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顏澈一行人在云夢大澤與敵人展開殊死搏斗的同時,遠在三千里之外的青嵐宗,也正進行著一場同樣關鍵的“戰斗”。
丹藥堂內,熱浪滾滾。
孫長老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面前那尊一人多高的紫金丹爐。
他的神識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地操控著爐火的細微變化。
在他的周圍,十幾名丹堂弟子,有的在緊張地研磨藥材,有的在飛快地記錄著數據,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在他們面前的石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獸皮圖紙。
上面用朱砂畫著一個復雜的人體經絡圖,圖上標注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這是邋遢男人憑著記憶,畫出的蘇時雨的身體狀況圖。
“太上忘情”的功法反噬是最烈性的毒,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蘇時雨的生機。
而他識海中的情感風暴,更是雪上加霜。
孫長老他們的任務,就是煉制出一種丹藥,既能最大限度地補充蘇時雨流逝的生機,又要藥性溫和,不能刺激到他那脆弱不堪的神魂。
這無異于在刀尖上跳舞。
“不行!”孫長老猛地一拍大腿,滿臉懊惱,“‘生生造化丹’的藥方,還是藥性太猛了!”
“里面的‘龍血參’陽氣過重,一旦入體,必然會引爆少宗主識海中的負面情緒,后果不堪設想!”
“可是長老,如果不加龍血參,藥力根本不足以補充少宗主每日損耗的生機啊!”一名弟子急道。
“是啊,我們已經試了三十多種替代藥材了,都不行!”
整個丹藥堂,再次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都愁眉不展。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打理藥園的年輕弟子,抱著一本厚厚的《草木雜談》,弱弱地舉起了手。
“那個……孫長老,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說。”
孫長老正心煩意亂,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有屁快放!”
那弟子被他一吼,嚇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草木雜談》里記載,有一種伴生靈植,名為‘月見草’,它只生長在龍血參的根部,屬性至陰至寒,能中和龍血參的陽氣。”
“書上說,古時有修士,曾用這兩者調和,煉制出了一種名為‘陰陽合歡散’的……呃……的丹藥。”
他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臉都紅了。
陰陽合歡散,這名字一聽就不是什么正經丹藥。
果然,他話一出口,周圍的師兄們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孫長老卻對那丹藥的名字充耳不聞,雙眼放光。
“以至陰,中和至陽?對啊!我怎么沒想到!”
他一把搶過那本《草木雜談》,激動地翻閱起來。
“道法自然,陰陽相濟!少宗主的問題,根源在于理性和情感的沖突,是至寒與至熱的交戰!”
“我們之前的思路都錯了!我們不應該只想著‘補’,而應該去‘調和’!”
“快!去藥園,把所有龍血參都給我挖出來!看看它們的根部,有沒有月見草!”孫長老興奮地大吼道。
一個全新的思路,就這樣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外門弟子,從一本不入流的雜談中,給找了出來。
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因為在過去,丹藥堂的一切,都是孫長老一言而決。
他的經驗,就是權威。
但蘇時雨和顏澈帶來的新風氣改變了這一切,如今每個人,無論身份高低,都能提出想法和質疑。
如今,真理不再由某個人定義,要由實踐和數據來檢驗。
……
與此同時,陣法堂內。
張長老正帶著一群弟子,圍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激烈地爭論著。
沙盤上,用數千顆不同顏色的靈石,構建出了一個無比復雜的神魂模型。
“不行,這個‘北斗七星引魂陣’的方案,我不同意!”一個年輕的陣法天才,指著沙盤,大聲反駁道,“這個陣法雖然能強行將顏師兄的意念導入少宗主的識海,但過程太粗暴了,會直接攪亂識海,讓里面的風暴更加猛烈!”
張長老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摸著胡子,點了點頭:“李恪說得有道理。我們不能用‘攻’的思路,得用‘疏導’的思路。”
“那‘九宮**陣’呢?這個陣法以變化多端著稱,或許可以迷惑那些心魔,為顏師兄創造一個安全的通道。”另一名弟子提議道。
“也不行。”李恪立刻搖頭,“少宗主的識海,本就是最頂級的迷宮。用迷宮去對付迷宮,只會讓我們自己人也陷在里面出不來。”
討論再次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都絞盡腦汁,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萬全之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執法長老陳玄,突然開口了。
他這一個月,除了督導弟子修煉,剩下的時間,幾乎都泡在了陣法堂。
“或許,我們不需要那么復雜。”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走到沙盤前,伸出手指,在那個復雜的神魂模型旁邊,用靈石,擺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甚至有些簡陋的陣法。
那是一個……同心結的形狀。
“這是什么?”所有人都面露不解。
“這是我青嵐宗入門弟子,都必須學習的‘同心陣’。”陳玄緩緩說道,“它的作用只有一個,就是讓結陣的兩個人,能夠微弱地感知到對方的情緒波動。”
“這……這有什么用?”李恪不解地問,“這陣法太低級了,根本無法傳遞復雜的意念,更別說對抗心魔了。”
“單個的‘同心陣’,自然沒用。”
陳玄接著說:“但如果,是成千上萬個呢?”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我們青嵐宗的弟子,哪個沒受過少宗主的恩惠?道心都曾被他點亮過,心里都記著這份感激、敬佩與牽掛。”
“這份心念,雖然微弱,但成千上萬份匯集在一起,又會是怎樣一股力量?”
“我的想法是,以顏澈和他的‘一念相思草’為主陣眼,作為核心的‘鑰匙’。再由我們所有青嵐宗的弟子,在宗門各處,同時結成‘同心陣’,作為輔助陣眼。”
“我們不求能對抗心魔,也不求能傳遞意念。”
“我們只求,能將我們所有人的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與守護之念,傳遞過去。”
“在無盡的黑夜里,為他點亮一盞又一盞的燈。”
“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告訴他,我們都在等他回家。”
陳玄的聲音,在寂靜的陣法堂內回蕩。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大膽而又溫柔的想法,給深深地震撼了。
短暫的沉寂后,李恪第一個站了出來,他的眼眶有些泛紅。
“我同意陳長老的方案!”
“我也同意!”
“算我一個!”
“還有我!”
在場的所有陣法堂弟子,全都站了出來。
他們臉上都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神色,那是名為“使命感”的決意。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旁觀者。
他們每一個人,都將是拯救少宗主的關鍵一環。
汝身無憂,吾等皆在。
云夢大澤的戰斗比想象中結束得更快。
顏澈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那名假道士身后,一劍洞穿其丹田,這場圍剿便已注定了結局。
假道士到死都不明白,為何這個金丹初期的年輕人,速度與力量竟會如此恐怖。
他更不明白,為何對方總能預判自己的動作,似乎自己的心思都被其看了個通透。
他不知道,顏澈的劍早已超脫了劍的范疇。
那是一柄被蘇時雨用“數據”和“邏輯”千錘百煉過的劍。
開戰前,顏澈就通過觀察,將對方所有人的站位、修為、呼吸頻率、乃至眼神閃爍都納入了自己的計算模型。
他讓同門先攻擊那個看似無害的筑基修士,只因計算發現,那個位置是對方包圍圈的陣型樞紐,也是假道士下意識會去救援的視覺死角。
他為的就是創造出那零點一秒的致命破綻。
剩下的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失去主心骨和指揮后,那群烏合之眾在青嵐宗弟子們的七星劍陣下很快便潰不成軍,死的死,逃的逃。
“打掃戰場,把所有有用的東西都帶上。”
顏澈收劍入鞘,平靜地吩咐道。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得勝的喜悅,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同行的弟子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敬畏。
他們發現跌落修為的顏師兄非但沒有變弱,反而變得更可怕了。
昔日的顏澈是鋒芒畢露的寶劍,如今的他卻是藏在鞘中的兇器,不出則已,一出必定見血封喉。
從假道士的儲物袋里,他們拿到了那株九葉龍葵。
除此之外,還搜刮到大量靈石和丹藥,算是一筆意外之喜。
“師兄,那百草谷的人怎么辦?”
一名弟子指著不遠處瑟瑟發抖的百草谷修士問道。
顏澈瞥了他們一眼,淡淡說道:“不必理會,我們的目標不是他們。”
說完,他便帶著眾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只留下孫百草一行人在風中凌亂。
之后兩個月,顏澈率領這支精英小隊,踏遍了南域的山水。
他們遠赴北境的萬丈雪山,在冰川裂縫中尋找能凍結神魂的“玄冰髓”。
又下到東海的無底深淵,于巨型海獸巢穴旁采摘至陰至寒的“鬼面菇”。
還闖入了西域的無盡沙漠,在流沙深處發掘被黃沙掩埋千年的“太陽石”。
這一路上,他們遇到了無數危險。
他們遭遇過守護天材地寶的強大妖獸,也對付過想殺人奪寶的邪修,還克服了各種天然險境。
但每一次他們都能化險為夷。
因為他們不再單打獨斗。
顏澈冷靜的頭腦,是這支隊伍最精準的大腦。
他負責分析局勢、制定計劃、尋找破綻。
其他弟子則成了他最默契的手足。
他們嚴格執行顏澈的每一個命令,用精妙的劍陣彌補了高端戰力的不足。
他們識破無數騙局,擊退了數不清的敵人。
整個隊伍在血與火的考驗中,變得愈發強大,也更有凝聚力。
他們每個人都從昔日養尊處優的天才,蛻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冷靜戰士。
他們的事跡也漸漸在南域修仙界傳開。
人們都在談論,那個以“不禁情愛”聞名的青嵐宗,似乎一夜之間變了。
宗門變得低調、冷酷,也強大得可怕。
再也沒人敢輕易招惹這個正在涅槃的宗門。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群瘋子為了拯救沉睡的少宗主,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三個月后,當顏澈帶著最后一味藥材“地心火蓮”回到青嵐宗時,幾乎認不出眼前的宗門了。
山門前不再有弟子嬉笑打鬧。
換作兩隊手持長劍、神情肅穆的巡山弟子。
他們身上的氣息沉穩凝練,遠非昔日可比。
演武場上喊殺聲震天。
數千名弟子正在執法長老陳玄的監督下,演練一種全新的合擊劍陣。
那劍陣氣勢磅礴,隱有風雷之聲。
整個青嵐宗都彌漫著一股肅殺又充滿生機的氣息。
宗主李長風帶著所有長老,親自在山門口迎接他們。
看到顏澈一行人個個帶傷卻無一人隕落,還帶回了所有藥材時,這位蒼老的宗主忍不住熱淚盈眶。
“好!好!好孩子!你們都是宗門的功臣!”
顏澈沒有多言,只是將裝有所有藥材的儲物袋鄭重交到孫長老手中。
“孫長老,后面的就拜托你們了。”
孫長老接過儲物袋,手都在顫抖。
他重重地點頭,眼里滿是激動。
“放心!我們已將‘陰陽調和丹’的丹方推演了上萬遍!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張長老!”
李長風轉向陣法堂的長老。
張長老立刻出列,沉聲道:“稟宗主!以‘同心陣’為基礎的‘萬念歸一’大陣也已準備就緒!全宗上下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弟子,皆可參與結陣!”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完成。
一場傾盡整個宗門之力的拯救行動即將進入最終階段。
是夜,月明星稀。
青嵐宗主峰廣場上燈火通明。
那尊萬年寒玉制成的玉床被安置在廣場中央。
蘇時雨靜靜地躺在上面,依舊是沉睡的模樣。
在他的周圍,一個巨大的陣法覆蓋了整個廣場。
陣法的核心正是玉床本身。
顏澈盤膝坐在玉床前,面前懸浮著那株晶瑩剔透的“一念相思草”。
廣場四周,乃至整個青嵐宗的角落,從白發長老到入門雜役,所有門人都盤膝而坐,神情肅穆。
他們的身前都用靈力刻畫著一個簡單的“同心陣”陣圖。
宗主李長風站在高臺上,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堅毅的臉龐。
他的聲音通過靈力加持,傳遍了整個宗門。
“青嵐宗的弟子們!”
“三個月前,是我們的少宗主蘇時雨,用他的神魂和道,拯救了我們,保住了宗門傳承。”
“三個月后的今天,輪到我們用自己的心與念,去將他從無盡的黑暗中喚醒!”
“此去或許萬分兇險!”
“但我青嵐宗無一人會退縮!”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現在我宣布,‘萬念歸一’大陣……”
“開啟!”
隨著他一聲令下,顏澈第一個有了動作。
他逼出一滴心頭血,滴在那株“一念相思草”上。
小草瞬間光芒大放,化作流光融入蘇時雨的眉心。
緊接著,顏澈將自己的神識毫無保留地探了進去。
與此同時,青嵐宗的每一個角落都亮起一點微光。
那是弟子們催動“同心陣”發出的光芒。
一點,兩點,十點,百點,千點……
三千七百二十一點光芒從青嵐宗的四面八方升起,匯聚成一條璀璨的光河,最終齊齊涌向主峰廣場中央那個沉睡的少年。
從高空俯瞰,整個青嵐宗化作一片黑暗的夜空,被點亮了萬千星辰。
這萬千燈火,只為一人而燃。
這世間最盛大也最溫柔的喚醒儀式,開始了。
顏澈的意識墜入一片無盡的黑暗。
這里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只有能凍結神魂的冰冷死寂。
他知道這里就是蘇時雨的識海。
一座被絕對理性封鎖的自我囚籠。
他試圖呼喚尋找,可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他的神識也陷入泥沼,寸步難行。
就在他感到無力時,一股暖流忽然從身后傳來。
他回頭望去,只見一點微光在黑暗中亮起。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成千上萬的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他周圍形成一片溫暖的星河。
他能感受到,每一份光芒里都蘊含著一份純粹的念頭。
“少宗主,快醒來吧,丹藥堂的新丹方還等著您來命名呢。”
“道師,我把‘價值論’和劍法結合,創出了一套新劍招,您快醒來看看啊!”
“蘇師兄,上次你送我的那本話本,我還沒看完呢……”
這些聲音與念頭,都來自于宗門的同門。
它們雖然微弱,卻帶著確切的溫暖和力量。
這些光芒匯集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的力量,驅散周圍的黑暗,也為顏澈照亮了前路。
“謝謝你們。”顏澈輕聲說道。
他不再猶豫,循著光芒的指引,向黑暗最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在黑暗的盡頭看到了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蜷縮在由無數冰冷符文和鎖鏈構成的光球里,一動不動。
正是蘇時雨。
而在光球之外,無數面目猙獰的黑色怪物正瘋狂撞擊光球,發出無聲的咆哮。
那些怪物有的呈現出慕辰風的模樣,充滿了偏執的占有欲。
有的呈現出林婉清的模樣,充滿了惡毒的背叛。
還有的呈現出仙門盟主那高高在上的審判模樣。
這些都是蘇時雨的心魔。
是被他斬斷的情感所化的恐怖執念。
它們瘋狂攻擊著那個理性的囚籠,似乎想將里面的人徹底撕碎吞噬。
而那個理性的光球也已布滿裂痕,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破碎。
顏澈的心頭一緊。
他能感覺到蘇時雨的神魂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他必須做點什么!
顏澈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神魂之力盡數注入那片由萬千燈火匯成的星河中。
“道師!”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吶喊。
“我們都在等你!”
那聲吶喊化作一道金色暖流,穿透重重黑暗,溫柔地包裹住那個冰冷的理性光球。
光球的震動似乎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那些來自同門的溫暖念頭也匯成細流,不斷涌入光球,修復著上面的裂痕。
那些猙獰的心魔接觸到這股溫暖純粹的力量,發出凄厲慘叫,紛紛后退。
有效!顏澈心中一喜。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更加恐怖的存在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和蘇時雨長得一模一樣的身影。
他白衣勝雪,神情淡漠,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天道般的純粹空無。
“太上忘情”的道所化的心魔!
它才是這里最強大的主宰。
它看著顏澈以及那片溫暖的星河,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它只是緩緩伸出手,指向那個理性的囚籠。
一股無可匹敵的冰冷法則之力瞬間降臨。
那片由萬千燈火組成的星河在這股力量面前劇烈搖曳,隨時都可能熄滅。
顏澈更感覺自己的神魂被巨力壓制,幾乎要當場崩潰。
太強了!
這根本不是他能對抗的存在!
難道就要在這里功虧一簣了嗎?
顏澈咬緊牙關,眼神變得決絕。
不!他絕不放棄!
他想起了自己剖開道心時立下的誓言。
他的劍因他而鋒利。
他的道由他而指引。
如果說這個心魔代表的是蘇時雨的“道”。
那么就讓他用自己的道來與之對抗!
“道師曾教我,萬事萬物,皆可計算。”
顏澈的聲音在顫抖,卻又異常清晰。
“你的‘無情’看似強大,卻有一個致命的破綻。”
“那就是你無法計算‘人心’的價值!”
他說著,決然將自己的神魂主動撞向那個冰冷的“蘇時雨”。
他沒有攻擊,他選擇了……融合。
他要用自己這顆充滿守護之念的滾燙的心,去融化那座冰山!
……
青嵐宗,主峰廣場。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廣場中央。
只見顏澈的身體劇烈顫抖,臉色煞白,七竅中甚至有鮮血滲出。
顯然,他在蘇時雨的識海中遭遇了極大的兇險。
宗主李長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結陣的弟子也都將自己的心念催動到了極致。
整個廣場都被一片璀璨的白光籠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快支撐不住的時候,異變突生!
躺在玉床上的蘇時雨,那一直緊閉的眼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角緩緩滑落。
那滴淚接觸到萬年寒玉床的瞬間并未結冰,化作一縷溫暖的白霧裊裊升起。
整個廣場的溫度都仿佛在這一刻回暖了。
那籠罩天地的冰冷道韻開始緩緩消散。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充滿生機的溫暖氣息。
成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宗主李長風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然而就在這破曉時分,曙光即將降臨的時刻,一個帶著輕佻與嘲諷的聲音突兀地從山門方向響起,傳遍整個青嵐宗。
“呵呵,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啊。”
“只可惜,你們好像高興得太早了。”
“因為能救蘇時雨的解藥不在你們那里,而在……我這里。”
話音落下,一道血色流光疾速劃破長空,瞬間出現在主峰廣場上空。
那是一個身著血色長袍的青年,面容俊美,嘴角卻掛著邪異的笑容。
在他手中托著一個水晶瓶。
瓶中裝著一枚散發瑩瑩綠光的丹藥。
那丹藥的氣息充滿了磅礴的生命力,竟與孫長老他們耗盡心血煉制出的“陰陽調和丹”有七八分相似!
青嵐宗眾人皆是大驚失色。
“你是什么人?”李長風厲聲喝道。
那血袍青年微微一笑,對著下方眾人行了一個優雅的貴族禮。
“在下,萬魔宗,墨天行。”
墨天行?
這個名字讓邋遢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可能!
他不是早就死在了自己的記憶幻境里嗎?
“很驚訝,是嗎?”墨天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愈發得意。
“我得感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打開了那個瘋子的記憶,讓我這縷當年留下的殘魂找到了可乘之機,恐怕我還真沒機會重見天日呢。”
“至于這枚解藥……”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晶瓶。
“它叫‘九幽還魂丹’,是我萬魔宗的至寶,我費盡千辛萬苦才為蘇道友尋來。”
“所以,真正救了你們少宗主的,不是你們這群蠢貨。”
“是我。”
他張開雙臂,帶著君臨天下的氣勢,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高聲宣布道。
“從今天起,我,墨天行,才是蘇時雨唯一的救命恩人。”
墨天行的聲音在每個青嵐宗弟子的耳邊炸響,震人心魄。
唯一的救命恩人?
這幾個字,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臉上。
他們三個月來的日夜不休,踏遍千山萬水的艱辛,剖開道心的犧牲,傾盡全宗之力的守護,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無恥的竊賊,正當著所有人的面,企圖將他們用血汗換來的勝利果實據為己有。
“你放屁!”
脾氣最火爆的孫長老第一個忍不住了,指著天空中的墨天行破口大罵,“我青嵐宗為了救少宗主,耗費了多少心血,豈容你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魔道妖人,在此大放厥詞!”
“就是!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當少宗主的救命恩人?”
“無恥之尤!簡直無恥之尤!”
下方的弟子們也群情激奮,一道道憤怒的目光化作利劍,射向墨天行。
然而,面對千夫所指,墨天行的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他甚至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眾人憤怒的表情,視他們為跳梁小丑。
“哦?你們不信?”
他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那你們不妨,先看看你們自己的‘成果’吧。”
眾人聞言,下意識地將目光重新投向廣場中央。
只見玉床之上,蘇時雨雖有蘇醒跡象,眉頭卻依舊緊鎖,臉上還殘留著痛苦。
而盤坐在他面前的顏澈,更是情況堪憂。
他臉色慘白,神魂之力消耗過度,已然是強弩之末。
那由萬千燈火匯成的光河也變得黯淡,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看到了嗎?”
墨天行的聲音充滿了嘲諷。
“你們的‘萬念歸一’,聽起來很偉大,但實際上不過是杯水車薪。”
“你們那點微不足道的念力,根本無法驅散他識海中,由‘太上忘情’之道所化的終極心魔。”
“你們只是暫時壓制了其他的雜念,卻對最核心的問題束手無策。”
“這樣下去,最多再過半個時辰,你們的陣法就會崩潰。”
“到時候,被壓制的心魔會以十倍的強度反撲。”
“其結果,不僅蘇時雨會神魂俱滅,就連這個姓顏的小子也得跟著陪葬。”
他的話,讓眾人心中剛燃起的怒火瞬間熄滅。
因為他們發現,墨天行說的很有可能是事實。
邋遢男人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蘇時雨識海中的那個“無情道心魔”有多么恐怖。
那是近乎天道的存在,絕非外力能夠撼動。
顏澈和青嵐宗眾人的努力,確實為蘇時雨創造了生機,但想要憑此喚醒他,還遠遠不夠。
“而我這枚‘九幽還魂丹’,就不一樣了。”
墨天行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水晶瓶。
“此丹,乃是以九幽噬魂蓮的蓮子為主藥,輔以百種至陰至邪的魂魄,煉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它能從根源上,滋養壯大蘇道友的神魂本源。”
“只要他的神魂足夠強大,區區心魔,又何足為懼?到時候,他自然就能醒過來了。”
“所以,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
墨天行的目光掃過下方臉色變幻的眾人,嘴角笑意更深。
“第一,繼續你們那可笑的努力,然后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的少宗主和首席大弟子一起魂飛魄散。”
“第二,停下你們的陣法,恭恭敬敬地請我出手,救你們的少宗主。”
“當然,我這個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他圖窮匕見,終于露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等我救醒了蘇道友,他以及整個青嵐宗,都將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
“從此以后,青嵐宗當以我萬魔宗馬首是瞻。”
“不僅如此。”
他的目光貪婪地落在蘇時雨絕美的臉上。
“蘇道友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孤身一人實在可惜。”
“我愿與他結為道侶,從此同參大道,豈不美哉?”
掌控蘇時雨!
掌控青嵐宗!
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他要鳩占鵲巢,將青嵐宗這塊潛力無限的寶地,變成他萬魔宗的附庸!
“你做夢!”
宗主李長風氣得渾身發抖,元嬰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我青嵐宗弟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就算拼上這滿門性命,也絕不會向你這魔頭低頭半分!”
“沒錯!跟他們拼了!”
“我青嵐宗,只有站著死的英雄,沒有跪著生的懦夫!”
所有弟子再次被激起了血性,紛紛拔劍相向,劍氣沖天。
“哦?是嗎?”
墨天行看著下方一張張憤怒的臉,臉上的笑容變得冰冷而殘忍。
“骨氣可嘉。”
“但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需要勇氣。”
他說著,突然伸出手,對著廣場中央的顏澈凌空一指。
一道血色魔氣無聲無息地射向顏澈的后心。
此時的顏澈正將全部心神沉浸在蘇時雨的識海中,對外界的防御幾乎為零。
“小心!”
邋遢男人第一個反應過來,身形一晃就想出手阻攔。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道魔氣精準地擊中了顏澈。
“噗!”
顏澈身體劇震,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的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隨著他的重創,那籠罩著整個廣場的“萬念歸一”大陣也隨之劇烈晃動,光芒瞬間黯淡了大半。
“顏澈!”
“顏師兄!”
眾人大驚失色。
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大陣削弱,玉床上蘇時雨臉上的痛苦神情變得更加劇烈。
一股冰冷死寂,有別于生者的氣息,開始從他身上瘋狂彌漫出來。
他識海中那個最恐怖的“無情道心魔”,正在失去壓制,開始反噬了!
“哈哈哈!”
墨天行看著這一幕,發出了暢快的大笑。
“現在,你們還有得選嗎?”
他儼然一個掌控一切的魔王,居高臨下地欣賞著眾人的絕望。
李長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緊緊握拳,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一邊是宗門的尊嚴和未來。
另一邊是蘇時雨和顏澈的性命。
這個選擇,是何等的殘酷!
“我數到三。”
墨天行的聲音,聽來便是催命的魔咒。
“三。”
“二。”
廣場上,蘇時雨身上的死寂之氣越來越濃。
顏澈的嘴角又溢出鮮血,眼神開始渙散。
李長風的心在滴血。
他緩緩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痛苦和屈辱。
“一。”
就在墨天行即將吐出最后一個字,就在李長風準備做出那個讓他抱憾終生的決定時。
一個虛弱卻又帶著毋庸置疑的冰冷理性的聲音,突然從玉床之上傳來。
“你的這筆交易,邏輯上,存在一個致命的漏洞。”
這聲音雖輕,卻讓在場的所有人渾身一震。
所有人,包括笑得正猖狂的墨天行,都僵住了。
他們緩緩地,難以置信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玉床。
只見那個沉睡了三個多月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