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戰場在蘇時雨的識海。
交戰的雙方是他自己。
一方是代表著絕對理性的“太上忘情”之道。
另一方,是承載了他兩世記憶與情感的,名為“蘇時雨”的人性。
“情感是弱點。”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回響,帶著至高法則的威嚴,試圖將所有復蘇的情感碎片重新碾碎。
“它是束縛,是毒藥,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魔障。”
“斬斷它,舍棄它,你將獲得永恒的清凈,你將成為至高的存在。”
這聲音充滿誘惑,描繪出一個沒有痛苦煩惱,只有純粹力量與理智的世界。
但這一次,那些情感碎片沒有再不堪一擊。
因為它們不再孤軍奮戰。
邋遢男人那份跨越千年的沉重記憶,化作壁壘,死死擋在人性一方。
那份被宗門背叛的錐心之痛。
那份眼看摯愛死在懷中的無盡悔恨。
那份守護青嵐宗千年的執著。
這些扭曲的情感,連“太上忘情”之道都無法輕易抹除。
它們化作滾燙巖漿,灼燒著冰冷的法則。
“你錯了。”一個虛弱卻決然的聲音,在蘇時雨的識海深處響起。
那個聲音屬于他自己。
屬于那個在思過崖上冷靜計算宗門價值的蘇時,也屬于那個在問心洞里逼瘋對手的蘇時雨。
“力量從來不是為了舍棄。”
冰冷的聲音帶著不屑。
“愚昧。力量的本質就是超脫,就是摒棄一切屬于凡人的累贅。”
“不……”蘇時雨的人性之聲在劇痛中顫抖,卻字字清晰,“力量是為了……守護。”
畫面流轉,化作利刃,一刀刀刻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邋遢的男人,在千年前的地宮里,為了守護一個根本不值得的女人,甘愿被抽干一身精血,淪為廢人。
他看到了。
看到了顏澈,在主峰廣場上,為了守護沉睡的自己,那個傻小子不惜剖開道心,讓自己的修為一退再退,險些身死道消。
他看到了。
看到了宗主李長風,看到了執法長老陳玄,看到了丹藥堂的孫長老,看到了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同門……
他們為了守護搖搖欲墜的宗門,為了守護他這個“希望”,在血火中搏殺,在絕望中點燃微弱的燈火。
這些畫面化作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疼。
鉆心刺骨的疼。
那并非**上的痛苦,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名為“共情”的灼痛。
他終于不再是冷漠的旁觀者。
他終于感受到了他們的痛,他們的悲,他們的希望與守護。
“無意義的情感宣泄。”冰冷的聲音發出審判,“這些行為只會導致毀滅,毫無邏輯可言。”
“是啊……毫無邏輯……”蘇時雨的人性之聲笑了,笑聲里充滿了淚水。
“可這就是人啊……”
“轟!”
他識海中那座由絕對理性構筑的冰山,出現了一道巨大裂痕。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迅速蔓延,很快布滿了整座冰山。
“不!你會后悔的!你會重新被痛苦吞噬!”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怒的情緒。
“我不在乎!”
最終,伴隨著一聲巨響,那座禁錮他神魂的囚籠徹底崩塌。
被壓抑的所有情感,此刻轟然爆發,化作滾燙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他整個神魂。
……
外界。
廣場上。
蘇時雨劇烈的顫抖緩緩平息下來。
他跪在那里的身體,變成了一座石雕。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幸存的弟子和長老們都遠遠看著他,眼神極其復雜。
有恐懼,有悲傷,有茫然,還有難以言喻的憐憫。
“他……他怎么了?”一個年輕的弟子捂著斷臂,聲音發顫。
“不知道……別過去!”身旁的師兄一把拉住他,“他剛剛……剛剛殺了……”
聲音戛然而止,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什么。
顏澈跌跌撞撞地想要上前,卻被李長風死死按住。
“宗主!讓我過去!師兄他……”顏澈的眼眶通紅,聲音嘶啞。
“別去!”李長風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痛苦,“讓他……讓他自己醒過來。”
就在這時,那座“石雕”動了。
蘇時雨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里,冰冷的俯瞰神性已經褪去。
眼中的神性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悲傷,毀天滅地的悔恨,還有足以溺斃整個世界的痛苦。
他醒了。
他仿佛從一場萬年噩夢中,被人硬生生拽回現實。
他徹底醒了。
他記起了一切。
記起了墨天行那張掛著虛偽笑容的臉,記起了他那些顛倒黑白的惡毒謊言。
也記起了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記起自己如何用冰冷的眼神看著苦苦哀求的顏澈,如何決絕地將他推開。
“師兄!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顏澈啊!”顏澈當時絕望的嘶吼,此刻猶在耳邊。
他記起自己如何面對師父,那個老人眼中最后的期許與溫柔。
“小子……回家吧……”
然后,他揮出了那必殺的一指,毫不留情地洞穿了師父的胸膛。
他記起自己化身魔鬼,將漫天劍雨傾瀉在曾用性命守護的家園之上。
同門的慘叫,殿宇的崩塌,絕望的哭喊……
一幀幀畫面都化作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中瘋狂回放。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
滿目瘡痍。
曾經的殿宇只剩下斷壁殘垣,冒著青煙。
青石廣場布滿猙獰的裂痕與燒焦痕跡,血跡斑斑,宛若地獄。
幸存的同門個個帶傷,臉上交織著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看著他時無法掩飾的恐懼與悲傷。
當他的目光掃過,弟子們會下意識后退,仿佛他是洪水猛獸。
他的心臟被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不遠處。
那個邋遢的男人靜靜躺在那里。
胸口那個猙獰的血洞無比刺眼,嘲笑著他的愚蠢和冷血。
臉上的血跡已經干涸,卻依舊帶著如釋重負的溫柔笑容。
死了。
那個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卻總在最關鍵時刻擋在他身前的師父。
那個活了千年,被一段感情困住千年,最終卻為了喚醒他而選擇燃燒自己生命的師父。
死了。
被他親手殺死了。
“不……”一聲破碎的嗚咽,從蘇時雨喉嚨里擠出。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摸那具漸漸冰冷的身體。
可他的手卻停在半空中。
這雙手……
這雙剛剛還操控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將宗門化為廢墟的手……
這雙沾滿了同門鮮血,沾滿了師父性命的,罪惡的手……
他有什么資格,再去觸碰他?
他還有什么臉面,去觸碰那個被自己親手殺死的,最敬愛的人?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毀天滅地的悔恨與痛苦,此刻徹底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發出了有生以來最凄厲絕望的嘶吼。
那聲音里的痛苦,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心頭一顫,潸然淚下。
那是親手殺死最愛之人,毀滅最珍視的一切后,才會發出的地獄悲鳴。
“噗!”
一口心血猛地噴出,蘇時雨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向前一撲,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沒有去管自己的傷勢,手腳并用,瘋了一樣向著師父的尸體爬去。
“師父……師父……”
他終于爬到跟前,卻不敢去觸碰,只能跪在那里,額頭抵著冰冷染血的地面,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廣場之上塵埃落定。
黎明的光穿透云層,灑在血色廢墟之上,給斷壁殘垣鍍上慘淡的金色。
可對蘇時雨而言,他的世界再也不會天亮了。
神魂被撕開的劇痛,將蘇時雨從混沌中強行拽回人間。
他醒了。
意識回歸的瞬間,就被血色的記憶洪流填滿。
那些被“太上忘情”之道強行斬斷的情感與記憶,此刻正瘋狂反撲。
墨天行的蠱惑低語。
自己逆轉功法抹去人性的決絕。
化身天道容器后俯瞰眾生的漠然。
還有那場親手掀起的屠殺。
每一個細節,每一幀畫面,都在他識海中不斷重現。
他記起了一切,清晰得令人發指。
身體無法動彈,眼皮沉重地掀開。
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
宏偉的祖師殿只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柱指向灰敗天空。
青石廣場布滿猙獰的裂痕與燒灼痕跡,凝固的暗色血跡遍布各處,儼然一處修羅場。
幸存的同門弟子們個個帶傷,有的沉默處理傷口,有的在廢墟中尋找同伴的尸骸。
整個青嵐宗都籠罩在死寂的悲哀中。
他的目光掃過,弟子們便下意識停下動作,用復雜的眼神望過來。
那眼神里有茫然,有悲傷,更有藏不住的恐懼與疏離。
他們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蘇時雨的心臟一陣絞痛,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的目光僵硬移動,最終定格在不遠處。
那個邋遢的男人,他的師父,靜靜躺在那里。
胸口那個前后通透的血洞,瞬間吸走了他視野里所有的光。
師父臉上沒有痛苦,帶著如釋重負的溫柔笑意,神態安詳,陷入了長眠。
死了。
那個總愛拎著酒葫蘆,滿嘴不正經,卻總護著他的師父。
那個被感情折磨千年,最終選擇用性命拉他回家的師父。
被他親手殺死了。
“不……”
破碎的嗚咽從蘇時雨干裂的喉嚨里擠出,微弱得幾不可聞。
他想站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他只能用盡力氣,驅動殘破的軀體,手腳并用地向師父冰冷的身體爬去。
每移動一寸,腦海中就回放出揮出致命一擊的畫面。
師父放棄防御、張開雙臂的決絕。
自己那只凝聚著寂滅法則的手掌,毫不留情地印在他的胸膛。
血肉破碎的聲響,溫熱鮮血噴灑的瞬間。
“小子……回家吧……”
師父最后的話語在他耳邊回響,每個字都折磨著他的神魂。
悔恨與自責在他五臟六腑中灼燒。
“道師!”
一個帶著悲痛與微弱欣喜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顏澈看到他醒來,壓抑著悲傷快步上前,想將他從地面扶起。
那聲“道師”,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習慣與尊敬。
然而這個稱呼落入蘇時雨耳中,卻讓他渾身劇震。
道師?
一個屠戮同門、弒殺恩師的罪人,有什么資格再被如此稱呼?
這是對他最大的諷刺。
“別這么叫我!”
蘇時雨猛地揮開顏澈伸來的手,用盡力氣發出嘶啞的咆哮。
他的動作劇烈,充滿了抗拒。
顏澈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看著蘇時雨眼中那濃重的自厭與痛苦,一時間不知所措。
蘇時雨沒有再看他,只是固執又屈辱地,一點點爬向那具冰冷的尸體。
幸存的弟子們遠遠看著,無人上前。
一個曾受蘇時雨點撥的年輕弟子想上前幫忙,卻被身邊的師兄死死拉住。
那師兄看著蘇時雨的背影,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低聲道:“別過去……他……他已經瘋了。”
這句低語清晰傳入蘇時雨耳中。
他爬行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啊,他瘋了。
他比瘋子更可怕。
瘋子沒有理智,他卻是在最清醒的狀態下,犯下了滔天罪行。
他終于明白自己回不去了。
他與青嵐宗,與這些同門之間,隔著一條鮮血和生命鑄就的鴻溝,永世無法跨越。
他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宗主李長風步履沉重地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蘇時雨,徑直蹲下身,顫抖著伸手探查邋遢男人的身體。
片刻后,李長風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還有……還有生機!”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震驚。
所有人都呆住了。
蘇時雨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李長風。
“同心龍玉……”
李長風的聲音帶著哭腔,“是同心龍玉的力量,在他神魂消散的最后一刻,強行護住了他最后的真靈!但是……”
李長風的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痛苦。
“但是,他的神魂已經破碎,肉身生機斷絕,現在這種狀態……與活死人無異,甚至比死了還要痛苦百倍!”
這微弱的希望,沒有給蘇時雨帶來任何慰藉,反而狠狠灼燙著他的心。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師父那僅存的真靈,將被永遠禁錮在這殘破肉身里,承受神魂破碎的無盡折磨,不得輪回,永世不得超生。
而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造成的。
“啊……”
蘇時雨喉嚨里發出一聲凄厲的悲鳴。
這比直接殺死師父,還要殘忍一萬倍!
劇烈的情感沖擊,瞬間沖垮了他本就脆弱的身體。
他體內的系統界面,在此刻劇烈閃爍。
【警告!宿主情感波動超出閾值!】
【警告!功法反噬加劇!】
【生命倒計時開始重新計算……】
他視網膜上那個鮮紅的數字,開始飛速銳減。
一百天……五十天……三十天……十天……
最終,在跌破七天之后才停下。
蘇時雨想調動靈力自查身體狀況,卻驚恐地發現,他曾經充盈的丹田,此刻空空如也,化為一片死寂荒漠。
經脈寸寸斷裂,沒有一處完好。
兩種大道的沖突,已將他的根基徹底摧毀。
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廢人。
弒師滅門,眾叛親離,修為盡廢,他所有的支柱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極致的痛苦與絕望,徹底淹沒了他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
蘇時雨仰起頭,發出絕望的悲鳴,那聲音里的痛苦,讓天地都為之色變。
“噗!”
一口混雜著神魂碎片的心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他眼前一黑,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昏死過去。
在他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提示音,在他腦海中清晰響起。
【宿主剩余生命:七天。】
青嵐宗的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塵土和草木燒焦的混合氣味。
往日仙氣繚繞的亭臺樓閣,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幸存的弟子們麻木地穿行于廢墟之間,沉默地清理著同門的尸骸,偶爾響起一兩聲壓抑的啜泣,很快又被死寂吞沒。
宗門唯一還算完好的藥廬,此刻成了臨時的禁地。
蘇時雨就躺在里面那張最干凈的床上,呼吸微弱。顏澈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持劍守在門外,他身上首席大弟子的白袍沾滿血污,眼神銳利如鷹,拒絕任何人的靠近。他的氣息與劍意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藥廬籠罩,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警告。
宗主李長風站在遠處,看著這個曾經最讓他頭疼的“刺頭”,如今卻成了蘇時雨最忠誠的守護者,心中五味雜陳。他一夜白頭,眼中的悲痛幾乎要溢出來,但他不能倒下。
他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向由幾根焦黑木梁臨時搭建起來的議事堂。
幸存的長老和各堂弟子代表早已等候在此,人人帶傷,神情肅穆。
“死者名錄已初步統計完成,內門弟子一百零七人,外門弟子三百四十二人,執事二十三人,長老……五位。”一名執事長老的聲音沙啞干澀,每報出一個數字,堂內壓抑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李長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絞痛:“安葬事宜,務必從厚。宗門撫恤,加倍發放。”
短暫的沉默后,他終于拋出了那個所有人都無法回避的核心議題。
“今日召集各位,除了商議重建,更重要的,是決定……如何處置蘇時雨。”
“蘇時雨”三個字一出,仿佛一滴水落入滾油,死寂的議事堂瞬間炸開了鍋。
“處置?宗主,此話何意?”執法長老陳玄眉頭緊鎖,“蘇時雨雖引動了最終的災禍,但他也是受害者,更是以一己之力拯救宗門的恩人!”
“恩人?”一個年輕的聲音尖銳地響起,充滿了血淚的控訴。
眾人望去,那是一名在戰斗中失去右臂的內門弟子代表,名叫王珂。他的雙眼通紅,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我父親,傳功堂的王長老,就是死在那場黑雨劍下的!那些劍,是蘇時雨召來的!我親眼看見,父親為了保護我們,被萬千劍雨穿身而過,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他猛地跪倒在地,向著李長風泣血叩首:“宗主!我感激他曾拯救宗門,但我也親眼目睹他化身魔神,屠戮同門!他體內的力量太過邪異,太過恐怖!他就是個不祥的根源!弟子懇請宗主,為了宗門不再重蹈覆轍,將他……將他永久囚禁于后山禁地,永世不得外出!”
王珂的哭訴像一根***,瞬間點燃了許多人心中的恐懼。
“王師兄說得對!我等雖然活了下來,可那一幕,將是我等終身的心魔!”
“他清醒時是恩人,可誰能保證他不會再次失控?下一次,還有誰能喚醒他?”
“囚于禁地,好吃好喝供著,已是仁至義盡!否則我等日后如何安心修煉?”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他們感激蘇時雨,但那種被神明主宰生死的無力感,那種眼看同門在熟悉之人的力量下化為飛灰的恐懼,已經化作毒素,深植于每個幸存者的內心。
悲痛需要一個宣泄口,恐懼需要一個源頭。而蘇時雨,這個既是救世主又是毀滅者的矛盾存在,自然成了最好的目標。
“夠了!”李長風一聲怒喝,元嬰期的威壓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你們都忘了,若非他逆轉功法,斬我證道,你們現在連在這里叫嚷的機會都沒有!你們的命,都是他換來的!”
陳玄長老也痛心疾首地補充道:“罪魁禍首是萬魔宗的墨天行,是慕辰風的背叛!蘇時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彌補,為了守護!你們怎能如此恩將仇報!”
然而,道理是蒼白的。在切膚的喪親之痛面前,邏輯與理智不堪一擊。爭論愈發激烈,整個議事堂變成了審判席。
沒有人知道,這場對他們的“恩人”的審判,正被當事人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蘇時雨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身體的極度虛弱讓他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更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但他對氣息的感知卻前所未有的敏銳。他憑借著對那些熟悉氣息的追蹤,悄無聲息地將一縷神識探出藥廬,來到了議事堂外。
王珂的哭訴,同門們的恐懼,長老們的辯護……所有聲音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識海。
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絲毫波瀾。
一片死寂。
在他自己的計算里,這場審判是成立的。他確實罪無可赦。他用自己冰冷的理性,為自己犯下的罪行進行了量化:毀滅殿宇三百余座,造成宗門資產損失超過七成;直接或間接導致四百四十九名同門喪生。而他拯救的,不過是殘存的幾百人。
這是一筆血本無歸的交易。他,蘇時雨,是青嵐宗有史以來最大的“負資產”。
所以,他們說得都對。
囚禁于禁地,永世不得外出。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他默默地接受了這個判決,準備收回神識,靜待最終的命運。
就在這時,一股凜然的劍意沖天而起,蠻橫地撞開了議事堂的大門。
顏澈手持長劍,一步步走了進來。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與他對視的人,都感覺像是被劍鋒抵住了咽喉。
“道師的功過,輪不到你們審判。”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誰想動他,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全場死寂。
顏澈走到議事堂中央,將手中長劍重重插在地上。他以首席大弟子的身份,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蘇時雨最熟悉的邏輯分析方式,開始復盤整場災難。
“災難的起點,是慕辰風泄露護山大陣陣眼。誘因,是墨天行對道師‘太上忘情’之道的覬覦。爆發點,是墨天行用言語蠱惑,導致道師道心失控。”
他將所有邏輯鏈條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面前,每一個環節都指向了同一個敵人。
“道師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我們的愚蠢和輕信買單!他承受了所有痛苦,背負了所有罪孽!而你們,卻想審判他?”
顏澈的目光掃過王珂,聲音里帶著一絲悲憫:“王師兄,令尊之死,我感同身受。但你要記住,殺死他的,不是道師的劍,是萬魔宗的貪婪,是我們的弱小!”
他猛地拔出長劍,劃破自己的掌心,任由鮮血滴落。
“我顏澈在此立下血誓,此生必將殺上萬魔宗,取墨天行項上人頭,為所有死去的同門,討回公道!”
這聲血誓,如同一道驚雷,徹底轉移了所有人的仇恨。對,真正的敵人是萬魔宗!是墨天行!
議事堂內的氣氛悄然轉變,復仇的火焰取代了內部的猜忌與恐懼。
蘇時雨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那個為自己辯護的身影。看著他用自己教給他的方式,守護著自己。
一絲微弱的暖流,在他冰冷的識海中悄然涌起。
但隨即,這絲暖流就被更深、更沉的愧疚與自我厭惡所淹沒。
他悄然收回神識,返回了那具殘破的軀殼。
當顏澈處理完一切,端著一碗溫熱的靈粥回到藥廬時,他驚訝地發現,蘇時雨已經自己坐了起來。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蒼白的臉上。他手中正捧著那本在戰斗中破損的祖師手札,平靜地翻閱著,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審判與他毫無關系。
青嵐宗的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塵土和草木燒焦的混合氣味。
往日仙氣繚繞的亭臺樓閣,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
幸存的弟子們麻木地穿行于廢墟之間,沉默地清理著同門的尸骸,偶爾響起一兩聲壓抑的啜泣,很快又被死寂吞沒。
宗門唯一還算完好的藥廬,此刻成了臨時的禁地。
蘇時雨就躺在里面那張最干凈的床上,呼吸微弱。
顏澈持劍守在門外,神情冰冷,他身上首席大弟子的白袍沾滿血污,眼神銳利,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他的氣息與劍意交織,將整個藥廬籠罩,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警告。
宗主李長風站在遠處,看著這個曾經最讓他頭疼的“刺頭”,如今成了蘇時雨最忠誠的守護者,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夜白頭,眼中的悲痛幾乎要溢出來,但他不能倒下。
他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向用焦黑木梁臨時搭建的議事堂。
幸存的長老和各堂弟子代表早已等候在此,人人帶傷,神情肅穆。
“死者名錄已初步統計完成,內門弟子一百零七人,外門弟子三百四十二人,執事二十三人,長老……五位。”
一名執事長老的聲音沙啞干澀,每報出一個數字,堂內壓抑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李長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絞痛:“安葬事宜,務必從厚。宗門撫恤,加倍發放。”
短暫的沉默后,他終于拋出了那個所有人都無法回避的核心議題。
“今日召集各位,除了商議重建,更重要的,是決定……如何處置蘇時雨。”
“蘇時雨”三個字一出,死寂的議事堂瞬間炸開了鍋。
“處置?宗主,此話何意?”執法長老陳玄眉頭緊鎖,“蘇時雨雖引動了最終的災禍,但他也是受害者,更是以一己之力拯救宗門的恩人!”
“恩人?”一個年輕的聲音尖銳地響起,充滿了血淚的控訴。
眾人望去,那是一名在戰斗中失去右臂的內門弟子代表,名叫王珂。
他的雙眼通紅,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我父親,傳功堂的王長老,就是死在那場黑雨劍下的!那些劍,是蘇時雨召來的!我親眼看見,父親為了保護我們,被萬千劍雨穿身而過,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他猛地跪倒在地,向著李長風泣血叩首:“宗主!我感激他曾拯救宗門,但我也親眼目睹他化身魔神,屠戮同門!他體內的力量太過邪異,太過恐怖!他就是個不祥的根源!弟子懇請宗主,為了宗門不再重蹈覆轍,將他……將他永久囚禁于后山禁地,永世不得外出!”
王珂的哭訴點燃了許多人心中的恐懼。
“王師兄說得對!我等雖然活了下來,可那一幕,將是我等終身的心魔!”
“他清醒時是恩人,可誰能保證他不會再次失控?下一次,還有誰能喚醒他?”
“囚于禁地,好吃好喝供著,已是仁至義盡!否則我等日后如何安心修煉?”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他們感激蘇時雨,但那種被神明主宰生死的無力感,那種眼看同門在熟悉之人的力量下化為飛灰的恐懼,已經化作毒素,深植于每個幸存者的內心。
悲痛與恐懼需要一個宣泄口,而蘇時雨,這個既是救世主又是毀滅者的矛盾存在,自然成了最好的目標。
“夠了!”李長風一聲怒喝,元嬰期的威壓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你們都忘了,若非他逆轉功法,斬我證道,你們現在連在這里叫嚷的機會都沒有!你們的命,都是他換來的!”
陳玄長老也痛心疾首地補充道:“罪魁禍首是萬魔宗的墨天行,是慕辰風的背叛!蘇時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彌補,為了守護!你們怎能如此恩將仇報!”
然而,在切膚的喪親之痛面前,道理顯得蒼白無力。
爭論愈發激烈,整個議事堂變成了審判席。
沒有人知道,這場對他們“恩人”的審判,正被當事人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蘇時雨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身體的極度虛弱讓他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更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但他對氣息的感知卻前所未有的敏銳。
他憑借著對那些熟悉氣息的追蹤,悄無聲息地將一縷神識探出藥廬,來到了議事堂外。
王珂的哭訴,同門們的恐懼,長老們的辯護……所有聲音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識海。
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絲毫波瀾。
一片死寂。
在他自己的計算里,這場審判是成立的。
他確實罪無可赦。
他用自己冰冷的理性,為自己犯下的罪行進行了量化:毀滅殿宇三百余座,造成宗門資產損失超過七成;直接或間接導致四百四十九名同門喪生。
而他拯救的,不過是殘存的幾百人。
這是一筆血本無歸的交易。
他,蘇時雨,是青嵐宗有史以來最大的“負資產”。
所以,他們說得都對。
囚禁于禁地,永世不得外出。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
他默默地接受了這個判決,準備收回神識,靜待最終的命運。
就在這時,一股凜然的劍意沖天而起,蠻橫地撞開了議事堂的大門。
顏澈手持長劍,一步步走了進來。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與之對視的人無不感到喉頭一緊。
“道師的功過,輪不到你們審判。”顏澈的聲音透著決絕,響徹堂內。
“誰想動他,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全場死寂。
顏澈走到議事堂中央,將手中長劍重重插在地上。
他以首席大弟子的身份,用蘇時雨最熟悉的那種冷酷邏輯,開始復盤整場災難。
“整件事的起點,是慕辰風泄露了護山大陣的陣眼,誘因是墨天行覬覦道師的‘太上忘情’之道,而最終的爆發,是墨天行用言語蠱惑,才導致道師道心失控。”
他條理分明,將矛頭直指真正的敵人。
“道師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我們的愚蠢和輕信買單!他承受了所有痛苦,背負了所有罪孽!而你們,卻想審判他?”
顏澈的目光掃過王珂,聲音里帶著些許悲憫:“王師兄,令尊之死,我感同身受。但你要記住,殺死他的元兇,是萬魔宗的貪婪,是我們自身的弱小!”
他猛地拔出長劍,劃破自己的掌心,任由鮮血滴落。
“我顏澈在此立下血誓,此生必將殺上萬魔宗,取墨天行項上人頭,為所有死去的同門,討回公道!”
這聲血誓響徹議事堂,徹底轉移了所有人的仇恨。
對,真正的敵人是萬魔宗!是墨天行!
議事堂內的氣氛悄然轉變,復仇的火焰壓過了內部的猜忌與恐懼。
蘇時雨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那個為自己辯護的身影。
看著他用自己教給他的方式,守護著自己。
在他冰冷的識海中,悄然涌起一股暖流。
但這股暖流隨即就被更深的愧疚與自我厭惡所淹沒。
他悄然收回神識,返回了那具殘破的軀殼。
當顏澈處理完一切,端著一碗溫熱的靈粥回到藥廬時,他驚訝地發現,蘇時雨已經自己坐了起來。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手中正捧著那本在戰斗中破損的祖師手札,平靜地翻閱著,似乎剛才那場激烈的審判與他毫無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