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雨倒下的瞬間,慕辰風的世界隨之崩塌。
那道貫穿天地的金光消失了。
那個神明般冰冷的身影,變回了熟悉的脆弱少年模樣。
可他倒了下去。
他輕飄飄地墜落,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不——!”慕辰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他再也無法維持旁觀者的姿態,瘋了一般化作白影,朝著廣場中央沖去。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個念頭。
接住他!
無論如何,一定要接住他!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色身影,在蘇時雨倒下的瞬間便疾沖了過去。
那道身影越過尸骸,踏過血泊,搶在了所有人之前。
搶在慕辰風之前,將下墜的蘇時雨穩穩接在懷里。
是顏澈。
慕辰風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他看著顏澈抱著蘇時雨,雙膝一軟,重重跪倒。
廣場的石板龜裂開來。
顏澈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去探蘇時雨的鼻息。
他的動作虔誠無比,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神器。
還有。
氣息微弱,卻沒有斷絕。
他又將耳朵貼上蘇時雨冰冷的胸膛,去聽心跳。
咚……咚……
緩慢而沉重,卻還在跳動。
“呼……”顏澈那張剛毅的臉上,瞬間淚如雨下。
他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氣,緊抱著懷里的人,那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是他破碎后勉強拼湊的世界。
“道師……道師……”
他用嘶啞不成調的聲音,一遍遍低聲呼喚。
“醒醒……求你,醒醒……”
可懷里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他的身體冰冷,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臉色慘白,唇無血色。
他只是靜靜睡著,仿佛要一睡萬年,再不醒來。
周圍的青嵐宗弟子,也終于從那場天神下凡般的審判中回過神來。
“少宗主!”
“道師他怎么了?”
“快!丹藥!我們最好的丹藥呢!”
哭喊聲與驚叫聲亂成一團。
他們圍了上來,臉上滿是惶恐與悲痛。
慕辰風的腳步停在幾步之外。
他仿佛一個局外人,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他看著顏澈懷里的蘇時雨,看著那個因自己的嫉妒而被迫“殺死”自己來救所有人的少年。
一股難言的悔恨與痛苦,化作惡毒的詛咒,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神魂。
他錯了。
錯得離譜。
錯得無可救藥。
他以為自己是在用極端的方式去追求愛情,證明自己才是最愛他的人。
可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所謂的“愛”是何等自私,何等丑陋,何等卑劣。
他嫉妒那個瘋子師父,嫉妒顏澈,嫉妒所有能靠近蘇時雨的人。
他用最惡毒的心思揣測他們,以為他們都在利用蘇時雨的特殊。
可當災難降臨時,那個瘋子師父不知所蹤。
顏澈卻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守護他。
青嵐宗從長老到普通弟子,都愿意為保護少宗主而戰死。
而他呢?
他這個口口聲聲說愛他、說他是唯一信仰的人,卻親手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是他引來了萬劍閣和歸元宗的豺狼。
是他泄露了宗門大陣的機密。
是他造成了這滿地的尸骸,這流不盡的鮮血。
是他逼得蘇時雨親手斬斷好不容易萌生出的“人性”,重新變回那個冰冷的“容器”,那個無情的“人形兵器”。
他哪里是在愛他。
分明是在毀他。
他親手毀了自己唯一的光。
“我……都做了些什么……”慕辰風跪倒在地,雙手痛苦地抓著頭發,發出一陣困獸般的嗚咽。
他那顆建立在偏執與依賴之上的脆弱道心,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了。
并非出現裂痕,是完完全全碎成了齏粉。
“咔嚓!”冥冥之中,似乎有碎裂聲在他神魂深處響起。
化神期的修為在他體內瘋狂暴走,沖撞著四肢百骸。
經脈寸斷的劇痛讓他渾身抽搐。
可這種痛,遠不及他心中悔恨的萬分之一。
“噗!”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逆血,灑在身前地面上,散發著腥臭。
他的氣息瞬間萎靡,修為開始不受控制地跌落。
就在這時,一道狼狽身影從遠處廢墟中掙扎著爬了出來。
是萬劍閣的另一位太上長老,一個元嬰中期修士。
他剛才離得遠,又恰好躲在防御法寶之下,僥幸從那場無聲湮里逃過一劫,但也身受重傷,離死不遠。
他看到慕辰風跪在那里,氣息混亂,狀若瘋魔,眼中閃過惡毒的快意。
“慕辰風!你這個叛徒!你這個言而無信的畜生!”
他嘶吼著,聲音里充滿怨毒。
“你出賣了我們!歸長老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答應我們的呢!說好的里應外合呢!”
他掙扎著想逃離這個煉獄般的地方,口中還在不停咒罵。
慕辰風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曾經溫潤的眼眸此刻一片血紅,里面是毀滅一切的瘋狂。
叛徒?
是啊,我是個叛徒。
我背叛了生我養我的宗門。
我背叛了所有信任我的人。
我背叛了……我唯一愛著的人。
我罪該萬死。
那個長老的咒罵,打開了他心中名為“毀滅”的牢籠。
但在死之前,我要把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將我拖入地獄的罪魁禍首,一并帶上!
他沒去看那個元嬰中期的長老,目光穿過人群與廢墟,死死鎖定在另一個方向。
在那里,一道近乎透明的虛影正悄無聲息地想遁入虛空。
是歸無涯殘存的神魂!
他竟在最后關頭用秘法舍棄肉身,保留下些許殘魂,想要逃出生天!
“想走?”慕辰風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無盡的悲涼與決絕。
“你們一個都別想走?!?/p>
他緩緩站起身,身體搖搖欲墜,腳下地面因失控的靈力而寸寸龜裂。
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看了一眼被顏澈緊抱在懷里的蘇時雨,血紅的眼眸中閃過深深的眷戀和無盡的歉意。
對不起。
時雨。
我無法再守護你了。
因為我根本不配。
我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我這條罪孽深重的命,為你掃清最后的障礙。
轟!
一股空前狂暴的化神期靈力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以他為中心,一股恐怖氣浪席卷開來,將周圍的青嵐宗弟子都掀飛出去。
“不好!他要自爆!”
“快退?。 ?/p>
顏澈抱著蘇時雨,也被這股力量震得連連后退,驚駭地看著慕辰風。
慕辰風的身體急劇膨脹,散發出危險的白光。
他的皮膚裂開,經脈凸顯,七竅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自爆?!你瘋了!”
那個元嬰中期的長老和正要逃遁的歸無涯殘魂,同時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尖叫。
一個化神期修士的自爆,威力足以將方圓百里夷為平地!
他們想逃,可慕辰風的化神領域已化作無形囚籠,將他們死死鎖定。
空間被禁錮,他們連瞬移都做不到!
“時雨,若有來生……”
慕辰風最后低語了一句,臉上露出解脫的笑容。
那笑容里再沒了偏執和瘋狂,只剩下無盡的悲哀。
“我不配……再遇見你?!?/p>
下一秒。
一輪白色太陽在青嵐宗主峰之上驟然升起。
沒有聲音。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只有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毀滅性白光。
那光芒吞噬了兩個元嬰修士的驚恐與絕望,也吞噬了慕辰風的悔恨、他扭曲的愛戀,和他罪孽的一生,將一切徹底凈化。
毀滅的能量風暴向四周瘋狂擴散,卻在即將觸及天心殿廣場時,被殘存的金色結界溫柔地擋下。
那是蘇時雨最后的力量,還在守護他的宗門。
許久之后,白光散去。
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慕辰風連同那兩個入侵者,都已飛灰湮滅,不存于世。
天地間一片死寂。
青嵐宗,慘勝。
代價是他們失去了那個被譽為“白月光”的化神天才。
也失去了那個能為他們帶來無限希望的“神醫”少宗主。
這一天的血染青天,見證了英雄的隕落。
成了整個青嵐宗,乃至整個南域修仙界,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毀滅性的白光過后,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死寂。
嗡鳴還在每個幸存者耳邊回響,眼前塵埃飛舞,光影扭曲。
慕辰風自爆的威力太過恐怖。
若非蘇時雨啟動的最終法陣余威尚存,形成一道金色壁壘護住了主峰核心區域,恐怕整個青嵐宗的山門都會被夷為平地。
饒是如此,這股能量沖擊依舊讓剛經歷血戰的青嵐宗雪上加霜。
幸存弟子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結束了……嗎?”一個年輕弟子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無人回答。
旁邊一個弟子抱著冰冷的尸體,無聲流淚,身體劇烈顫抖。
他們贏了嗎?
敵人全軍覆沒,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從結果上看,他們是贏了。
可為什么,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
為什么每個人心里都空落落的,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空虛?
宗主李長風掙扎著從瓦礫中站起身,身上的宗主袍服早已破碎。
他望著慕辰風自爆后留下的空間空洞,又看了看被顏澈緊緊抱在懷里人事不省的蘇時雨,老臉上淚水與血水混雜交錯。
其中一個,是宗門耗費無數資源培養的化神天才,未來的頂梁柱。
另一個,是萬年不遇、承載宗門復興希望的麒麟之子,未來的掌舵人。
現在,一個自爆身亡尸骨無存,另一個雖活著卻神魂沉寂,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青嵐宗看似打贏了這場滅門之戰,實則輸得一敗涂地。
他們失去了最重要的未來。
“快!快把少宗主帶到寒玉床上!”
“所有煉丹師,立刻到丹房集合!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煉制出喚魂丹!”
李長風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咆哮,試圖用命令和忙碌來驅散籠罩在眾人心頭的絕望。
幾名長老強撐傷體上前,想從顏澈懷里接過蘇時雨。
“別碰他!”
顏澈卻像護崽的兇獸,低吼一聲,雙眼赤紅地死死抱著懷里的人,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的劍就掉落在手邊。
誰敢上前一步,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與之為敵,哪怕對方是宗門長輩。
“顏澈!你冷靜點!”一名長老急道,“我們是在救他!少宗主的身體耽擱不得!”
“救他?”顏澈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你們怎么救?你們誰能救他?”
他聲音里的寒意刺骨。
“他不是受傷,不是中毒,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
“他把自己的心,自己的魂,都獻祭給了這座該死的法陣,你們拿什么來救?!”
顏澈的質問字字誅心,在場所有長老都啞口無言,面露愧色。
是啊,他們都看出來了。
蘇時雨此刻的狀態,已超出所有醫學和丹道的范疇。
他的身體機能完好無損,甚至因為祖師之力的洗禮,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大。
可他的神魂,卻被鎖進了一個無盡黑暗的囚籠,徹底與外界斷絕了聯系。
他沒有昏迷,這是自我放逐。
“都讓開?!?/p>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氣氛愈發凝重時,一個懶洋洋又帶著醉意的聲音在眾人身后響起。
所有人都是一驚,猛地回頭望去。
只見蘇時雨那個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邋遢師父,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廣場邊緣。
他手里依舊提著破酒葫蘆,眼神惺忪,像是剛睡醒。
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與尸體,臉上并無意外,似乎對這里發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師……前輩!”李長風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前輩,您終于來了!時雨他……”
邋遢男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了顏澈面前。
顏澈依舊保持著防備的姿勢,但眼神中的敵意卻少了幾分。
他很清楚,這個男人,或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有可能救蘇時雨的人。
邋遢男人蹲下身,伸出沾滿油污酒漬的手,輕輕撥開蘇時雨額前被血浸濕的亂發。
他的指尖在蘇時雨冰冷的眉心上停留了片刻。
許久,他才收回手,發出一聲輕嘆。
那聲嘆息里,有無奈,有惋惜,還有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他不是在沉睡。”男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聲音沙啞地說道,“他是在付代價。”
“代價?”李長風不解地追問,“什么代價?”
“沒錯,代價。”男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嘲弄,“你們以為,驅動祖師留下的最終法陣,沒有代價嗎?”
“那股力量近乎天道,冰冷無情。他以凡人之軀強行駕馭天道之力,就要承受天道的反噬?!?/p>
一位長老忍不住開口:“天道反噬?可……可他成功了啊!”
邋遢男人嗤笑一聲。
“是啊,他成功了。你們知道他為什么能成功嗎?”
他環視一圈,看著眾人茫然的臉。
“因為他斬斷了七情,化身兵器,這才獲得了使用這股力量的‘資格’?!?/p>
“而現在,戰斗結束了。天道之力退去,他那被強行壓制、斬斷的情感,正在以百倍千倍的強度,在他的識海中瘋狂反撲?!?/p>
“你們能想象嗎?”男人看著懷抱蘇時雨、一臉驚駭的顏澈,緩緩說道。
“這就好比一個稚童,被強行塞進成年人的軀殼去與猛虎搏斗。他贏了,可當他變回稚童時,那搏斗的記憶、恐懼、被利爪撕開皮肉的痛楚,會瞬間撐爆他的腦袋?!?/p>
“他現在,就在經歷這個過程?!?/p>
男人的話語不重,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遍體生寒。
他們只看到蘇時雨化身神明、彈指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強大,卻從未想過,這份強大的背后,他需要承受如此恐怖的代價!
“他不是不想醒來,是不敢醒?!?/p>
“因為一旦醒來,他的神魂就會被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情感洪流徹底撕成碎片?!?/p>
“那……那該怎么辦?”顏澈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難道就讓他一直這樣睡下去嗎?求求您,前輩,您一定有辦法的!”
“辦法?”邋遢男人又灌了口酒,酒水灑在衣襟上,他卻毫不在意,“睡著,是他的神魂在自我保護,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p>
“可如果……他永遠都醒不過來呢?”顏澈的眼中浮現出恐懼。
他無法想象一個沒有蘇時雨的世界。
邋遢男人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蘇時雨那張毫無生氣的睡顏,許久才緩緩開口。
那聲音里沒了先前的懶散與嘲弄,只剩下沉重的無力感。
“那就只能……等。”
“等?”李長風和所有長老都怔住了。
“對,等?!?/p>
“等一個能把他從那場噩夢里拉出來的人?!?/p>
“或者,等他自己能在那場情感風暴中,為自己重塑一顆足夠強大的心?!?/p>
說完,男人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喝著酒。
整個青嵐宗主峰再次陷入死寂。
這一次,是絕望的死寂。
夜風吹過血腥的廣場,卷起一片悲涼。
風中帶著鐵銹般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刺痛喉嚨。
“等?”顏澈咀嚼著這個字,空洞的眼神里漸漸重新燃起一點微光。
那光很弱,仿佛隨時都會熄滅,卻又頑固地亮著。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懷中蘇時雨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若非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他看起來就像一尊易碎的玉雕。
顏澈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蘇時雨冰冷的臉頰。
沒有溫度,沒有回應。
“道師,我等你?!?/p>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懷中人的夢,每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清晰。
“無論是一年,十年,還是一百年?!?/p>
“我會一直守著你?!?/p>
“直到你睜開眼睛的那一天?!?/p>
這是他的誓言,一個說給自己聽,也說給這片見證了生死的土地聽的誓言。
從今往后,他的生命只剩下一件事,等待。
邋遢男人斜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看著他這副模樣,渾濁的眼中情緒復雜。
是憐憫?還是嘲諷?他自己也分不清。
最終,他只是擰開酒葫蘆,仰頭又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有些路終究只能一個人走,有些劫也只能一個人渡,旁人愛莫能助。
……
三日后。
青嵐宗,宗門大殿。
晨光透過高大的窗欞照進來,卻驅不散殿內凝滯的陰冷。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所有在戰爭中幸存的長老和核心弟子都聚集于此。
李長風坐在宗主寶座上,面容比三日前更加蒼老。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
大殿里站滿了人,卻又顯得空空蕩蕩,因為有太多的位置永遠地空了出來。
經此一役,青嵐宗弟子銳減三成,長老隕落五位。
那五個空出來的長老席位,就是五個血淋淋的傷口,無聲訴說著那一日的慘烈。
宗門數百年積累的法寶、丹藥、靈石幾乎消耗一空。
護山大陣的陣基布滿了裂痕,靈脈也受到了重創。
整個青嵐宗已是風雨飄搖。
若不是最后關頭,蘇時雨啟動終極法陣,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來犯之敵全數抹殺,恐怕青嵐宗此刻早已從南域修仙界除名。
今日議事的重點,卻不在于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避開那些空位,聚焦在大殿中央。
那里跪著一個身影,執法長老陳玄。
他也是在那場大戰中幸存下來的長老之一。
此刻,他卸下了象征身份的紫金冠,脫下了那件繡著法劍的黑袍。
只穿著一身素白麻衣,頭發散亂,形容枯槁。
短短三日,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氣神,蒼老了數十歲。
他跪在那里,脊梁挺得筆直,頭卻深深垂下。
“宗主,各位同門?!?/p>
陳玄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干澀。
“我,陳玄,有罪。”
他沒有辯解,沒有托詞,沒有猶豫。
只有最直接、最沉痛的三個字。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他干澀的聲音在回蕩。
“昔日,在講經堂上,是我有眼無珠,將少宗主的無上大道誤判為歪理邪說。”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一天的畫面。
少年站在堂上神采飛揚,口中的言論驚世駭俗卻又直指人心。
而自己卻像個頑固不化的老朽,用所謂的“祖宗教誨”和“仁義道德”,將那足以引領宗門走向輝煌的真知灼見斥為魔道。
“是我愚昧無知,固步自封,數次三番欲將宗門復興的唯一希望置于死地?!?/p>
他又想起仙門盛會前,自己是如何聯合其他長老試圖剝奪蘇時雨的少宗主之位。
想起在蘇時雨被千夫所指時,自己內心的那點快意。
如今想來,那哪里是快意,分明是宗門走向深淵的喪鐘,而自己就是那個親手敲響喪鐘的蠢貨。
“若非我當初一再阻撓,打壓排擠,少宗主或許早已在宗門內確立絕對威信?!?/p>
“若宗門上下齊心,慕辰風那孽障又豈會有機可乘?他未必有機會被心魔所趁,更不敢犯下勾結外敵的滔天大罪!”
“宗門今日之禍,數百名弟子的慘死,五位同門的隕落,少宗主的魂魄沉寂……這一切,我陳玄難辭其咎!”
他說著,猛地俯下身,將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磚上。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仿佛砸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這個平日里嚴苛到不近人情的執法長老,此刻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用最慘烈的方式懺悔著自己的過錯。
沒有人開口指責他。
因為在座的每一個人捫心自問,誰又是無辜的?
當初在講經堂上,聽著那套“利益至上”的理論,有幾人能不覺得那是離經叛道的歪門邪道?
當蘇時雨被萬宗唾罵時,他們中又有幾人真心實意地站在他那邊?
恐怕更多的人礙于青嵐宗的顏面,才不得不出面維護。
甚至在心里,他們或許還覺得蘇時雨給宗門惹了天大的麻煩。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罪人。
都是傷害了那個以德報怨,最終用自己魂魄拯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少年的罪人。
“我陳玄,自請廢去執法長老之位,進入思過崖禁地,面壁百年!”
“不破元嬰,永不出關!”
“以此為我今日之過,也為宗門逝去的英靈贖罪!”
陳玄再次叩首,語氣決絕,不留半點余地。
大殿之上,宗主李長風看著他,蒼老的臉上神情無比復雜。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疲憊,有悲傷,更有深深的自責。
他緩緩走下宗主寶座,一步一步走到陳玄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陳長老,你言重了。”
李長風的聲音同樣沙啞。
“此事錯不在你一人,要論罪,我這個做宗主的才是最大的罪人?!?/p>
“是我識人不明,錯信了慕辰風那個狼子野心的畜生。”
“是我剛愎自用,未能早些看清時雨那孩子的才能,未能給予他足夠的信任和支持?!?/p>
“若我能……若我能早一點……”
他的話語哽住了,眼眶泛紅。
一個宗門的領袖,此刻卻流露出了凡人般的脆弱。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
“如今宗門元氣大傷,百廢待興,正值用人之際。你若此時退去,誰來重整戒律,懲惡揚善?誰來約束門下弟子,讓他們不再重蹈覆轍?”
李長風拍了拍陳玄的肩膀,那只手竟有些顫抖。
“你的懲罰,并非去思過崖面壁?!?/p>
“是要你戴罪立功。”
“你要用你的后半生,去守護好時雨拼上性命才保下來的宗門,去培養出更多能明辨是非、堅守本心的弟子,將青嵐宗帶向一個新的高度。”
“這才是對時雨,對那些逝去的同門最好的告慰?!?/p>
陳玄抬起頭,看著宗主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虎目含淚,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宗主……我……定不辱命!”
“不必多言。”
李長風擺了擺手,轉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神情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冷酷。
“從今日起,青嵐宗立三條鐵律!”
“所有門人必須銘記于心,刻入骨髓!若有違背,不問緣由,不問身份,立斬無赦!”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響徹整個大殿。
所有人都神情一凜,躬身聽令。
“第一!”
李長風的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蘇時雨永遠是我青嵐宗唯一的少宗主!無論他沉睡多久,此位不變,此名不改!宗門上下見其如見我,但有不敬者……”
“殺!”
一個“殺”字擲地有聲。
眾長老弟子心中一凜,隨即又涌上一股暖流。
宗主這是在用最強硬的態度,捍衛蘇時雨的地位,告慰他的付出。
“第二!”
李長風的聲音愈發冰冷。
“慕辰風雖最后以身贖罪,但其勾結外敵,背叛宗門,致使同門慘死,罪無可赦!從今日起,將其從宗門史冊中徹底除名,其所有事跡一概不許提及!宗門之內,但有議論其功過是非者……”
“殺!”
第二個“殺”字出口,大殿內的氣氛又冷了幾分。
一些年輕弟子臉色發白。
他們中的很多人曾經都將慕辰風視為偶像,如今這個名字卻成了宗門最大的禁忌。
李長風頓了頓,給了眾人一個喘息的時間。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顏澈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無奈,更有不可動搖的決絕。
“第三……”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從今往后,我青嵐宗當以‘太上忘情’為最高修行準則!摒棄七情六欲,勘破虛妄本心?!?/p>
“宗門之內,嚴禁一切因情愛而起的私斗與紛爭!所有弟子當以修煉為本,以宗門利益為先!”
“若再有如顏澈、趙景明之流,為一己私情拔劍相向,罔顧同門之誼,動搖宗門之本者……”
李長風的聲音停住了。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心頭。
“殺!”
最后一個“殺”字出口,如一道天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整個大殿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被宗主這雷霆般的手段和決絕的態度徹底震懾住了。
太上忘情?
這四個字對青嵐宗意味著什么,他們再清楚不過。
青嵐宗要變天了。
那個曾經以不禁情愛、風氣自由而聞名整個南域的宗門,從今天起將不復存在。
一個最“無情”的宗門,將就此誕生。
這或許就是他們這些活下來的人,需要付出的另一個代價。
……
……
宗主李長風頒布三條鐵血門規,大刀闊斧重整宗門秩序之時,青嵐宗最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是宗門禁地,也是靈氣最為精純濃郁的地方。
徹骨的寒意彌漫在空氣里,洞壁上凝結著厚重的玄冰,偶爾有水珠從巖縫滲出,還未滴落便在半空凝成冰晶,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洞府中央,是一張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玉床。
寒玉本身就是一件至寶,它散發出的精純寒氣,能鎮壓心魔,穩固神魂。
蘇時雨就靜靜地躺在上面。
玉床的寒氣化作一層青色光暈,將他籠罩。
涼意包裹著他的身體,滋養著他幾近破碎的神魂,讓他不至于因沉睡而生機流逝。
他的呼吸平穩,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除了臉色依舊蒼白不見血色,看起來像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安眠。
一個青衣身影,盤膝坐在玉床邊。
是顏澈。
他盤坐著,與洞府的寒氣融為一體,仿若雕塑,從三天前將蘇時雨安置于此后便寸步未離。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寒氣侵襲著他的四肢百骸,眉梢發間都凝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可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靜靜地守著,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玉床上的人。
那雙曾被譽為青嵐宗最鋒利的劍眸,此刻卻盛滿了無人能懂的復雜情緒。
其中交織著悲傷、思念與悔恨。
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信念。
道師,你放心睡吧。
在你醒來之前,由我來替你,守護這個你用性命換來的世界。
吱呀一聲,厚重的石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一道光線照了進來,打破了洞府內亙古的幽暗。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是顏澈的師父,也是青嵐宗的傳功長老,陳玄。
他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形容枯槁的模樣,心緒復雜,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顏澈,你已經在這里守了三天三夜了?!?/p>
陳玄的聲音在寂靜的洞府中響起,帶著幾分心疼。
“回去休息一下吧,你這樣下去,不等少宗主醒來,你自己的身體就先垮了?!?/p>
顏澈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玉床上那個沉睡的身影。
“我不累?!?/p>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這三個字。
聲音沙啞干澀。
陳玄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還能不了解自己這個徒弟的性子?
一旦認準了什么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走到玉床前,目光落在蘇時雨那張平靜的臉上,心中五味雜陳。
說實話,直到現在,他都還有些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那個當初被他視為“魔道邪說”,蠱惑了自己愛徒的病弱少年,竟然搖身一變,成了宗門的救世主,成了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而他最看好的弟子,卻心甘情愿地,成了這位救世主最虔誠的信徒。
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了。
“宗主已經下令了。”
陳玄的聲音沉了幾分,他決定換一種方式。
“從今日起,你就是青嵐宗的首席大弟子。宗門所有的資源,都會向你傾斜。你要盡快提升修為,在少宗主醒來之前,擔起守護宗門的重任?!?/p>
這本是天大的榮耀。
在慕辰風死后,顏澈,這個劍道天賦同樣卓絕的天才,無疑是下一代弟子中最耀眼的存在。
首席大弟子,未來的宗主之位,幾乎是囊中之物。
然而,聽到這個消息,顏澈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悅。
他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充滿了自嘲。
“首席大弟子?”
“若沒有道師,我顏澈,現在恐怕還是那個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就要死要活的蠢貨。”
“又或者,早就因為強行修煉禁術走火入魔,死在了演武臺上。”
“我的一切都是道師所賜,我的劍道,我的修行之路,皆由他指引?!?/p>
“現在,他倒下了。這些虛名,于我何用?”
他終于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師父,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卻是一片赤誠的狂熱。
“師父,我不會離開這里的?!?/p>
“我的道,就在這里。”
“我的劍,也只為他一人而出鞘?!?/p>
“守護他,就是我此生唯一的修行?!?/p>
陳玄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一震,張了張嘴,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的徒弟,在追隨蘇時雨的這條路上,已經走得太遠,太深了。
蘇時雨,已經不再是簡單的“道師”。
蘇時雨已成為顏澈的道心與信仰,是他修仙之路的全部意義。
若蘇時雨一直不醒。
顏澈,恐怕也會在這里,守到地老天荒。
陳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忽然想起了宗主頒布的第三條鐵律。
那條鐵律沉沉地壓在所有青嵐宗門人的心頭。
“癡兒……”
他忍不住喃喃道,“你可知宗主立下的第三條鐵律是什么?”
顏澈眉頭微皺,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這三天,他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陳玄的臉色變得無比嚴肅,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今往后,我青嵐宗當以‘太上忘情’為最高修行準則!摒棄七情六欲,勘破虛妄本心。”
“宗門之內,嚴禁一切因情愛而起的私斗與紛爭!”
“若再有如你、如趙景明之流,為一己私情拔劍相向,罔顧同門之誼者……”
陳玄頓住了,他緊緊盯著顏澈的眼睛。
“殺無赦!”
“太上忘情?”
顏澈重復著這四個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嘲諷以外的表情,那是一種極致的荒謬感。
“師父,你覺得,這可能嗎?”
“宗門因何而遭此大劫?不正是因慕辰風對林清婉的私情而起嗎?宗主此舉,是要矯枉過正,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p>
“他要我們忘情,可他自己呢?他為少宗主立下‘唯一’之名,這難道不是情?他將慕辰風除名,這難道不是恨?”
“情與恨,本就是一體兩面。強行斬斷,只會滋生出更可怕的心魔!”
顏澈的話語字字誅心,直刺陳玄的道心。
陳玄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宗主之令,誰敢違抗?
“這是宗主的決定?!?/p>
他只能如此說道,“顏澈,你天資絕頂,是宗門的未來。不要因為……”
他的目光掃過床上的蘇時雨,話語停住了。
“不要因為他,毀了你自己的道途!”
“毀了?”
顏澈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師父,你還不明白嗎?”
“他,就是我的道途?!?/p>
“宗門要我太上忘情,可我的道,卻是入情至深。若這就是沖突,那便讓它沖突好了?!?/p>
“若宗門不容我,我便叛出宗門。若這天地不容我,我便……劍開天地!”
最后四個字擲地有聲,整個洞府的寒氣都為之一滯。
陳玄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徒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
這還是那個曾經會因為兒女情長而迷茫的少年嗎?
不,他已經死了。
在蘇時雨倒下的那一刻,舊的顏澈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以蘇時雨為唯一信仰的劍魔。
“癡兒……癡兒啊……”
陳玄搖著頭,知道再說什么都已無用。
他再次長嘆一聲,帶著滿心的落寞與憂慮,轉身離開了。
石門緩緩關閉,洞府內,再次恢復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剩下顏澈,和那個沉睡的人。
顏澈伸出手,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絕世珍寶。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觸碰蘇時雨的臉頰。
可當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皮膚時,卻又猛地停住了。
他怕。
怕自己身上這點凡俗的溫度,會驚擾到那個正在無邊黑暗中掙扎的靈魂。
最終,他只是緩緩地,握住了蘇時雨垂在床沿的手。
那只手冰冷纖細,沒有半分力氣。
顏澈用自己的雙手,將它緊緊包裹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一片徹骨的冰涼。
“道師?!?/p>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這個動作虔誠無比,仿若信徒朝拜神明。
“你知道嗎?”
“你教我的第一課,是‘勘破價值’?!?/p>
他的聲音很輕,生怕驚醒一場夢。
“你說,世間萬物,皆有其價值。要剝離事物上虛假的情感濾鏡,看到其最本質的實用價值?!?/p>
“你說,師徒是價值交換,宗門是利益聚合,就連所謂的感情,也不過是荷爾蒙驅動下的價值索取?!?/p>
“我曾經,對此深信不疑。”
“可我現在才發現,你教我的所有道理里,這一條,錯得最離譜。”
他抬起頭,癡癡地望著蘇時雨的睡顏,眼眶漸漸泛紅。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無法用價值去衡量的。”
“比如,你為宗門赴死,價值何在?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p>
“比如,陳玄長老明知我執迷不悟,卻依舊前來勸說,價值何在?他大可放棄我這個‘冥頑不靈’的弟子。”
“再比如……”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些許哽咽。
“一個傻子,對他道師的,這點微不足道的忠心?!?/p>
他的聲音輕微,仿佛隨時會散在風里。
可話語里的分量卻無比沉重。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躺在玉床上的蘇時雨,那長而卷的眼睫,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
……
……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守護中悄然流逝。
洞府外光影輪轉,寒暑交替。
轉眼便是一個月后。
青嵐宗在經歷了那場覆滅浩劫后并未沉淪,正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元氣。
宗主李長風的鐵血手腕功不可沒。
他頒布的新門規,每一條都帶著血腥味,嚴苛得不近人情。
修煉資源向所有弟子傾斜,任務堂的獎勵和懲罰都加重了三倍。
這嚴苛的門規將所有沉浸在悲傷和迷茫中的弟子都打醒了。
失去同門的悲痛、對少宗主的愧疚和對未來的期望,都化作了修煉的動力。
清晨的演武場上刀劍聲不絕于耳。
弟子們身著樸素練功服,汗水浸濕衣衫也無人停歇。
有人揮舞長劍,劍氣劃破長空。
亦有人演練拳法,拳風震得地面微顫。
任務堂前排起長隊,弟子們神色肅穆地領取著各種危險卻獎勵豐厚的任務。
他們不再追求虛無的仙緣,也不再抱怨修煉枯燥,將每次挑戰都看作磨礪自身為宗門效力的機會。
藏經閣內燈火通宵不滅,映照著一張張疲憊的臉龐。
曾經沉迷情愛糾葛的弟子,如今也捧起泛黃古籍,貪婪地汲取著知識。
一種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青嵐宗的廢墟上悄然新生。
整個宗門都彌漫著一股誓要重振的肅殺之氣。
而這一切變化的源頭,那個躺在寒潭洞府中的少年,依舊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顏澈也和一個月前那般,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他瘦了很多,原本挺拔的身形顯得有些單薄。
眼窩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胡茬。
他的衣衫也沾染了塵土,不再像往日那般不染纖塵。
但他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那是漫長等待與煎熬后沉淀下來的眼神。
在這一個月的靜坐守護中,他因心無旁騖,道心純粹,修為非但沒有停滯,還有了要突破到金丹后期巔峰的跡象。
他每日只是靜靜坐在玉床邊,握著蘇時雨冰冷的手,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涼意。
偶爾他會低聲說些什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對沉睡中的人傾訴。
“道師,今日青嵐宗又有一批弟子突破了。”
“您看,他們都變得很強,宗門會好起來的?!?/p>
他的聲音總是很輕,生怕驚擾了那隨時會消散的夢境。
可回應他的只有洞府內永無止境的寂靜。
顏澈知道蘇時雨在自己身上寄托了太多期望。
他不能倒下。
他必須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守護這份信仰。
這是他作為弟子對道師唯一的承諾。
這一日洞府的石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來的并非傳功長老或宗門執事,是那個邋遢的蘇時雨師父。
他依舊醉眼惺忪,手里提著酒葫蘆,一步三晃地走了進來。
洞府內泛著寒意的空氣似乎也無法讓他清醒半分。
他先打了個酒嗝,才慢悠悠瞥了眼玉床上的蘇時雨。
“小子,還沒醒?”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卻又好像藏著某種深意。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旁邊,那個快要和石頭融為一體的顏澈身上。
“你小子倒是挺執著?!?/p>
顏澈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閃過警惕,但很快又被疲憊掩蓋。
對著這個身份神秘舉止怪異的男人,他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一個月來,這個神秘前輩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
他什么也不做,只看一眼蘇時-雨,喝幾口酒便離開。
顏澈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對自己和蘇時雨并無惡意。
至少他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傷害蘇時雨的舉動。
邋遢男人晃悠悠地走到玉床邊,伸手摸了摸蘇時雨的額頭,又探了探他的脈搏。
最后他伸出手指,再次點在蘇時雨的眉心。
這一次他的動作帶著凝重。
片刻后他皺了皺眉。
“嘖,麻煩了。”
他咂了咂嘴,收回手自言自語道。
顏澈的心猛地揪緊。
他一直緊繃的神經在聽到“麻煩”二字時瞬間收縮。
“前輩,道師他……怎么了?”
他急忙問道,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沒什么,死不了?!?/p>
邋遢男人擺了擺手,隨即又灌下一大口酒。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濕了胡亂的衣襟。
“就是,他好像有點……睡上癮了?!?/p>
“什么意思?”
顏澈不解,眼神緊緊盯著邋遢男人,試圖從他臉上看出更多信息。
“意思就是他那片識海現在是一場超級大風暴?!?/p>
邋遢男人慢悠悠地說著,像在描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他那個小神魂找了個自以為安全的角落縮在里面,打死也不肯出來?!?/p>
顏澈眉頭緊鎖,感覺到一股不安正在心底蔓延。
“你以為他斬斷七情,是那么容易的事嗎?”
男人頓了頓,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顏澈。
“那些被他斬斷的,可不是阿貓阿狗的情緒,是他自己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心’啊。”
“他曾經多渴望得到那些情感,現在那些情感的反噬就有多強烈?!?/p>
“現在那些被斬斷的‘心’的碎片,在他的識海里演化出了無數個心魔幻境?!?/p>
“愧疚反復刺穿他的胸膛,憤怒化作烈焰灼燒他的神魂?!?/p>
“悲傷如潮水將他淹沒,絕望變成深淵吞噬他所有的希望……”
邋遢男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每一個字都壓在顏澈的心頭。
“每一個幻境都足以讓一個道心穩固的大羅金仙徹底沉淪。”
“他現在就在被這些親手制造的心魔,一遍又一遍地反復折磨。”
顏澈聽得臉色發白,心口一陣絞痛。
他無法想象蘇時雨那平靜的睡顏下,神魂正經歷著何等恐怖的煎熬。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蘇時雨的臉頰,卻又停在半空。
他怕自己微不足道的觸碰會加劇道師的痛苦。
“那……就沒有辦法能幫他嗎?”
顏澈的聲音里帶上哀求,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
“辦法?”
邋遢男人嗤笑一聲,眼神變得復雜。
“唯一的辦法就是等他自己想通,自己把那些心魔一個個全都打服,自己走出來?!?/p>
“可是,如果他……一直走不出來呢?”
顏澈的語氣中充滿無力和絕望。
“那他就會變成活死人,永遠被困在自己的噩夢里?!?/p>
邋遢男人說得輕描淡寫,話語里的內容卻殘酷到了極點。
顏澈的身體晃了晃。
他感到一陣眩暈,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活死人……永遠被困在噩夢里……
這樣的結局比死亡更讓他無法接受。
就在這時,躺在玉床上的蘇時雨眉頭忽然緊緊皺了起來。
他的臉上露出極其痛苦的神情。
豆大的冷汗從他額角滲出,瞬間浸濕了鬢角的發絲。
他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著,似乎在說著夢話。
“不……不要……”
“放開……他……”
那破碎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掙扎。
顏澈和邋遢男人同時神情一凜。
“他正在經歷最關鍵的心魔劫!”
邋遢男人沉聲道,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變得銳利。
“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顏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蘇時雨,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他多想沖過去將蘇時雨從那無盡的痛苦中拉出來,哪怕要自己承受百倍千倍的折磨。
只見蘇時雨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他身上冰冷和溫暖兩股氣息正在瘋狂交替出現,彼此沖撞。
冰寒與熾熱,絕望與生機在他體內交織,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流在他周身盤旋。
顯然他識海中的那場大戰已經到了最激烈的時刻。
“不夠……還不夠……”
邋遢男人看著這一幕,眼神變幻,似乎在猶豫著什么。
他緊緊握住酒葫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在蘇時雨和顏澈之間來回巡視,像在權衡著什么。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眼神透出瘋狂。
“媽的,賭一把!”
他低罵一聲,猛地伸出手抓住顏澈的手腕。
顏澈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牢牢鉗制住。
“小子,想救他嗎?”
“想!”
顏澈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那就別抵抗!”
邋遢男人說著,另一只手閃電般按在蘇時雨的天靈蓋上。
他體內浩瀚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瘋狂涌出!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他掌心傳來。
顏澈只覺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硬生生從身體里抽出去!
那是一種極致的撕裂感,靈魂被無數力量拉扯。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昏厥。
他想要反抗,但想起男人那句“別抵抗”,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咬緊牙關,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完全掌控。
下一秒,他的意識便被卷入一個無盡的黑暗漩渦。
耳邊傳來刺耳尖嘯聲,眼前是扭曲的光影,他感覺自己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撕扯擠壓,仿佛要被徹底碾碎。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一瞬,也許萬年。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一片血色戰場上。
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耳邊充斥著凄厲嘶吼聲和兵器碰撞的巨響。
這片戰場上沒有硝煙,只有無邊無際的血霧彌漫。
而他的道師蘇時雨,正被無數個面目猙獰的黑影撕扯著,拖向無盡深淵。
那些黑影像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發出刺耳尖笑,爭先恐后地撲向蘇時雨。
有的黑影浮現出慕辰風的臉,那張臉上充滿瘋狂的占有欲,伸出無數觸手試圖將蘇時雨牢牢纏住,耳邊傳來低語:“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有的黑影是林婉清的臉,那張臉上充滿惡毒的背叛,她發出尖銳笑聲,用鋒利指甲撕扯著蘇時雨的衣衫,嘴里咒罵著:“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偽君子,就該墮入深淵!”
有的黑影甚至是他自己的臉,那張臉上充滿絕望的淚水,緊緊抱住蘇時雨哭喊著:“道師,你不要我了嗎?你拋棄我了嗎?”
這些都是蘇時雨內心深處最痛苦的記憶所化的心魔!
它們是他曾經渴望卻又親手斬斷的“心”的碎片,此刻化作最兇惡的魔鬼反噬著他的神魂。
而此刻蘇時雨的神魂已經虛弱到了極點,隨時可能熄滅。
他被無數心魔撕扯著,身形搖搖欲墜,眼神渙散,仿佛隨時都會被這無盡黑暗吞噬。
他的身體上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那是被心魔啃噬留下的痕跡。
一個新的、也是最強大的心魔正在他身后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但眼神冰冷無情的“蘇時雨”。
他身著白衣,氣質高潔,卻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他沒有表情和情感,只有一種極致的“空”。
那是“太上忘情”的道所化的心魔!
它想要徹底吞噬掉蘇時雨殘存的人性,將這具身體據為己有!
它伸出手,緩緩地、不容抗拒地抓向蘇時雨的心臟,似乎要將他僅存的溫暖徹底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