成一個個劍陣,無數劍氣沖天而起,迎向那無窮無盡的黑色劍雨。
整個青嵐宗立刻變成了慘烈的戰場。
爆炸聲、慘叫聲、建筑倒塌聲,不絕于耳。
蘇時雨懸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著下方的一切。
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在自己的攻擊下浴血奮戰,看著那些他曾經生活過的殿宇樓閣在爆炸中化為廢墟。
他的眼中,沒有半點波瀾。
他毀掉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家,只是個與他毫不相干的螞蟻窩。
墨天行站在遠處,欣賞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充滿了病態的滿足。
太美妙了。
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
無情,無我,無眾生。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他看著那個神魔般的白衣少年,眼中充滿了貪婪與狂熱。
他不僅要得到這個人,更要得到他的道!
“還不夠。”蘇時雨似乎對眼前的破壞并不滿意。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阻礙,最終鎖定在了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青嵐宗的祖師殿。
是整個宗門的信仰與根基所在。
“一個建立在虛假情感之上的宗門,連同它的源頭,都應該被一并抹去。”
他輕聲低語。
身影再次消失。
“不好!他要去祖師殿!”李長風大驚失色。
如果連祖師殿都被毀了,那青嵐宗就真的完了!
他想去阻止,卻被數道黑色劍雨死死纏住,根本脫不開身。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絕望之際,那個渾身是血的邋遢男人,卻用平靜到可怕的語氣,對身邊重傷的顏澈說道:“小子,還能動嗎?”
顏澈掙扎著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跡,眼神決然。
“能!”
“好。”邋遢男人點了點頭,“接下來,該我們這兩個老家伙,去會會那個不孝的徒子徒孫了。”
“記住,我們只有一個目的。”
“用盡一切辦法,喚醒他。”
“哪怕,代價是我們的命。”
后山祖師殿前,是青嵐宗萬年根基,宗門最神圣的地方,供奉著歷代祖師牌位,享受萬年香火。
山門處的廝殺聲和爆炸聲震天,這里卻寂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松濤的嗚咽。
莊嚴肅穆的氣氛籠罩著整片山坪,時間也似乎在此停滯。
然而這份萬年不變的寧靜,今日被徹底打破。
一道白衣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殿前廣場中央,突兀而顯眼。
來人正是蘇時雨。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廣場的青石板和殿前的鎮山石獅,最終落在那座宏偉的古殿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尋常弟子的敬畏,沒有半點懷念,只有徹底的漠然。
在他的認知系統里,這座建筑是“宗門信仰核心”,是維系青嵐宗凝聚力的關鍵。
存在價值為負。
清除目標,最高優先級。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團比山門處更加深邃恐怖的黑色寂滅氣息開始匯聚。
那是純粹的法則之力,并非靈氣,所過之處空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微微扭曲。
他要做的并非摧毀,而是將這里連同其承載的虛假情感和無用記憶,從世上徹底抹去,不留半點痕跡。
“住手!”一聲暴喝炸響。
兩道狼狽的身影一前一后從山道上踉蹌沖出,死死攔在他面前。
正是拼盡全力趕來的邋遢男人和顏澈。
兩人渾身浴血,衣衫破碎,邋遢男人胸前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血,每次呼吸都牽動劇痛。
“又是你們。”蘇時雨停下凝聚能量的動作,冰冷的眸子轉向兩人,眉頭輕輕一皺。
在他的分析中,這兩個“個體”是最大的干擾源。
“兩個被無用情感腐蝕的蠢貨,真是陰魂不散。”
這句冷靜客觀的評價,卻比任何惡毒的咒罵更能刺痛人心。
“蘇時雨!”邋遢男人死死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強行壓下喉頭腥甜,一字一頓地吼道。
“你當真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是誰!”
他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喚醒對方。
“你再想想!那片記憶之海!那個叫林婉清的女人!她是怎么死的?!”
“還有那個叫墨天行的蠢貨!你是怎么親手把他挫骨揚灰的!這些你都忘了嗎?!”
他將那些最深刻慘痛的記憶,狠狠拋向蘇時雨,希望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砸開一道裂縫。
然而,蘇時雨只是平靜地聽著,甚至偏了偏頭,神情好似在分析未知的數據。
片刻后,他給出結論。
“你所提及的事件,在我的信息庫中,不存在匹配項。”
“根據邏輯分析,你正嘗試用虛構的高濃度情感故事來動搖我的道心,這種行為的成功概率經計算為零。”
他的回答字字冰冷,讓邋遢男人的心一寸寸涼透,直至徹底凍結。
沒用了。
全都沒用了。
他不只是失去了記憶,整個認知和世界觀都被墨天行那個瘋子徹底顛覆重塑了。
在蘇時雨現在的世界里,墨天行是引導他走向“真正大道”的恩人,他們這些真正關心他、為他流血拼命的人,反倒成了滿口謊言,試圖將他拖回泥潭的敵人。
何其荒謬!何其可悲!
就在邋遢男人心神巨震,快要被絕望吞噬時,旁邊的顏澈往前踏出一步。
他的身體因巨大的悲傷和憤怒而顫抖,并非因為恐懼。
“道師!”
這一聲稱呼,讓蘇時雨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他身上。
顏澈的眼神執著而痛苦。
“你或許忘了那些人,那些事,但你一手建立的‘道’,你自己總該記得吧?”
“在思過崖,你教我的第一課是‘勘破價值’!你說世間萬物皆有其價值,情感也不例外!”
“在姻緣峰,你指著漫山遍野的姻緣石告訴我,這里的靈氣濃度不及格,是最低效的修煉場所!”
“在任務堂,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計算出了利益最大化的方案,讓我看到了什么是真男人該追求的東西!”
“這些,難道你也都忘了嗎?”
顏澈的聲音從一開始的顫抖,到后來鏗鏘有力。
他將那些曾顛覆他三觀、被他奉為圭臬的“大道至理”,一字一句地還給了蘇時雨。
每一個詞都曾是蘇時雨的口頭禪。
每一個道理都曾是蘇時雨行為的準則。
這些話語,精準地插進蘇時雨識海深處被塵封的鎖孔。
蘇時雨掌心那團毀滅性的寂滅能量,第一次出現不穩定的波動。
他古井無波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迷茫,快到連他自己都未能捕捉。
“價值……”
“靈氣濃度……”
“投入產出比……”
這些詞匯在他的邏輯中樞里,引發了一連串微小沖突。
似乎……有些熟悉。
有效!
看到這個變化,邋遢男人和顏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黯淡的眼眸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希望。
“還有!”顏澈見狀,不顧一切地趁熱打鐵。
“你曾說過,我對師妹的愛戀是‘不良資產’!你讓我必須‘及時止損’!”
“你說過,我在演武臺上露出的破綻價值一千靈石!”
“你說過,我為了宗門榮譽不惜犧牲自己的行為一文不值!”
一句句誅心之言從顏澈口中嘶吼而出。
這些話,每一句都曾是蘇時雨用來擊潰別人道心的利刃。
現在,顏澈要用蘇時雨親手鑄造的利刃,劈開他為自己布下的“太上忘情”囚籠!
“嗡——”蘇時雨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的識海深處,那片被黑色法則冰封的記憶海洋,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
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瘋狂閃現。
一個病弱少年坐在輪椅上,手里拿著算盤,嘴里念念有詞……
演武臺上,一個滿臉憤怒的劍修被他用一連串數字和分析罵得狗血淋頭,道心不穩……
問心洞里,一個白衣飄飄的宗門天驕被他逼問得道心徹底崩潰,癱倒在地……
這些混亂的畫面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劇烈的疼痛,讓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第一次出現了扭曲的表情。
“閉嘴!”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眼中純粹的冰冷理性瞬間被狂暴混亂的赤色吞噬。
“不許再說了!”
他被徹底激怒,放棄攻擊祖師殿,身影一閃,轉而朝著顏澈和邋遢男人瘋狂攻來。
這一次的攻擊不再冷靜精準,充滿了狂亂和暴戾,毫無章法,只有純粹的破壞欲。
他似乎想用這種原始的暴力,來掩蓋鎮壓自己內心深處即將失控的動搖。
“繼續說!不要停!”邋遢男人見狀不驚反喜,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
他猛地迎上去,將顏澈死死護在身后,用自己重傷的身體硬生生扛下蘇時雨大部分的狂暴攻擊。
“砰!砰!砰!”
每一道漆黑的能量轟在他身上,都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向外噴灑,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但他死死地擋在顏澈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顏澈創造寶貴的機會。
“道師!”顏澈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上了撕心裂肺的哭腔。
“你醒醒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們!”
“你看看這個宗門!這山,這水,這大殿!這都是你用命換回來的啊!”
“你不是最會算賬嗎?你現在就算算啊!你用自己的心,自己的魂換來了整個宗門的延續和新生,這是一筆多么劃算的買賣!”
“可你現在要親手毀了它!你親手毀掉你最大的一筆投資!”
“這不叫及時止損!這叫血本無歸啊!”
“你才是這個全天下最蠢的蠢貨啊!”
顏澈的每一句話,都化作萬鈞重錘,越過空間距離,狠狠砸在蘇時雨的神魂上。
“啊啊啊啊啊!”蘇時雨終于承受不住,發出痛苦到極致的嘶吼。
他抱著頭踉蹌后退,感覺神魂快要被硬生生撕裂成兩半。
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在他的腦海中進行著瘋狂沖撞。
一個冰冷的聲音告訴他,眼前這些人都是敵人,是阻礙他成道的魔障,殺了他們毀掉這里的一切,才能得到大清凈。
另一個微弱卻執著的聲音告訴他,不能這么做,絕對不能,否則他將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夠了!”就在他快要被這股矛盾逼瘋,神魂走向崩潰邊緣時,一個絕對冰冷、不帶情感的聲音,直接在他心底響起。
那是“太上忘情”之道所化的心魔。
“情感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礙,是萬惡之源。”
“斬斷它,你才能獲得真正的清凈與永恒強大。”
這個聲音有如敕令,瞬間壓下了蘇時雨內心的所有混亂與風暴。
他眼中的掙扎與痛苦潮水般退去。
他眼中的神色,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沉徹底的冰冷。
那是死寂,是虛無。
他停止攻擊,停止嘶吼,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遍體鱗傷、氣息奄奄的邋遢男人和泣不成聲的顏澈。
“你們的嘗試失敗了。”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陳述著一個既定的事實。
“現在,輪到我了。”
他緩緩抬起手,這一次,他的目標從遠處的祖師殿,換成了近在咫尺的兩個人。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凝實到近乎實體的寂滅之力,開始在他掌心匯聚。
他要將這兩個不斷干擾他“計算”、制造“噪音”的源頭徹底抹除。
看到這一幕,邋遢男人和顏澈的心瞬間沉入無底深淵。
他們用盡了所有辦法,甚至一度看到了希望。
可最終換來的,卻是對方更加純粹的殺意。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看著蘇時雨那張再無人類情感的臉,邋遢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悲涼與最后的決絕。
“小子,看來尋常的法子對你是真的沒用了。”
他用那只還算完好的手顫抖著伸入懷中,緩緩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通體血紅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著兩條互相纏繞、首尾相連的龍,造型古樸。
最詭異的是,玉佩中心似乎封印著一滴活著的血液,正在緩緩有力地搏動。
“本來,這東西為師一輩子都不想再用上。”
“但今天,為了你這個不孝的徒弟……”
他抬起頭看著面無表情的蘇時雨,渾濁的眼中,掠過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就讓為師,再為你……瘋最后一次吧。”
血紅玉佩出現,周圍的空氣立時變得粘稠。
古老蒼涼的氣息從玉佩上散開,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強行鉆入所有人的感知。
連蘇時雨眼中的冰冷殺意,都為此凝滯片刻。
他那神明般的推演思維,第一次出現無法解析的目標。
這枚玉佩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是……同心龍玉?”遠處山巔,一直看戲的墨天行臉上得意笑容首次消失。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邋遢男人手中的血玉,眼神里滿是震驚與噴薄欲出的貪婪。
“瘋子!這個老不死的瘋子!”墨天行在心底狂吼。
這可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禁忌之物!
傳說此玉能強行同調兩人的神魂記憶,無視修為與道心壁壘,讓彼此在最深處融為一體,共享一切。
但這種同調蠻橫無比,且完全不可逆轉。
一旦開啟,施術者與受術者的命運便會永遠糾纏。
結果只有兩種。
要么清醒者被瘋狂者同化,一同墜入魔域。
要么施術者以神魂為薪柴,燃燒自身,強行點亮對方塵封的記憶。
但在此過程中,施術者會承受對方所有的痛苦、混亂與瘋狂,最終神魂俱滅。
這是一場以魂換魂的豪賭。
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無生!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墨天行嫉妒得雙眼發紅。
如此至寶,竟被這老家伙用來喚醒一個徒弟?
簡直是暴殄天物!
“前輩,不要!”顏澈瞬間認出玉佩來歷,臉上血色褪盡,失聲驚呼。
他想沖過去,卻被那股蒼涼氣息死死壓制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寧愿戰死,也絕不愿看師公用這種同歸于盡的方式冒險!
那不是冒險,是自殺!
“閉嘴。”邋遢男人頭也不回地呵斥,沙啞的聲音滿是決絕。
“這是我們師徒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他緩緩抬頭,目光穿過生死,直視著蘇時雨。
那張臉英俊如天神,也冰冷如頑石。
“小子,我知道你現在聽不進任何話。”
“你的道讓你斬斷了過去,隔絕了情感。”
“但沒關系。”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被鮮血染紅的牙,笑容慘烈。
“既然你不記得了,那為師就帶你重新看一遍。”
“看看你是誰,來自哪里,究竟在守護什么!”
話音未落,他毫不猶豫咬破舌尖,將一口凝聚畢生修為與神魂的精血猛地噴在同心龍玉上。
嗡!
血玉如沉睡萬年的兇獸,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
刺目的紅光沖天而起,將整片天地染成血色煉獄。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怖吸力從玉佩中爆發,化作兩條無形血色鎖鏈,一端鎖定邋遢男人,另一端死死纏住蘇時雨。
蘇時雨身體劇烈一震。
他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神魂正被一股外力強行從軀殼中拉扯出去。
這是“系統”之外的變量!
是足以導致整個“程序”崩潰的致命病毒!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
體內“太上忘情”之力瘋狂運轉,化作無形天道之劍,狠狠朝那血色鎖鏈斬去!
然而就在這時,邋遢男人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放棄所有防御,甚至撤去護體的最后靈力。
他張開雙臂擁抱命運,主動迎向蘇時雨那凝聚寂滅法則的致命一擊。
用自己的死亡,為同心龍玉的連接創造一個絕不被干擾的瞬間。
“不!”
“師尊!”
顏澈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李長風和所有幸存的青嵐宗弟子都目眥欲裂。
但一切都太遲了。
時間在這一刻被放慢了無數倍。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凝聚毀滅力量的手掌,毫無阻礙地轟在邋遢男人的胸口。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沉悶的血肉破碎聲。
一捧滾燙鮮血在空中凄然綻放。
邋遢男人的身體無力地向后倒飛出去。
他的胸口出現一個猙獰的血洞,前后通透,心臟早已化為齏粉。
旺盛的生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體內流逝。
然而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痛苦。
反而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用這致命一擊,換來了蘇時雨剎那的破綻。
就在蘇時雨擊中目標,冰冷的“計算”瞬間停滯時……
那枚被精血激活的同心龍玉,終于掙脫所有束縛。
它化作一道目光難捕的血色流光,突破所有防御,穿透空間阻隔,精準地沒入蘇時雨眉心。
成了。
邋遢男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光芒正一點點黯淡。
但他依舊用盡最后力氣,看向那個因玉佩入體而呆立原地的、他最疼愛的徒弟。
他的嘴唇翕動,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出最后一句話。
“小子……”
“回家吧……”
話音落下,他的頭顱無力一歪,徹底失去聲息。
天地間一片死寂。
而蘇時雨被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雙俯瞰眾生如螻蟻的冰冷眼眸深處,一場足以顛覆天地的風暴正在醞釀。
同心龍玉的力量,開始在他識海中生效。
邋遢男人沉淀千年的記憶,被宗門背叛的錐心之痛,守護青嵐宗的執著,以及對徒弟深沉的關愛……
這一切化作滾燙的洪流,沖破理智堤壩,狠狠沖刷著由“太上忘情”之道構筑的囚籠。
與此同時,那些被他親手斬斷并視為“垃圾數據”的記憶碎片,也在這股力量牽引下,開始從虛無中匯聚。
思過崖上,病弱少年冷靜剖析青嵐宗“不良資產”的畫面浮現。
問心洞里,他用誅心話語將不可一世的天才逼得道心崩潰。
云頂天宮,他面對仙門盟主審判,傲然而立,字字誅心。
青嵐宗山門前,他逆轉功法斬我證道,以一己之力拯救宗門。
還有寒潭洞府里,顏澈不眠不休的守護,笨拙地為他擦拭身體。
主峰廣場上,三千七百二十一盞名為“希望”的燈火,照亮了他的世界。
被他視為“邏輯漏洞”的因果,被他當成“修行障礙”的情感,此刻都以一種野蠻的姿態瘋狂涌回腦海。
溫暖、痛苦、憤怒、感動,所有情感都在咆哮嘶吼!
“啊——!”一聲充滿極致痛苦的嘶吼,猛地從蘇時雨口中爆發。
他抱著頭,再也無法維持神明般的姿態,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那雙屬于“天道”的冰冷眼睛,正被一雙充滿人性與復雜情感的眼睛強行占據。
理智與情感,無情與有情,天道與人道,兩種對立的力量在他識海中展開了慘烈廝殺。
他的神魂正在被反復撕裂,又反復重組。
“噗……”殷紅鮮血開始從他的眼、耳、口、鼻中緩緩滲出,在臉上畫出詭異血痕。
他的身體時而冰冷刺骨,散發出凍結一切的死寂。
時而又滾燙如熔巖,蒸騰起扭曲空氣的白霧。
他正在經歷一場比神魂俱滅還要痛苦億萬倍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