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雨看著近在咫尺的師父,感受著對方指尖傳來的陌生溫度,一時間有些失神。
那粗糙的布料帶著一股陳年酒氣,擦過他的唇角,動作卻意外的輕柔。
他那顆還在因為兩種“大道”沖突而劇痛無比的道心,似乎因為對方那句“以后,有為師在,沒人能再傷你”的承諾,而平復了些許。
這種感覺很奇怪,前所未有。
這前所未有的感覺,讓他在劇痛中找到片刻安寧。
安全感?
不。
蘇時雨立刻在心里掐滅了這個危險的念頭。
【等等,打??!蘇時雨,你清醒一點!別被表象迷惑了!他可是原著里為了女主能把整個宗門都搭進去的終極戀愛腦!你依靠他?那不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嗎?你可不能被他這副“我已經好了”的假象給騙了!】
警鐘在腦海中瘋狂敲響。
他不動聲色地偏過頭,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師父再次伸來的手指。
“多謝師父關心,弟子無礙。”
他撐著身下的焦土,想要自己站起來,但身體的虛弱遠超想象,神魂本源的虧空讓他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勁。
剛一用力,眼前便是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
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及時地扶住了他。
是慕辰風。
“少宗主,你怎么樣?”
慕辰風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焦急和后怕。
他幾乎是將蘇時雨半抱在懷里,手臂收得極緊,恨不能將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那雙總是溫潤的眸子,此刻死死地盯著蘇時雨蒼白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另一邊,顏澈也快步沖了過來。
他不像慕辰風那樣直接上手,但那緊握著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以及周身不受控制外泄的銳利劍意,都表明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道師,你的身體……”
顏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但其中蘊含的擔憂卻濃得化不開。
“我沒事。”
蘇時雨皺了皺眉,試圖從慕辰風的懷里掙脫出來。
對方的懷抱太緊了,帶著一種讓他感到不適的禁錮感。
然而,慕辰風的手臂紋絲不動,反而收得更緊了。
“少宗主,你傷得很重?!?/p>
慕辰風的聲音低沉沙啞,他抬起眼,目光越過蘇時雨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那個依舊蹲在地上的邋遢男人身上。
那目光中的警惕和忌憚已然消失,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冰冷刺骨的敵意和嫉妒。
七天。
整整七天七夜。
他和顏澈在這里守了七天七夜,寸步不離。
雖然不知道那片被隔絕的空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時雨的氣息,在過去的七天里,經歷了數次劇烈的波動。
好幾次,那氣息都微弱到幾近于無,隨時可能熄滅。
每一次波動,都讓他的心飽受煎熬,凌遲著他的神經。
他無數次想沖進去,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樣了,想替他承擔哪怕萬分之一的痛苦。
可蘇時雨的命令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界限,將他死死地束縛在原地。
這種眼睜睜看著珍視之人在自己面前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煎熬,幾乎要把他逼瘋。
而現在,他終于等到了蘇時雨出來。
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蘇時雨虛弱到吐血,看到他臉色慘白。
更看到了……那個男人,那個瘋子,用他那臟兮兮的袖子,為蘇時雨擦去嘴角的血跡。
那個動作,那般自然,那般親昵。
那一瞬間,一股名為嫉妒的黑色毒火,騰地一下,從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燒了起來,瞬間燎遍四肢百骸。
憑什么?
憑什么你能和他進行那般兇險而隱秘的“記憶同調”?
憑什么你能看到他最脆弱、最不設防的一面?
憑什么他受了傷,第一個得到他回應、安慰他的人,是你?
明明我才是那個,能為他獻出生命、獻出神魂、獻出一切的人!
明明我才是那個,最應該站在他身邊,為他遮風擋雨的人!
“前輩。”
慕辰風開口了,聲音冰冷刺骨,“你對我家少宗主,做了什么?”
他這句話,每個字都帶著化神期修士的靈力威壓,凝成山岳般的重壓,向著那個蹲在地上的邋遢男人狠狠壓了過去。
周遭的空氣瞬間凝滯,連風都停了。
邋遢男人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保持著那個隨意的姿勢。
那股足以讓山河變色的恐怖威壓,在靠近他身體三尺范圍時,便消弭于無形。
“你家少宗主?”
男人嗤笑一聲,終于懶洋洋地抬起頭,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慕辰風,“小子,搞清楚,他是我徒弟。我們師徒倆在進行正常的‘教學活動’,關你屁事?”
那眼神,輕蔑又傲慢。
“教學活動?”
慕辰風被他這副態度氣得怒極反笑,“有把人教得吐血垂死,道心不穩的教學活動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時雨體內的氣息混亂到了何種地步。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經脈里橫沖直撞,這根本就不是簡單的受傷,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哦?你看出來了?”
邋遢男人挑了挑眉,非但沒有半分否認,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沒錯,他現在是道心不穩。那又如何?”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小子,這點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
慕辰風氣得渾身發抖,俊美的臉龐都有些扭曲。
他那顆經過蘇時雨“修復”,本就極不穩定的道心,在嫉妒和憤怒的瘋狂催化下,開始出現幾道黑色的裂痕。
一股陰冷偏執的暴戾氣息,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夠了?!?/p>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之際,蘇時雨虛弱卻不容抗拒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他用力推開慕辰風,哪怕身體晃了晃,也堅持自己站穩。
“慕師兄,此事與師父無關,是我自愿的?!?/p>
他看著慕辰風那雙因為憤怒而爬滿血絲的眼睛,平靜地解釋道。
然而,這句解釋,聽在慕辰風的耳中,卻無異于火上澆油。
自愿的?
你寧愿選擇那個聲名狼藉的瘋子,進行這種九死一生的“治療”。
也不愿意……依靠我分毫嗎?
在你心里,我終究,只是一個需要被你看管、需要被你時刻提防的“病人”?
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層名為“治療”的壁壘?
這個念頭化作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慕辰風的心臟深處,然后猛地一攪。
劇痛。
他看著蘇時雨,看著這個將他從無邊深淵中拉出來,卻又吝于給予他半分信任的“救贖者”,眼里的光芒漸漸熄滅了。
溫柔和依賴迅速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余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和洶涌的占有欲。
既然溫柔無法讓你為我停留。
既然依賴無法讓你對我敞開心扉。
那么……如果我變得更強,強到讓你無法離開我的身邊呢?
如果我毀掉所有能讓你依靠的人,讓你這只羽翼未豐的鳥兒,只能在我的掌心里筑巢、在我的臂彎里棲息呢?
一個可怕的念頭化作心魔的種子,在他道心新生的裂痕中,悄然生根,瘋狂發芽。
“……我明白了。”
慕辰風忽然笑了。
他不再憤怒,也不再質問。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蘇時雨一眼,那目光幽深,帶著要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意味。
隨后,又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那個一臉無所謂的邋遢男人。
那笑容,依舊是溫潤的模樣,卻讓人從心底里感到一陣不寒而栗。
“少宗主,你身體虛弱,我先送你回洞府休息?!?/p>
他說著,再次上前,彬彬有禮地伸出手,想要攙扶蘇時雨。
但這一次,蘇時雨卻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慕辰風笑起來的那一刻,他那因為“共情”能力提升而變得敏銳的神魂,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從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那是一種粘稠冰冷的危險氣息,帶著強烈的獨占意味。
這個他親手“治愈”的病人,似乎……在他的治療下,突變成了一種他所未知的、更加可怕的病毒。
慕辰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笑容,也隨之凝固。
氣氛在這一刻降至冰點。
最終,他緩緩收回手,對著蘇時雨,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弟子禮,姿態謙卑恭敬到了極點。
“是弟子唐突了。少宗主,請。”
他的語氣,恢復了以往的溫和。
但蘇時雨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他沒有再說什么,看了一眼始終沉默卻用行動表達支持的顏澈。
顏澈會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在顏澈的攙扶下,蘇時雨一步一步地,向自己的洞府走去,背影決絕,沒有回頭。
慕辰風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抹白色的身影,被另一人攙扶著,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山林霧氣中。
他臉上的溫潤笑意,寸寸碎裂。
許久,他才緩緩轉過頭,再次看向那個雙手抱胸、正饒有興致看著他的邋遢男人。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無半分掩飾。
只剩下,森然入骨的殺意。
“老東西,你最好祈禱自己能一直護著他?!?/p>
慕辰風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邋遢男人聞言,卻笑了。
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對著慕辰風的方向,輕輕一彈。
“小子,威脅我?”
他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眸子,懶懶地瞥了慕辰風一眼。
“就憑你?”
“你現在這副樣子,不過是一只被嫉妒沖昏了頭的瘋狗罷了?!?/p>
“想動我徒弟,你還不夠格?!?/p>
……
……
夜色深沉,青嵐宗的護山大陣在月華下流淌著輝光,將宗門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慕辰風的洞府內,氣氛卻冷徹骨髓。
他獨自坐在空曠的靜室里,面前的靈茶早已冰涼。
那雙溫潤的眼眸曾令無數女弟子心折,此刻卻盛滿陰郁。
白天在后山看到的那一幕,在他腦海中反復出現。
那個被蘇時雨稱為“師父”的邋遢男人,用臟兮兮的袖子為他擦去嘴角血跡。
動作自然,甚至帶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而蘇時雨,那個總是冷靜疏離的少年,竟然沒有推開他。
接著是顏澈。
那個曾經愚蠢的“純愛戰士”,如今成了蘇時雨最信任的人,能理所當然地攙扶著他。
而自己呢?
自己伸出的手,卻被他下意識地避開。
自己滿腔的擔憂,換來的只是一句冰冷的“與師父無關,是我自愿的”。
慕辰風的心臟一陣陣絞痛。
他不懂。
明明他慕辰風才是宗門千年一遇的天才,是新晉的化神大能。
明明是他,被蘇時雨從問心洞百年的心魔中解救出來。
他將蘇時雨視為自己的光,自己的道與信仰。
可為什么,那道光不肯只照耀他一個人?
為什么他要對那個瘋子師父言聽計從?
為什么他要對那個用劍的莽夫另眼相看?
嫉妒在他道心新生的裂痕中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楚。
他本就不穩的道心,在這股情緒的侵蝕下,愈發偏執瘋狂。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神念波動穿透了洞府禁制,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化神期的道心,竟會因嫉妒動搖至此……青嵐宗的‘白月光’,也不過如此。”
那聲音蒼老沙啞,帶著濃濃的嘲諷。
慕辰風猛地站起身,化神期的威壓轟然爆發,充斥了整個洞府!
“誰?!”
他厲聲喝道,神識向四周鋪開,卻找不到任何蹤跡。
“別白費力氣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玩味,“你找不到我,我只是個在仙門盛會上,被你們青嵐宗少宗主折辱得顏面盡失的老家伙罷了。”
慕辰風瞳孔驟然收縮。
仙門盛會……折辱……一個名字浮現在他腦海中。
萬劍閣的太上長老,鬼影劍,歸無涯!
就是那個在論道臺上被蘇時雨的師父壓得狼狽不堪,最后灰溜溜帶人離開的元嬰后期大圓滿修士!
“你想做什么?”
慕辰風的聲音冷了下來,心中殺意涌動。
“做什么?呵呵……”歸無涯發出夜梟般的笑聲,“我當然是來‘幫’你的?!?/p>
“幫你?”
慕辰風嗤笑一聲,覺得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沒錯,幫你?!睔w無涯的聲音充滿蠱惑,“你真的甘心嗎?你這身化神期的修為本該傲視南域,受萬人敬仰,可現在呢?你卻成了一個煉氣期小輩的看護,一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病人’?!?/p>
“他根本沒有治好你,只是把你從一個牢籠推入另一個更深的牢籠!他用你的依賴和信仰,將你拴在他身邊,讓你成為他的刀與盾!”
“你看看他身邊的人,一個深不可測的師父,一個忠心耿耿的劍修,你以為你在他心里有什么特殊位置嗎?不,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他收集的又一個‘戰利品’!”
歸無涯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入慕辰風心中最脆弱、最不愿承認的地方。
慕辰風的呼吸變得粗重,周身的靈力開始不受控制地波動。
“閉嘴!”
他低吼道,聲音里帶著壓抑的痛苦。
“為什么要閉嘴?難道我說錯了嗎?”歸無涯的語氣愈發得意,“你愛他,想獨占他,想成為他唯一的依靠??伤??他只會將你越推越遠,因為他那個師父根本不信任你,甚至在提防你。”
“你想想,若沒有那個老不死的礙事,蘇時雨是不是就只能依靠你?若青嵐宗陷入一場連那老不死的都無法解決的危機,而你慕辰風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拯救了他,拯救了整個宗門……到那時,他看你的眼神會不會有所不同?”
這番話劈開了慕辰風混亂的思緒,在他心底照亮了一條瘋狂又誘人的道路。
是啊……如果師父不在了……如果宗門有難,而只有我能救他……到那時,他會不會明白,誰才是真正對他好的人?誰才是他唯一能信賴的港灣?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生,纏繞了他整個神魂。
他那雙因嫉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透出駭人的神色。
“你想讓我怎么做?”
慕辰風的聲音沙啞干澀,每個字都擠得艱難。
歸無涯笑了,笑聲里滿是陰謀得逞的快意。
“很簡單。”
“我們里應外合,破了你們青嵐宗的護山大陣,我只要你們宗主的命來洗刷我的恥辱。而你,則可以趁亂‘解決’掉那個礙眼的老家伙,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在蘇時雨面前?!?/p>
“至于青嵐宗其他人的死活與你何干?你的世界里,只要有他不就夠了嗎?”
“這不可能……”慕辰風下意識地反駁,“護山大陣由宗主親自掌控,除非從內部核心破壞,否則絕無可能……”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來,七日前宗主為表彰他晉入化神并安撫他那不穩的道心,曾特許他進入宗門禁地陣法核心室,觀摩過護山大陣的陣圖。
當時,他看到了一處被標注為“北斗七星眼”的陣法節點。
那是整個大陣為應對極端情況預留的能量轉換節點,也是大陣最薄弱的地方。
這個秘密,只有歷代宗主和被特許的太上長老知曉。
現在多了一個他。
歸無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動搖,循循善誘道:“看來,你已經有辦法了,不是嗎?慕辰風,這是一個讓你徹底擺脫‘病人’身份,讓他真正屬于你的唯一機會?!?/p>
“想想吧,當他絕望無助時,你從天而降,他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著你?是感激,是依賴,還是……愛慕?”
“愛慕”兩個字,狠狠砸在了慕辰風的心上。
他眼前已經出現了那樣的畫面。
蘇時雨蒼白的臉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只倒映出他一個人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可靠,是他唯一的救贖。
這個幻想摧毀了他最后殘存的理智。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掙扎和痛苦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被**吞噬的瘋狂決絕。
“好?!?/p>
他只說了一個字。
這個字,將他自己、蘇時雨和整個青嵐宗都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腦海中,歸無涯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狂笑。
“那么,告訴我,青嵐宗護山大陣的弱點究竟在哪里?”
慕辰風抬起手,一道承載著宗門最大秘密的神念化作流光,悄無聲息地沒入虛空之中。
他靜靜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背叛宗門。
他在拯救他的愛情。
……
……
月明星稀,夜風微涼。
青嵐宗的藏書閣內,一盞孤燈映照著蘇時雨蒼白的側臉。
他面前攤開著一卷古舊的獸皮卷,正是那份從祖師殿中飛出的“太上忘情”手札。
經過七日“記憶同調”的兇險治療,他師父的心魔是斬了,可他自己卻惹上了大麻煩。
體內那股新生的“共情”之力,與他功法根基的“絕對理性”之道水火不容,在他本就孱弱的經脈中瘋狂沖撞,日夜不休。
每一次沖突,都讓他五臟六腑如遭刀割,劇痛難忍。
更糟糕的是,系統面板上他的剩余壽命已經從175天掉到了168天。
功法反噬正在加速。
“道師,喝口熱茶吧。”
顏澈端著一杯清香的靈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邊。
這幾日,蘇時雨閉門不出,終日研讀祖師手札,試圖從中找到調和兩種力量的法門。
而顏澈便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嗯。”
蘇時雨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札晦澀的古老道文中。
手札上記載,“太上忘情”的至高境界并非無情,乃是“歷經萬情,方能忘情”。
可祖師只說了要怎么做,卻沒說具體該如何操作。
這就好比告訴你造飛船需要用到核動力,但就是不給你引擎的設計圖。
“這破功法,簡直就是個天坑。”
蘇時雨在心里吐槽,“用戶體驗極差,連個詳細的說明書都沒有,早晚要去修仙界的消費者協會投訴你。”
他端起茶杯,想借著茶水的溫度緩解神魂的疲憊。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杯壁的瞬間。
轟?。?/p>
一聲巨響毫無征兆地從宗門北方天際傳來!
整個藏書閣都劇烈搖晃,書架上的玉簡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蘇時雨手中的茶杯脫手飛出,在半空中被一股巨力震成了齏粉!
“怎么回事?!”
顏澈臉色大變,抽出背后的長劍將蘇時雨護在身后,警惕地望向窗外。
只見青嵐宗北方,守護宗門的護山大陣光罩,此刻竟以一個點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開來!
“是‘北斗七星眼’!護山大陣的陣眼被攻擊了!”
宗門長老的驚怒吼聲響徹了青嵐宗的夜空。
下一秒。
“咔嚓!”
一聲脆響,令所有青嵐宗弟子心碎。
那道守護了宗門數千年的光幕徹底崩碎,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夜色中。
失去了陣法庇護,青嵐宗的山門就這樣暴露在了敵人面前。
嗚!
凄厲的警報聲響徹云霄,一道道紅色示警焰火沖天而起,將整個夜空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敵襲!敵襲!”
“所有弟子,結陣御敵!”
宗門內瞬間亂成一團,無數道劍光從各處洞府沖天而起,驚慌的弟子們在長老的喝令下倉促地組織防御。
蘇時雨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混亂景象,向來平靜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凝重之色。
他腦中念頭飛轉。
護山大陣的陣眼是宗門最高機密,敵人是如何精準找到并一擊破碎的?
除非……有內鬼。
一個他不愿意去想的名字,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慕辰風。
那個唯一有動機,且在近期接觸過陣法核心圖的化神期修士。
“道師,這里危險,我們快離開!”
顏澈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
蘇時雨搖了搖頭,聲音冷靜得可怕:“來不及了。”
他話音剛落。
數十道氣息強大的黑影便鬼魅般越過山門,直接朝著青嵐宗主峰天心殿的方向急速掠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萬劍閣服飾的黑袍老者,他臉上帶著猙獰笑容,元嬰后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壓得許多修為低微的弟子當場跪倒在地,口噴鮮血。
正是萬劍閣太上長老,歸無涯!
“青嵐宗的雜碎們,你們的末日到了!”
歸無涯發出猖狂大笑,聲音響徹整個山脈。
在他身后,不僅有萬劍閣的精銳,還有數個曾與青嵐宗有過節的二流宗門,他們顯然早已串通一氣,趁此機會前來落井下石。
“結天罡劍陣!”
青嵐宗宗主李長風須發皆張,怒吼著沖天而起,元嬰期的威壓與歸無涯狠狠對撞。
數十名宗門長老和核心弟子也紛紛御劍而起,在半空中組成一座巨大劍陣,堪堪擋住了第一波攻勢。
一時間,法寶轟鳴,劍氣呼嘯,慘叫聲不絕于耳,徹底撕碎了青嵐宗往日的寧靜。
鮮血與烈火成了這個夜晚的主色調。
蘇時雨和顏澈剛剛沖出藏書閣,便被卷入了戰火之中。
“保護少宗主!”
幾名執法堂弟子嘶吼著組成一個小型戰陣,將蘇時雨和顏澈護在中央,與幾名沖殺過來的萬劍閣弟子戰作一團。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一名執法堂弟子為替蘇時雨擋下一道致命劍氣,被敵人從背后一劍穿心,他臨死前依舊圓睜雙眼,死死盯著蘇時雨的方向。
溫熱的鮮血濺了蘇時雨滿臉。
腥甜溫熱的觸感,讓他那顆本就因功法沖突而劇痛的道心猛地一顫。
一股名為“憤怒”的陌生情緒,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涌了上來。
“找死!”
顏澈雙目赤紅,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他不再保留,金丹后期的劍意爆發開來,化作一道道凌厲劍光,瞬間將那幾名萬劍閣弟子斬于劍下。
然而,敵人太多了。
青嵐宗因倉促應戰而節節敗退,防線不斷被壓縮。
不斷有相熟的同門在蘇時雨眼前倒下,化作冰冷的尸體。
就在這時,遠處天空中,一道白衣身影靜靜懸浮著,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他沒有出手,既不幫助宗門,也不幫助敵人。
他就那樣看著,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是慕辰風。
蘇時雨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與他對上了。
慕辰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蘇時雨卻從他那雙幽深的眼眸中讀懂了他的意圖。
瘋狂,偏執,還有幾分……期待。
他在期待著什么?
期待著宗門覆滅?
期待著自己陷入絕境,然后向他求救嗎?
蘇時雨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知道,指望這個已被心魔徹底吞噬的“病人”醒悟是不可能的了。
“顏澈,帶我……去祖師殿?!?/p>
蘇時雨的聲音沙啞,語氣卻異常決絕。
顏澈怔了怔,不明白為什么要去那里,但出于對蘇時雨的絕對信任,他沒有多問。
“好!”
他應了一聲,劍光暴漲,硬生生在混亂的戰場中劈開了一條通往后山祖師殿的血路。
祖師殿前的漢白玉廣場,早已被染成暗紅色。
殘肢斷臂隨處可見,法寶碎片黯淡地散落一地。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與焦糊氣混合,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絕望。
青嵐宗的最后防線,被壓縮在祖師殿沉重的朱漆大門前。
宗主李長風渾身浴血,披頭散發,仙風道骨的模樣蕩然無存。
他手中的本命飛劍“青松”,劍身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劍鳴帶著靈性耗盡的悲鳴。
他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全靠一口意志強撐著。
“老家伙,還不認命嗎?”
他對面的歸無涯情況也好不到哪去,衣袍破碎,嘴角掛著血絲,臉上的獰笑卻愈發猖狂。
“李長風,放棄吧!你看看你身后,還剩下幾個能站著的人?”
歸無涯的聲音陰冷,刮過每個幸存的青嵐宗弟子心頭,“你青嵐宗今日,氣數已盡!”
李長風狠狠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血沫,用劍撐著身體站直了,“我呸!我青嵐宗弟子,只有站著戰死的英魂,沒有跪著求生的懦夫!”
他環視身邊僅剩的十幾名長老和弟子,每個人都身負重傷,卻無一人后退。
“想踏入祖師殿,玷污我宗歷代祖師的安寧,就從我的尸體上跨過去!”
歸無涯放聲大笑,笑聲滿是譏諷,“哈哈哈,好一個忠肝義膽的李宗主!既然你這么想死,那老夫就成全你!”
話音未落,歸無涯眼中殺機爆閃,將體內殘存的靈力盡數灌入黑色長劍。
長劍發出尖銳嘶鳴,化作一條黑色毒龍,攜著腥風血雨,朝強弩之末的李長風心口噬去!
這一劍,避無可避!
李長風眼中閃過悲涼,他已沒有余力抵擋。
“宗主!”
“不!”
幸存的弟子們發出絕望的嘶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金色劍光毫無征兆地從后山爆射而來,撕裂夜幕,后發先至!
劍光快得不可思議,蘊含的劍意凌厲純粹,精準地斬在黑色毒龍的七寸處。
轟!
一聲巨響,黑龍哀嚎著碎裂,狂暴的能量沖擊波掀起一層地面。
歸無涯被巨力震得氣血翻涌,連退七八步才穩住身形,握劍的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本該被一劍穿心的李長風,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向后平移數丈,脫離了險境。
歸無涯穩住身形,又驚又怒地看向劍光來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誰?!”
青嵐宗,竟然還有這等高手?
不止是他,戰場上所有人都停下動作,齊刷刷望向后山。
只見夜幕下,兩道身影正急速掠來。
一人持劍在前,周身劍意沖霄,金光凜然,正是顏澈。
他身后被身軀護住的,是一名白衣青年,臉色蒼白。
正是這場風波的源頭,青嵐宗少宗主,蘇時雨。
歸無涯看清來人,先是怔住,隨即眼中的恨意和貪婪幾乎要溢出來,“沒想到你居然會蠢到自己送上門來。”
他身后的萬劍閣弟子們也瞬間沸騰了。
“就是他!就是那個蘇時雨!”
“抓住他,他身上肯定有青嵐宗的最高傳承!”
蘇時雨對周圍的叫囂充耳不聞,徑直走到面如金紙的李長風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枚散發濃郁生機的丹藥遞過去。
“宗主,先服下它?!?/p>
李長風看著眼前平靜的臉,嘴唇哆嗦,心頭的屈辱、悲憤、絕望徹底爆發,老眼渾濁,淚水奪眶而出:“少宗主……是老夫無能,是老夫無能?。∽o不住宗門,護不住你……”
蘇時雨的聲音平靜沙啞,“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p>
這份鎮定,在這血火絕境中,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扶李長風坐下,然后轉過身,目光第一次認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看到那些浴血奮戰的同門,執法堂的服飾和內門弟子的青衫都已被鮮血浸透。
他看到了那些面目猙獰的敵人,眼中滿是貪婪與暴虐。
最后,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越過戰場,落在遠處夜空那個靜靜懸浮的白色身影上。
慕辰風。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視,慕辰風的身體微微一顫。
蘇時雨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質問。
那里什么都沒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最終,一切情緒沉淀為深不見底的悲哀。
那悲哀,就像看著珍視的瓷器在眼前碎裂成粉,自己卻無能為力,連挽回的念頭都已熄滅。
這道目光無聲無息,卻狠狠燙在慕辰風的心上。
讓他那顆被偏執和瘋狂填滿的心,第一次感到無法忽視的灼痛。
為什么?
為什么不是恨我?
為什么不是罵我?
為什么……是這種眼神?
慕辰風發現自己竟有些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
蘇時雨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一句,“顏澈,護法?!?/p>
“是,道師!”
顏澈毫不猶豫地應道。
他雖不明白蘇時雨要做什么,但他的劍與命,都屬于眼前這個人。
長劍橫于胸前,金丹后期的劍意毫無保留地釋放,形成一道屏障將蘇時雨護在身后,神情肅穆,儼然一尊守護神。
蘇時雨不再言語,緩緩閉上眼睛,神識沉入腦海,再次翻開那卷金色祖師手札。
這一次,神識徑直略過“太上忘情”的功法口訣,直接翻到手札最后一頁。
那一頁上,沒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個用血色朱砂描繪的繁復陣圖。
陣圖的線條仿佛是活的,在他的神識注視下緩緩流轉,散發著一股蒼涼古老的氣息。
陣圖中央,烙印著四個古樸篆字。
“天心……血祭。”
當神識觸碰到這四個字的瞬間,一股浩瀚冰冷的信息洪流轟然涌入腦海。
這不是功法,不是神通。
這是青嵐宗創派祖師留下的,宗門最禁忌的防御手段。
一個足以與整個修真界為敵、毀天滅地的終極法陣。
啟動這個法陣,需要滿足兩個近乎不可能的苛刻條件。
第一,需要一位青嵐宗嫡系血脈,以自身精血為引獻祭法陣,喚醒沉睡在地脈深處的祖師之力。
而他蘇時雨,正是這一代唯一的嫡系。
第二,也是最殘酷的條件。
驅動法陣,需要一個絕對純粹的“陣眼”。
一個神魂強大,卻沒有情感波動的“活祭品”。
因為那股祖師之力太過浩瀚冰冷,是無限接近天道的無情之力。
任何擁有七情六欲的神魂,接觸到這股力量的瞬間,就會被其中的道韻沖刷得魂飛魄散。
這個陣眼,必須是絕對理性的“人形兵器”。
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當蘇時雨“看”完所有信息的瞬間,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終于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為何祖師手札會選擇他。
為何“太上忘情”這套絕情功法,會與他這個天生情感淡漠的人如此契合。
為何他穿越而來,偏偏成了青嵐宗的少宗主。
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一個持續萬年,由青嵐宗創派祖師親手布下,為應對今日滅門之災設下的局。
而他蘇時雨,就是那個被天命選中的,最關鍵的祭品。
歸無涯見蘇時雨閉目不語,以為他在故弄玄虛,狂笑起來,“哈哈哈哈!裝神弄鬼!所有人,給我上!殺了蘇時雨,踏平青嵐宗!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你們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殺!”
上百名敵宗修士嘶吼著,眼中滿是貪婪,再次沖了上來。
“結陣!死守!保護少宗主!”
僅存的青嵐宗弟子也紅了眼,燃燒最后的生命和靈力,用血肉之軀在蘇時雨身前筑起最后一道防線。
戰斗再次爆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慘烈瘋狂。
每一息,都有青嵐宗的弟子倒下。
蘇時雨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眼前慘烈的一幕,看著那些為保護他而爆成血霧的同門,被“共情”之力侵蝕的道心傳來劇痛。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
有顏澈奉他為“道師”時,那雙清澈執著的眼神。
有他不靠譜的師父,在仙門盛會醉醺醺地擋在他身前,說出“我的人,也是你們能動的”時,那懶散卻可靠的背影。
有李月師姐、林晚師妹被“治愈”道心后,那發自內心的燦爛笑臉。
這些畫面,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微不足道的“溫暖”。
這些溫暖,讓他感覺自己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讓他感覺自己真真正正地“活”著,作為一個“人”活著。
可現在,他必須親手將這一切全部斬斷。
因為要拯救他們,就必須先“殺死”那個剛學會感受溫暖的自己。
他必須變回那個最初絕對理性的,沒有感情的蘇時雨。
甚至要比那個時候更徹底、更純粹。
這是一場何其荒謬的悖論。
一場用“人性”的死亡,去換取“生命”生存的交易。
蘇時雨的嘴角浮現自嘲的悲涼。
他抬起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然后盤膝坐下。
就在這尸山血海中,當著所有人的面,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怪異的法印。
那不是“太上忘情”正向運轉的法印。
那是逆轉功法、斬斷一切情感根源的起手式。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寂滅氣息,從他身上無可阻擋地彌漫開來。
蘇時雨結出逆轉功法法印的瞬間,天地間陷入了剎那的死寂。
酣戰的雙方下意識地感到一股寒意,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戰栗。
“道師!不要!”距離他最近的顏澈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他凄厲地嘶吼一聲,想也不想地放棄面前的對手,轉身朝蘇時雨撲去,想要阻止他。
逆轉功法!對任何修士而言,這四個字都代表著最恐怖的禁忌!
輕則經脈盡斷,修為全廢。
重則丹田爆裂,神魂俱滅!
這根本就是在自殺!
然而他還沒靠近蘇時雨三尺,一股磅礴的力量便從蘇時雨身上擴散開來,將他重重彈飛。
“噗!”顏澈重重摔在地上,噴出一大口鮮血,掙扎著想要爬起,神情盡是絕望和不解。
為什么?道師,你曾說過,此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活著”嗎?
為什么現在要選擇這樣一條死路?!
“時雨!住手!”宗主李長風也看出了不對勁,拖著重傷之軀嘶聲力竭地喊道。
連遠處的歸無涯也暫時停下攻擊,瞇著眼驚疑不定地看著尸山血海中的白衣少年。
他能感覺到,一股令他心悸的恐怖力量正在那少年體內蘇醒。
蘇時雨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的神魂已沉入自己的靈臺識海。
此刻,他的識海中正上演著一場慘烈戰爭。
一邊是代表“太上忘情”的,一片死寂的黑色海洋。
另一邊是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代表“共情”與“人性”的,散發著微光的一片金色大陸。
逆轉功法,就是要讓那片黑色海洋掀起滔天巨浪,徹底吞噬那片金色大陸。
這是一個“殺死”自己的過程。
“不……”當冰冷的海水初次拍打在金色大陸岸邊時,蘇時雨的神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痛。
一幅幅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閃現。
顏澈在思過崖對他行大禮,尊稱他為“道師”。
慕辰風在問心洞抓住他的手腕,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我的道心碎了,你教我接下來該怎么走”。
那個邋遢的師父抱著他冰冷的身體,在仙門盛會上為他對抗整個南域正道。
這些記憶是他與這個世界建立起來的唯一“聯系”。
這些記憶構成了他新生“人格”的基石。
現在,他要親手將這些基石一塊塊敲碎。
“斬!”蘇時雨的神魂發出一聲沒有感情的道喝。
黑色海水化作利刃,猛地斬向那些畫面。
畫面破碎。
代表“忠誠”與“追隨”的基石崩塌了。
蘇時雨的身體猛地一顫,一口鮮血從嘴角溢出,臉上的表情卻更加冷漠。
“道師!求求你,停下來!”顏澈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用頭撞擊著漢白玉地磚,發出“咚咚”的悶響,鮮血很快浸濕了他的額發。
他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只能用這種原始而痛苦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絕望。
蘇時雨依舊不為所動。
他的神魂之刃再次舉起。
這一次浮現的是他在仙門盛會上力戰群儒的畫面。
那些曾被他點醒的修士在最后關頭站出來為他聲援。
碧水宮的柳如霜對他行禮,說“多謝蘇道友,為我斬破迷障”。
這些是他獲得“認可”與“價值”的證明。
“斬!”又是一聲無情的道喝。
畫面再次破碎。
代表“成就”與“認同”的基石也崩塌了。
蘇時雨的臉色愈發蒼白,身上的生機正迅速流逝。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
那雙曾盛滿智慧的眼眸,此刻正一點點被死寂的黑暗吞噬。
“不……不要……”
“少宗主,不要??!”
在場所有青嵐宗弟子都看懂了他想做什么。
他們哭喊哀求著,每個人都淚流滿面。
他們寧愿宗門覆滅戰死于此,也不愿看到宗門剛升起的希望,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在他們面前“自殺”!
連遠在天邊的慕辰風也終于無法再保持他那可笑的“看客”姿態。
他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不……怎么會這樣……我沒想過要這樣……”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想過蘇時雨會憤怒,會質問,會陷入絕境向他求救。
但他唯獨沒想過,蘇時雨會選擇用自己的命來終結這場由他親手引發的災難。
這一刻,他那套“為了愛情”的自私理論,在蘇時雨為宗門蒼生“自我獻祭”的悲壯面前,顯得可笑又卑劣,不堪一擊。
“我……我做了什么……”
巨大的悔恨與恐慌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此刻,蘇時雨的識海中只剩下最后一幅畫面。
那是另一個叫“地球”的世界。
一個同樣體弱多病的少年躺在病床上,窗外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那是他成為“蘇時雨”之前的所有過往。
那是他作為“人”的最后根基。
只要斬斷它,他便不再是“他”,只會變成一具名為“蘇時雨”的,承載“太上忘情”大道的容器。
再無……自我。
神魂之刃高高舉起。
這一次,它停留了很久。
似乎在做最后的掙扎。
蘇時雨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七竅都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
他的意識在徹底湮滅與殘存人性之間做著最后的拉扯。
“斬……”一個幾不可聞的音節從他唇邊溢出。
神魂之刃帶著決絕的意志轟然斬下!
轟!整個識海徹底被黑暗吞噬。
那片承載著他人性與溫暖的金色大陸,徹底沉入冰冷的海底,再無半點光亮。
外界,盤膝而坐的蘇時雨身體停止了顫抖。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空洞漠然,不含分毫的情感。
那雙眼眸宛若琉璃雕琢的珠子,完美精致,卻冰冷得沒有半分活人氣息。
他看著眼前哭喊的同門,看著遠處悔恨欲絕的慕辰風,看著那些面露驚恐的敵人。
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他在看一群……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螻蟻。
他站了起來。
動作輕柔,卻帶著天道般的威嚴。
他走到廣場中央,那個用朱砂描繪的古老陣圖前。
伸出手指在自己的眉心輕輕一點。
一滴帶著淡金色的殷紅心頭血被他逼出,懸浮在指尖。
他將這滴血彈入陣圖中央。
“以我之名,蘇時雨。”
“請,祖師歸位。”
他的聲音平靜空靈,不帶半點煙火氣。
卻蘊含著某種言出法隨的至高法則,響徹了整個天地。
當蘇時雨那滴蘊含著“太上忘情”道韻的心頭血,滴落到廣場中央的陣圖之上時。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風停了。
廝殺聲停了。
哭喊聲也停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那……那是什么?”一名合歡宗的弟子顫抖著指向廣場中央。
那滴淡金色的血液落在古老的朱砂陣圖上,墨點般瞬間暈染開來。
以那滴血為中心,一道道金色紋路活了過來,順著地面古老的血色刻痕瘋狂蔓延,發出滋滋的聲響!
眨眼之間,整個天心殿前的廣場都被一個繁復的金色法陣所覆蓋。
法陣之上,每一個符文都散發著讓人靈魂戰栗的氣息。
轟隆?。?/p>
整座青嵐宗主峰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大地在**,群山在哀鳴。
一頭沉睡萬年的遠古巨獸,在地脈深處緩緩蘇醒。
一股浩瀚而冰冷的氣息從地底噴薄而出,化作金色光柱撕裂云層,直沖霄漢!
“噗通!”
一名修為較低的敵宗弟子再也承受不住這股威壓,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五體投地,身體篩糠般抖動。
這便是一個信號。
成片成片的修士跪倒在地,無論是敵是友。
在這股氣息面前,所有人的修為意志都失去了意義。
歸無涯那不可一世的元嬰后期威壓,在這股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遠在天際的慕辰風,他的化神領域甚至在這股氣息沖出地面的瞬間就寸寸碎裂,化為烏有!
“這是……什么力量?!”歸無涯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他引以為傲的鬼影劍在他手中嗡嗡作響,發出了恐懼的哀鳴!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超越了修士與功法的范疇。
他面對的……是天道!
是那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最本源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天地法則!
“是護山大陣!少宗主啟動了最終的護山大陣!”一名青嵐宗的長老嘶啞地喊道,聲音里混雜著慶幸與悲涼。
“什么狗屁大陣!這根本非人力所能掌控!”另一名敵宗的金丹修士失聲尖叫,道心幾乎崩潰。
蘇時雨就靜靜地站在那沖天而起的金色光柱中央。
他白衣勝雪,墨發飛揚。
金色的光芒映照著他精致的五官,顯出幾分神性,可那雙空洞的眼眸卻冰冷得沒有半分生氣。
他伸出雙手,緩緩向上托起。
隨著他的動作,那道貫通天地的金色光柱開始以他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
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罩擴散開來,將整個青嵐宗都籠罩了進去。
光罩之外,是驚恐的敵人。
光罩之內,是悲愴的青嵐宗門人。
他們呆呆地望著光柱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口劇痛,無法呼吸。
他們知道,宗門或許有救了。
但他們的少宗主,那個會用“及時止損”“價值錨點”等清奇道理罵醒戀愛腦,那個外表病弱內心強大的少年……已經“死”了。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承載著祖師之力的,沒有感情的“陣眼”。
一個……人形兵器。
“不……道師……”顏澈跪在地上,伸出手,徒勞地想要抓住那道光,可指尖穿過的只有冰冷的虛無。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在藏書閣里耐心教導他的蘇時雨。
“顏澈,修仙之路,求的是本心,而非愛情。你連自己都弄丟了,還談什么守護別人?”
“看清楚,你的價值,從來都由你自己定義?!?/p>
那個教會他“自我”,教會他“本心”的人,如今卻親手斬斷了自己的“自我”。
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悲哀!
巨大的悲痛與矛盾,幾乎要將他的道心沖垮。
光柱中,蘇時雨緩緩抬起了眼。
或許,現在應該稱他為“天道容器”。
他的目光沒有焦距,卻又鎖定了每一個人。
最終,那漠然的視線穿透了光罩,落在了歸無涯的身上。
那眼神沒有任何情緒,看他好似在看路邊一塊礙事的石頭。
他抬起右手,對著歸無涯的方向,輕輕一指。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
剎那間,那籠罩著整個青嵐宗的金色光罩,分化出一道細如發絲的金色光線。
那道光線看起來纖細無害,甚至帶著一種圣潔的美感。
但歸無涯神魂劇震,全身汗毛瞬間倒豎!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讓他發瘋般地尖叫起來。
“不!!”
他想躲,想逃,想祭出本命法寶抵擋。
可他的身體卻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僵硬得動彈不得。
他體內的元嬰被一股力量死死釘在丹田,連自爆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金色的細線,無視了空間與時間的距離,無視了他身上所有的防御法寶和護體靈光。
那些平日里能抵擋山崩地裂的寶物,在那道金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金線輕飄飄地點在了他的眉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
歸無涯臉上的驚恐表情凝固了。
他的身體從眉心那一個點開始,寸寸消融。
從眉心那一點開始,他的血肉、骨骼、經脈乃至元嬰,都無聲無息地化作微小粒子,消散在空氣中。
連點滴神魂都未能逃逸。
一位元嬰后期的大修士,南域修仙界兇名赫赫的鬼影劍,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
抹去了他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神跡般的一幕震得魂飛魄散。
“宗……宗主……沒了?”一個鬼影宗的長老嘴唇哆嗦著,幾乎咬破了舌頭。
“沒了……什么都沒了……連輪回的機會都沒了……”
那些跟隨著歸無涯前來入侵的敵宗修士,嚇得肝膽俱裂。
他們看著光柱中那個白衣少年,心中的戰意和貪婪瞬間被恐懼吞噬。
這哪里是戰斗,分明是審判!
是神明對凡人的審判!
“魔鬼……他是魔鬼!”
“快跑啊??!”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崩潰的尖叫。
所有入侵者都瘋了一般,燃燒精血,施展禁術,轉身就逃,恨不得爹娘多生兩條腿。
然而,已經晚了。
蘇時雨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倉皇逃竄的身影。
他的左手輕輕向下一壓。
一個同樣輕柔的動作。
隨著他的動作,那巨大的金色光罩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收縮。
光罩的邊緣化作利刃,悄無聲息地劃過大地山石,也劃過了那些逃竄的修士。
一個跑在最前面的金丹長老眼看就要逃出主峰范圍,臉上剛剛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下一刻,金色的光幕從他身后掠過。
他的身體連同臉上的狂喜,被無聲無息地抹去了。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光罩邊緣所過之處,煉氣期小卒與金丹期長老并無區別。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掙扎都毫無意義。
“救命……我不想死……”
“我投降!我投降??!”
絕望的哭喊和求饒聲響起,但很快又戛然而生。
金色的光幕以一種恒定而冷酷的速度,不斷收縮,不斷“凈化”著青嵐宗的土地。
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
光罩重新收縮回了天心殿廣場的大小。
廣場之外,再也看不到一個入侵者。
只有那滿地的狼藉和殘存的血腥味,證明著這里剛剛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爭。
青嵐宗,慘勝。
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方式。
金色光柱中,蘇時雨緩緩放下了手。
做完這一切,他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量。
他身上的金色光芒潮水般褪去,重新沒入地底。
那股冰冷浩瀚的氣息也漸漸消散。
天地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他那雙空洞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遠處那個方向。
他看到那個面如死灰、渾身顫抖的白色身影,慕辰風。
那一眼,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質問。
僅僅是純粹的“看”。
可正是這種純粹的“無”,狠狠剜進了慕辰風的心臟。
他寧愿蘇時雨怨他,恨他,罵他!
也好過這種……徹底的無視。
這說明,在這個“容器”眼中,他連成為一個“目標”的資格都沒有。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謂的愛情,他引發的這場災難,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笑話。
“啊……”慕辰風發出一聲凄厲的悲鳴,一口心血狂噴而出。
光柱中央,蘇時雨眼中最后的神采也徹底熄滅了。
他變成了一尊耗盡能量的精致人偶。
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身體還在半空中,便已經陷入了徹底的沉睡。
意識墜入了無盡的黑暗深淵。
“少宗主!”
“道師??!”
顏澈和所有青嵐宗弟子,瘋了一般地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