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洞府內,死寂得能凍結神魂。
顏澈跪在萬年寒玉床邊,身形僵直不動。
他死死攥著蘇時雨冰冷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一個月了。
他在這里守了整整一個月,不眠不休,不飲不食。
外界的天光輪轉,寒暑交替,對他都失去了意義。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張蒼白的睡顏,和那微弱的呼吸。
一個月前,他看到蘇時雨眼睫顫動時,心中涌起的狂喜幾乎炸開。
他以為奇跡降臨,以為他的道師,那個將他從泥沼中拉出來的人,終于要回來了。
可邋遢男人隨后的幾句話,卻將他連同整個青嵐宗,再次打入深沉的煉獄。
“他的身體無礙,甚至因祖師道韻的滋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健。”
“但他的神魂,為了自保,將自己放逐了。”
“他用‘太上忘情’斬斷了人性,可那人性是他好不容易才長出來的。”
“現在,那些被斬斷的情感碎片,化作了世間最恐怖的心魔,在他的識海里掀起巨浪。”
“他不敢醒,也不能醒。”
“因為他一旦恢復意識,那足以撕裂化神修士神魂的情感沖擊,會在瞬間將他徹底湮滅。”
“他把自己關進了一座用絕對理性打造的囚籠里。”
“除非他自己愿意走出來,否則,誰也救不了他。”
活死人。
這三個字,將所有幸存者心中剛燃起的希望火苗,徹底澆滅。
這一個月來,整個青嵐宗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陰云下。
勝利的喜悅早已消失,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悲傷與自責。
宗主李長風一夜白頭,頒布了三條鐵血門規,用最嚴苛的手段強迫弟子們從悲傷中走出,投入瘋狂的修煉之中。
他知道,這是蘇時雨用性命換來的宗門,決不能讓它垮掉。
執法長老陳玄自請入思過崖,被宗主駁回。
如今的他,臉上再無往日的嚴苛,只剩下沉重的疲憊。
他開始親自督導弟子們的修行,比以往嚴厲十倍,覺得每培養出一個強大的弟子,都是在為自己過去的愚蠢贖罪。
曾經那些為情所困,風花雪月的弟子們,也判若兩人。
他們不再談論兒女情長,演武場和藏經閣成了唯一會去的地方。
每個人都憋著一股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那個沉睡少年拼死換來的未來。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一種逃避。
只要那個少年一天不醒,青嵐宗的天,就永遠是灰色的。
那道名為“蘇時雨”的傷口,橫亙在每個人的心頭,日夜淌著悔恨的血。
石門被無聲推開。
邋遢男人提著酒葫蘆,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這一個月,他成了這里的常客。
他走到玉床邊,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蘇時雨,又瞥了一眼形容枯槁的顏澈,嘖了一聲。
“小子,你打算在這兒坐化成佛嗎?”
顏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好似沒有聽見。
邋遢男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大口,濃烈的酒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洞府。
“沒用的。”
他擦了擦嘴角,“就算你守到天荒地老,他也醒不過來。”
“求神拜佛,更沒用,那小子自己就是最不信這些東西的人。”
顏澈的身體終于有了輕微的顫動。
“那該怎么辦?”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該怎么辦?”
這一個月,他問了自己無數遍。
可答案永遠是空茫的絕望。
邋遢男人看著他,渾濁的眼中情緒復雜。
他走上前,一屁股坐在顏澈身邊,將酒葫蘆遞了過去。
顏澈沒有接。
“你還記得,他教你的第一課是什么嗎?”邋遢男人問。
顏澈的瞳孔微微收縮。
勘破價值。
剝離虛假的情感濾鏡,看到事物最本質的實用價值。
“那你現在做的這件事,價值何在?”
邋遢男人繼續追問,語氣帶著嘲諷,“你在這里枯坐,除了把自己熬成一具干尸,感動了你自己,對救他有任何實際幫助嗎?”
“你的眼淚,你的悔恨,你的守護,能換來他睜開眼睛看你一眼嗎?”
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帶著蘇時雨的風格,刻薄又直指核心。
顏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邋遢男人。
“他教我們,遇到問題,要去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邋遢男人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不是跪在問題面前,祈禱它自己消失。”
“他現在的問題,是神魂被困在絕對理性的囚籠里,被心魔反噬。”
“這聽起來很玄乎,但本質上,和走火入魔沒什么區別,是一種病。”
“是病,就得治。”
“既然求神拜佛沒用,那我們就用治病的方法來救他。”
“用他教給我們的方法,來救他。”
這番話,在顏澈死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對啊。
道師教給他的,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
是及時止損,是風險評估,是投入產出,是尋找最優解!
自己在這里枯坐一個月,這本身就是最失敗的“投資”行為,是徹頭徹尾的“沉沒成本”!
一股強大的氣流,猛地從顏澈體內爆發出來。
他周身的寒霜瞬間被震散,那股壓抑了一個月的死氣,被一股銳利的劍意取代!
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那不再是空洞的絕望,是淬煉過的冷靜與決絕。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身體因久坐而有些踉蹌,但脊梁卻挺得筆直。
“不求神,不拜佛。”
“我們自己,救他。”
邋遢男人看著他這副模樣,終于露出了笑意,那笑容里帶著欣慰,也帶著些許悲涼。
他仰頭將葫蘆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后將酒葫蘆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葫蘆四分五裂。
“從今天起,老子戒酒。”
他沉聲道,“什么時候這小子能笑著罵我一句‘老酒鬼’,我再把他喝回來。”
顏澈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最后看了一眼玉床上的蘇時雨,眼神無比溫柔,又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然。
“道師,等我。”
說完,他毅然轉身,大步走出了這個困了他一個月的洞府。
當他推開石門,刺目的陽光照在臉上時,他沒有瞇眼,迎著光一步步走了出去。
半個時辰后,宗主大殿的鐘聲被敲響。
當幸存的長老和核心弟子們趕到時,看到的是一個全新的顏澈。
他已經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衣,雖然面容依舊憔悴,但那雙眼睛里的神采讓所有人為之一振。
在他身邊,站著那個總是醉醺醺的邋遢男人,此刻卻站得筆直,眼神清明。
“召集各位前來,只為一件事。”
顏澈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從今日起,青嵐宗成立‘神魂研究部’,由我與這位前輩共同主理。”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救回少宗主。”
“我們不再求助于虛無縹緲的天道神佛。”
“宗門所有典籍中關于神魂、識海、心魔的記載都要翻出來。”
“我們會進行各種實驗,分析每一種可能,用最理性的方法,為少宗主制定出一套最嚴謹的治療方案。”
“丹藥堂,負責解析所有能安神、養魂的古方,并嘗試改良。”
“陣法堂,負責研究能夠穩固神魂,甚至能進入他人識海的陣法。”
“任務堂,發布最高等級的懸賞,尋找天下所有與喚醒神智有關的傳說、靈藥、秘法。”
“整個宗門,從上到下,所有資源與人力,都將為此服務。”
“我們,要用道師教給我們的‘大道’,把他從那座囚籠里,拉出來!”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顏澈這番話驚住了。
他們看著這個曾經的“純愛戰士”,如今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規劃著一場前所未有的自救行動。
他們好似看到了那個白衣少年的影子。
短暫的沉寂后,宗主李長風第一個站了出來,蒼老的聲音里帶著顫抖,卻無比決然。
“我青嵐宗,傾盡所有,遵少宗主大弟子之令!”
“遵令!”
所有長老,所有弟子,齊齊躬身,聲震寰宇。
那壓抑在青嵐宗上空一個月的陰云,在這一刻被豁然斬開。
一場由“病人”拯救“神醫”的行動,正式拉開了序幕。
青嵐宗的藏經閣,從未像現在這般“熱鬧”過。
這里已變成一個高速運轉的巨大研究中心,氣氛緊張有如戰場。
以往象征著清凈與莊嚴的書架之間,此刻人影綽綽,行色匆匆。
空氣中彌漫著藥草、靈石粉末與汗水混合的緊張氣息,蓋過了往日的墨香。
大殿中央,一張由數十張桌子拼湊而成的巨大平臺上,鋪滿了各種獸皮卷、玉簡和泛黃的古籍。
這些都是宗門萬年底蘊的積累,其中不乏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孤本秘辛。
顏澈和邋遢男人,便是這個研究中心的兩個核心。
顏澈負責統籌與規劃。
他將蘇時雨教給他的那套項目管理方法,用在了這場拯救行動中。
他將整個計劃分成了數個模塊:理論研究、材料搜集、丹藥實驗、陣法推演。
每個環節都設立了負責人,并制定了明確的時間節點和目標。
他甚至在墻上掛了一塊巨大的木板,用木炭畫出復雜的流程圖,上面標注著每一個任務的進度,完成了的就打上一個紅色的勾。
這種高效的行事風格,讓所有參與的長老和弟子都感到新奇,同時也極大地提升了效率。
邋遢男人就是活的典籍庫。
他活了太久,見識廣博得可怕。
許多古籍中晦澀難懂的文字,或是早已失傳的秘術,他往往只需掃上一眼,就能道出其來歷和關鍵。
“《神魂九轉》,別看了,這是上古一個邪修寫的瘋話,練了只會讓神魂分裂成九個,最后互相吞噬,變成白癡。”
“‘幽曇婆羅花’?這東西三千年一開花,只生長在九幽冥河的斷魂崖上,而且花開只有一瞬間。”
“想采它,得先問問守在那里的骨龍答不答應。”
“放棄吧,性價比太低。”
“咦?《異聞錄》里這頁提到了‘夢引仙芝’?有點意思。”
“說它能讓人在夢境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將兩個人的夢境連接起來。”
“這個可以作為備選方案,列為B級研究項目。”
他的判斷總是精準而毒辣,省去了大家大量的試錯時間。
整個青嵐宗的精英,幾乎全都聚集在了這里。
丹藥堂的孫長老,正帶著幾個弟子,圍著一個巨大的丹爐,神情專注。
他摒棄了以往憑借經驗和感覺煉丹的方式,拿出精密的玉尺和水晶器皿,嚴格記錄每種藥材的投放時間與分量,連爐火的溫度變化都用特殊符文精確記錄到每一息。
“不對!上次我們把‘凝神草’的分量減少了三錢,成丹的安神效果反而下降了百分之五。”
“這次把它加回來,同時把‘清心蓮’的焙烤時間延長半個時辰,再試一次!”
“所有數據都記錄下來,建立檔案!我們要找出最優的配比!”
這種被稱為“控制變量法”的煉丹方式,讓丹藥堂的弟子們叫苦不迭,卻又不得不承認,成丹的品質和成功率,確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另一邊,陣法堂的張長老,則帶著一群弟子,在一個巨大的沙盤上,用靈石和陣旗,推演著各種復雜的陣法。
“宗主特批,我們可以研究護山大陣的陣圖了!”
“大家看這里,‘天心血祭’的核心,是通過獻祭者的道韻,與天地法則產生共鳴,從而借來力量。”
“那我們有沒有可能,逆向推演這個過程?”
“我們不需要那么強大的力量,我們只需要一個‘通道’!”
“一個能讓我們將意念,安全地傳遞進少宗主識海的通道!”
“大家分頭行動,把所有關于‘神魂鏈接’、‘意念傳導’的陣法模型都找出來,我們一個一個分析,一個一個試!”
就連平日里最清閑的傳功堂,也變得忙碌起來。
執法長老陳玄,親自坐鎮,將所有關于心魔、走火入魔的案例,全都整理成冊。
“看看這些案例!為什么有的人能勘破心魔,有的人卻會徹底沉淪?”
“他們的區別在哪里?是意志力?是功法?還是有外力介入?”
“把所有成功案例的共同點都找出來!我們要為少宗主,找到一條最穩妥的,戰勝心魔的道路!”
整個宗門高效運轉起來。
每個人各司其職,為了同一個目標瘋狂忙碌。
昔日的“戀愛腦”們,在蘇時雨的“缺位”下,被迫用他教導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動。
他們摒棄了虛無的情感,轉而相信數據,相信邏輯,相信實踐。
蘇時雨雖在沉睡,他的思想卻以這種方式,徹底改變了青嵐宗。
緊張而充實的氛圍中,時間飛速流逝。
半個月后。
深夜的藏經閣依舊燈火通明。
顏澈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被否決的方案。
“不行,‘九轉還魂丹’的藥力太猛,以少宗主現在的狀態,神魂根本承受不住,等于送死。”
“‘入夢**’風險太高,一旦施法者在少宗主的識海風暴中迷失,就是兩個人都回不來的結局。”
“傳說中的‘天心果’?上一個有記載的出現地點,是三千年前的東海歸墟,早就被無盡雷暴淹沒了,找不到。”
一個又一個的方案被提出,又被一個又一個地否決。
希望似乎變得越來越渺茫。
大殿內的氣氛,也漸漸變得有些凝重和焦躁。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整理偏門雜記的外門弟子,捧著一卷破舊的獸皮,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顏……顏師兄!前輩!你們看這個!”
那弟子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
顏澈皺了皺眉,接過那卷散發著霉味的獸皮。
獸皮上的字跡已經很模糊了,是用一種非常古老的妖族文字寫成的。
在場的長老們,沒一個認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角落里,正打著哈欠的邋遢男人。
邋遢男人懶洋洋地走過來,瞥了一眼,原本惺忪的睡眼,猛地睜大了。
“《南疆蠱巫秘聞》?”
他一把搶過獸皮,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撫過,嘴里念念有詞地翻譯著。
“……上古有巫,能馭萬蠱,其中有奇蠱,名曰‘同心’。”
“此蠱非毒,乃情之所化。”
“需以心頭血喂養,分植于二人體內。”
“若二人心意相通,則此蠱能助其修為精進,神魂相連。”
“若一人神魂沉寂,另一人便可以自身神魂為引,通過此蠱,將其喚醒……”
“喚醒?”
顏澈的呼吸猛地一滯。
大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邋遢男人。
“……然,此法兇險異常。”
邋遢男人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喚醒的過程,等同于將沉睡者的神魂風暴,分一部分到喚醒者的識海中。”
“喚醒者需以自身意志,抵御心魔,承受雙倍的痛苦。”
“稍有不慎,便會一同沉淪,永墮無間。”
“而且,這‘同心蠱’早已失傳萬年,其培育之法,更是聞所未聞。”
“這上面只說,培育此蠱,需要一味最重要的藥引……”
邋遢男人念到這里,突然停住了,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顏澈。
“藥引是什么?”顏澈急切地追問。
邋遢男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四個字。
“一念相思草。”
這四個字一出口,整個藏經閣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無比難看。
一念相思草,修仙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它并非什么絕世靈藥,甚至可以說,很常見。
但它有一個極其特殊的屬性。
此草無色無味,無形無質,它不生長在任何名山大川,只生長在……一個人的心里。
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思念、愛慕、牽掛之情,達到極致,濃烈到足以撼動天地法則時,便有可能,在他的心田之中,催生出這么一株虛幻的靈草。
這聽起來像個荒誕不經的傳說。
萬年以來,聽過的人多,見過的人,一個都沒有。
因為“情”之一字,最是虛無縹緲,如何能達到“極致”?
又如何能“撼動天地法則”?
這比找到幽曇婆羅花,闖過東海歸墟,還要虛無,還要渺茫。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
“狗屁的秘聞!”孫長老一拳砸在桌子上,氣得渾身發抖,“這不還是讓我們去求那虛無縹緲的東西嗎?繞了一圈,又回去了!”
“是啊,這跟讓我們去求神拜佛,有什么區別?”
“我就說,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根本不靠譜!”
眾人議論紛紛,剛剛還充滿干勁的臉上,此刻都寫滿了失望和沮喪。
然而,就在這一片嘈雜之中,顏澈卻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手,緩緩地,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心臟的位置。
“不。”
一個很輕但無比清晰的聲音,打斷了所有的議論。
顏澈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失望與沮喪,神情前所未有的明亮。
“它不是虛無縹緲的。”
“它存在。”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頓,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因為,我的心里,就長著一株。”
整個藏經閣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呆立當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就連那個玩世不恭的邋遢男人,此刻也收斂神情,眼神銳利得似乎要將顏澈看穿。
“顏澈,你……”宗主李長風嘴唇翕動,卻不知從何說起。
一念相思草?
這怎么可能?
那不是只存在于癡男怨女口中的虛無傳說嗎?
顏澈沒有理會眾人,閉上眼睛,神識沉入心海。
在他靈臺識海深處,那顆象征道心的金丹正緩緩旋轉。
金丹旁邊,一株散發微光的小草靜靜生長著。
那株草很奇特,通體透明,由純粹的念力構成。
葉片上流轉著無數光點,每個光點都是一個關于蘇時雨的記憶片段。
這些記憶,有演武臺上那句冰冷的“你的愛情,屬于不良資產”,有思過崖下那句循循善誘的“這才是真男人該追求的東西”,有無妄秘境里為救他擋在身前的單薄背影,也有宗門覆滅時決然逆轉功法化身神明的慘烈回眸。
這些記憶與情感,早已超越了師徒之情或崇拜敬仰。
它已化作顏澈道心的一部分,是他劍鋒所向的唯一意義,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
這便是他的“一念相思草”,超越了情愛,是早已升華為信仰的純粹守護之念。
“前輩。”顏澈睜開眼睛,目光灼灼地看著邋遢男人,“如何將它取出?”
邋遢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沉默許久才緩緩說道:“心念之物,唯有心念可取,你需要以自身劍意為刀,剖開道心,才能將它剝離。”
“但你要想清楚。”他的聲音變得嚴肅,“此草與你道心相連,一旦剝離,道心必然受損,修為倒退是輕,重則根基盡毀,此生再無寸進!”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不可!”傳功長老陳玄第一個反對,“顏澈,你是我青嵐宗的希望!少宗主若有知,也絕不會同意你這么做!”
“是啊,顏師兄!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一定還有的!”弟子們也紛紛勸阻。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毀掉宗門僅存的天才?
這個代價太大了。
“未來?”顏澈聞言輕笑,笑聲里帶著些許自嘲。
“若沒有他,我青嵐宗何談未來?”
他環視眾人,目光平靜。
“我的劍因他而利,我的道由他指引。”
“如今他有難,我以道與劍救他,有何不可?”
“這并非犧牲,是回報。”
“是我這個徒弟,向道師遞交的一份遲到答卷。”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盤膝而坐。
“請前輩為我護法。”
邋遢男人看著他,許久,長嘆一口氣:“癡兒。”
他沒有再勸,走到顏澈身邊布下一道強大結界,將所有試圖上前的長老弟子隔絕在外。
結界內,顏澈雙目緊閉,神情肅穆。
一縷金色劍意從他眉心緩緩溢出,鋒利無匹,卻又帶著決絕的溫柔。
劍意在空中盤旋一圈,然后毫不猶豫地刺向他自己的胸口。
……
三日后,青嵐宗山門外,一支十數人的隊伍正準備出發。
為首的是顏澈。
他臉色比三日前蒼白,氣息虛浮,修為明顯從金丹中期跌落到了金丹初期。
他手中卻捧著一個萬年寒玉制成的玉盒。
玉盒中靜靜躺著一株散發柔和光芒的透明小草。
那便是“一念相思草”。
他成功了,以道心受損、修為倒退為代價,將這株傳說中的靈草從心海中剝離了出來。
根據《南疆蠱巫秘聞》記載,以“一念相思草”為藥引,輔以四十九種至陽或至陰的罕見靈藥,便有可能培育出失傳的“同心蠱”。
他們的第一站,是距離青嵐宗三千里外的云夢大澤。
那里生長著他們需要的第一味輔藥“九葉龍葵”。
“都準備好了嗎?”顏澈的聲音有些虛弱,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身后的十幾名弟子皆是宗門精英,修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
他們神情肅穆,齊聲應道:“準備好了!”
“出發。”顏澈一聲令下,一行人化作十幾道流光,向南方天際疾馳而去。
云夢大澤地如其名,常年被濃厚瘴氣籠罩,方圓千里人跡罕至。
這里是妖獸的天堂,修士的禁地。
根據宗門典籍記載,“九葉龍葵”生長在大澤最深處的毒龍潭附近,有劇毒的四階妖獸“墨玉蛟”守護。
顏澈一行人小心翼翼深入大澤,憑借精妙斂息術和宗門特制避瘴丹,有驚無險地避開了沿途妖獸。
五日后,他們終于抵達毒龍潭。
然而潭邊的情況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只見毒龍潭邊早已被人捷足先登。
數十名身著統一服飾的修士,將潭水中央的小島圍得水泄不通。
小島中央,一株通體漆黑的九葉靈草,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光。
正是九葉龍葵!
那群修士的服飾顏澈認得,是附近二流宗門百草谷的弟子。
百草谷以煉丹聞名,對靈草靈藥自然趨之若鶩。
“怎么辦,顏師兄?他們人多勢眾,為首的老者似乎是百草谷谷主,有金丹后期修為。”一名青嵐宗弟子低聲問。
顏澈皺了皺眉,他如今修為跌落,正面沖突絕無勝算。
“先靜觀其變。”他沉聲道。
就在這時,百草谷那邊似乎準備動手了。
只見那百草谷主對著潭水中央朗聲道:“潭中的蛟龍前輩,我乃百草谷谷主孫百草,并無惡意,只為求取九葉龍葵。我愿以三枚‘玄元丹’交換,還請前輩行個方便。”
話音落下,平靜的潭水突然劇烈翻涌起來。
一個巨大的頭顱從水中緩緩升起。
那頭顱形似蛟龍,頭頂長著獨角,一雙猩紅眼睛死死盯著岸邊眾人。
正是守護此地的四階妖獸,墨玉蛟!
“人類,滾!”墨玉蛟口吐人言,聲音好似悶雷,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孫百草臉色一變,還是強笑道:“前輩,玄元丹是四品丹藥,對您鞏固妖丹大有裨益。三枚丹藥換一株您用不上的靈草,這筆買賣您不虧。”
“我說,滾!”墨玉蛟被激怒了,巨尾猛地一甩,掀起滔天巨浪砸向岸邊。
百草谷眾人大驚失色,連忙祭出法寶抵擋。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飄渺聲音突兀地從林中響起。
“唉,區區一條小蛇,也敢在此放肆。孫谷主,何須與它廢話?待老夫出手將它擒來,給你當個看門靈獸如何?”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八卦道袍的仙風道骨的老道士從林中緩緩走了出來。
手持拂塵,面帶微笑,一副世外高人模樣。
孫百草看到來人,先是一怔,隨即大喜過望。
“是云游子前輩!您怎么會在這里?”
那被稱為“云游子”的老道士微微一笑,說道:“老夫云游四方,恰好路過,感受到此地妖氣沖天便過來看看,沒想到竟能在此遇到孫谷主。”
躲在暗處的青嵐宗眾人看到這一幕,都是眉頭一皺。
“這老道士什么來頭?氣息好強,我竟看不透他的修為。”
顏澈的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只見那云游子對著潭中的墨玉蛟,只是輕輕一揮手中拂塵。
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波紋瞬間擴散開來。
原本還兇神惡煞的墨玉蛟被那波紋掃過,巨大的身體猛地一僵,猩紅眼睛里竟流露出恐懼。
它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龐大的身軀緩緩沉入水中,再也不敢露頭。
一招!
僅僅一招,就逼退了實力堪比金丹后期的四階妖獸!
百草谷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
孫百草更是激動地對著云游子連連作揖:“多謝前輩出手相助!大恩大德,百草谷沒齒難忘!”
云游子擺了擺手,一副風輕云淡的模樣。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這孽畜雖退,但潭中毒瘴未散,你們也上不了島。也罷,好人做到底,這株龍葵便由老夫為你們取來吧。”
說著,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煙飄向潭心小島。
看到這一幕,躲在暗處的青嵐宗弟子們都感到了深深絕望。
“完了,這下徹底沒希望了。”
“這老道士至少也是元嬰期修為,我們怎么跟他爭?”
然而顏澈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沮喪。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個仙風道骨的云游子,漆黑瞳孔里閃過冰冷的理性。
“不對勁。”他低聲說道。
“什么不對勁?”旁邊的弟子不解地問。
“你們沒發現嗎?”顏澈的聲音壓得很低,“從這個老道士出現開始,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得像一場提前排演好的戲。”
“戲?”
“嗯。”顏澈點頭,大腦飛速運轉,將蘇時雨教給他的分析方法逐一應用。
“第一,時機。他出現的時機太巧了,恰好在百草谷和墨玉蛟即將開戰時。早一分,百草谷的人不會覺得他恩重如山;晚一分,雙方打起來,他就沒機會裝這個高人了。”
“第二,收益。他一個元嬰期高人,為什么要幫百草谷這個二流宗門?圖什么?就為了幾句感謝?修仙界可沒有活雷鋒。”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顏澈的目光落在老道士看似風輕云淡的臉上。
“他的表情管理得太完美了。從出現到現在,他的微笑、說話的語氣、揮動拂塵的動作,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沒有分毫瑕疵。”
“這不叫仙風道骨,這叫職業假笑。”
顏澈的話,讓身邊的弟子們都呆住了。
他們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
“那……顏師兄,你的意思是?”
顏澈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很冷。
“我的意思是,今天這第一味藥我們或許不用動手就能拿到手。”
他看著那個即將登上小島的“高人”,眼中是看穿一切的智慧。
“因為一場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潭心小島上,云游子衣袂飄飄,摘下了那株九葉龍葵。
岸邊的百草谷眾人爆發出陣陣喝彩。
孫百草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手中捧著一個儲物袋遞過去。
“前輩,小小敬意,不成敬意!還望您務必收下!”
云游子看了一眼儲物袋,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擺了擺手。
“孫谷主太客氣了,我輩修道之人,斬妖除魔,本是分內之事,豈能貪圖這些黃白之物?”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沒有要推開的意思。
孫百草何等精明,立刻會意,硬是將儲物袋塞進云游子手中,嘴上吹捧道:“前輩**亮節,晚輩佩服!但您幫我百草谷解決了這么大的麻煩,若不有所表示,我等實在于心不安啊!”
兩人推辭了一番,云游子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儲物袋,將九葉龍葵遞給了孫百草。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卻之不恭了。此間事了,老夫也該告辭了。”
一場“高人相助,圓滿收場”的戲碼就此落下帷幕。
躲在暗處的青嵐宗弟子們又氣又急。
“就這么讓他走了?”
“顏師兄,我們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別急。”
顏澈的聲音平靜,像個耐心的獵人等待著時機。
“獵物,還沒到最肥美的時候。”
果然,就在云游子轉身欲走時,孫百草再次攔住了他。
“前輩請留步!”
孫百草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哦?”
云游子挑了挑眉。
“前輩神通廣大,想必在丹道之上,也定有非凡的造詣。”
孫百草搓著手,滿臉期待地說道:“實不相瞞,我百草谷最近在鉆研一張上古丹方,名為‘七寶淬魂丹’,只是其中幾味藥材的配比,始終無法掌握。不知前輩可否屈尊,到我百草谷盤桓數日,指點一二?晚輩必有重謝!”
此言一出,暗處的青嵐宗弟子們都忍不住想罵娘。
這孫百草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得了便宜還想把人拐回老家去。
然而,云游子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沒有不耐煩,眼中反而閃過喜色,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沉吟片刻,故作為難地說道:“這個嘛……老夫閑云野鶴慣了,實在不喜被俗事叨擾。不過,看在孫谷主如此誠心的份上……”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林中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指點就不必了,因為你就算去了,也教不了他什么。”
話音落下,顏澈帶著十幾名青嵐宗弟子從林中走了出來。
他們的出現讓場上氣氛瞬間改變。
孫百草臉色一沉,喝道:“你們是何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有何企圖?”
云游子也瞇起了眼睛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當目光落在顏澈身上時,瞳孔縮了一下。
顏澈沒有理會孫百草,目光徑直落在云游子身上。
“我只是很好奇。”
顏澈的語氣很平淡,“一個連‘斂息術’都修不到家,需要靠法寶來隱藏自己真實修為的人,是如何做到一招逼退四階妖獸的?”
這句話讓在場的人都炸開了鍋。
什么?隱藏修為?
百草谷眾人都怔住了,下意識地看向云游子。
云游子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眼神一厲,冷聲道:“黃口小兒,休得胡言!老夫的修為,豈是你能窺探的?”
一股威壓從他體內散發出來,向著顏澈碾壓而去。
然而,顏澈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身后的青嵐宗弟子立刻結成劍陣,數道劍氣沖天而起,輕易便將那股威壓攪得粉碎。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最清楚。”
顏澈嘲諷地笑了笑。
“如果我沒猜錯,你身上應該帶了一件名為‘藏元佩’的法寶吧?它可以模擬出元嬰期修士的氣息,用來唬人確實不錯。”
“至于那條墨玉蛟……”
顏澈頓了頓,目光轉向毒龍潭。
“它怕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東西。”
“你剛才揮動拂塵時,看似瀟灑,實則在袖中捏碎了一枚‘化龍香’。”
“此香無色無味,對人無害,但對蛟類妖獸卻是克星。”
“它能擾亂蛟龍的血脈,讓它們痛苦不堪。”
“那墨玉蛟之所以退走,并非被你所懾,只是想找個地方緩解痛苦罷了。”
顏澈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他將這場“仙人指路”大戲背后的所有道具和手法都剖析開來,展現在眾人面前。
孫百草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煞是好看。
他不是傻子,被顏澈這么一點撥,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難怪這“高人”出現的時機那么巧!
難怪他一招就能逼退墨玉蛟!
難怪他對后面的邀請表現得那么“半推半就”!
原來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一個專門為他百草谷設下的連環騙局!
先是以“高人”姿態出現,幫他們解決麻煩,獲取信任和報酬。
再以“指點丹方”為由,順理成章地進入百草谷,圖謀更大的利益!
“你……你……”
孫百草指著云游子,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位“云游子”前輩此刻臉上的仙風道骨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陰沉。
他死死地盯著顏澈,眼中迸發出怨毒的殺意。
“小子,你斷我財路,是想找死嗎?”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再無高人風范。
同時,他身上的氣息也猛地一變,模擬出的元嬰威壓消失不見,露出了真實的修為。
金丹大圓滿。
雖然依舊強橫,但已不是那種讓人無法反抗的程度了。
“終于不裝了?”
顏澈冷笑一聲。
他拔出背后的長劍,劍尖斜指地面。
“把九葉龍葵交出來,然后滾,我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哈哈哈!”
那假道士狂笑起來,“小子,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就算我不是元嬰,殺你一個金丹初期的廢物,也易如反掌!”
“更何況,你以為我只有一個人嗎?”
他話音剛落,周圍林中突然竄出十幾道黑影,將青嵐宗一行人團團圍住。
這些黑影個個氣息彪悍,修為最低的也是筑基大圓滿,其中還有兩個金丹初期的修士。
百草谷眾人見狀,嚇得連連后退,生怕被卷入其中。
孫百草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惹上了一伙專業的“騙子團伙”。
“顏師兄,怎么辦?”
青嵐宗弟子們立刻結成防御劍陣,神情凝重。
對方人數和高端戰力都在他們之上。
這注定是一場惡戰。
然而,顏澈的臉上沒有懼色。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所有敵人,就像在看一群沒有生命的數字。
他腦海中浮現出蘇時雨曾經說過的話。
“戰斗,不是情緒的宣泄,而是最優解的計算。”
“你的每一次出劍,都應該有其明確的目的,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評估對手的價值,找到他的破綻,然后,一擊致命。”
“顏澈。”
他對著身后的同門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結‘七星’陣,以防御為主,拖住那兩個金丹。”
“是!”
“其余人,聽我號令,三息之后,全力攻擊假道士左后方第三個人。”
“啊?”
眾人一怔,不明白為什么要攻擊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筑基修士。
但出于對顏澈的信任,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應道:“是!”
“很好。”
顏澈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獰笑的假道士,手中的長劍緩緩抬起。
一股冰冷的劍意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那劍意不再狂熱暴烈,變得冷靜、鋒利而致命。
“你的破綻,太多了。”
他對著假道士輕聲說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一道金色劍光撕裂了空氣。
戰斗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