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道懿旨從慈寧宮傳出。
太后娘娘召見鎮國公府二房嫡女沈昭昭,即刻入宮覲見。
消息傳出,滿京嘩然。
鎮國公府更是炸了鍋。沈二叔沈明遠接到旨意時,臉色比鍋底還黑。他盯著跪在下首的沈昭昭,目光陰晴不定。
“昭昭,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昭昭垂著眼,語氣恭順。
“回二叔,侄女也不知。許是太后娘娘聽聞侄女知書達理,想見一見吧。”
沈明遠被噎得說不出話。
知書達理?她?
李氏在一旁冷笑一聲。
“怕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被人告到太后跟前了吧。”
沈昭昭抬起頭,看著李氏,微微一笑。
“嬸娘這話,侄女聽不懂。侄女這幾日都在府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李氏被堵得說不出話。
沈明遠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
“行了,既是太后召見,便好好去。記住,謹言慎行,莫要給府上丟臉。”
沈昭昭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走出正堂,青杏已經等在外面,滿臉擔憂。
“姑娘,太后娘娘怎么會忽然召見您?”
沈昭昭彎了彎嘴角。
“因為有人替我在太后面前,說了幾句好話。”
半個時辰后,沈昭昭跪在了慈寧宮的正殿里。
太后端坐在上首,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面容端莊,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嚇人。她盯著跪在下面的沈昭昭,打量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抬起頭來?!?/p>
沈昭昭依言抬頭。
四目相對,太后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像?!彼?,“真像?!?/p>
沈昭昭心里明白,太后說的是誰。
永安侯府那位夫人,太后的嫡親女兒,據說長得與年輕時的太后一模一樣。而她沈昭昭,恰好與那位夫人,有五六分相似。
這是她讓陸離去找靜慧時,特意交代的說辭。
靜慧曾是永安侯夫人的貼身侍女,永安侯府被抄時,她因外出采買躲過一劫,后來落發為尼,在慈安寺修行。她手里,有永安侯夫人臨終前托付的一件信物。
那信物,是一塊玉佩。
與陸離那塊,一模一樣。
“你可知,哀家為何召見你?”太后問。
沈昭昭搖頭。
“民女不知?!?/p>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p>
沈昭昭接過玉佩,仔細端詳。
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雕著一只展翅的鷹。與陸離那塊唯一的區別是,這一塊的邊緣,沒有磨損。
“這是……”
“這是永安侯府的傳家之物?!碧蠖⒅难劬Γ耙还矁蓧K,一塊在永安侯手中,一塊在……”
她沒有說下去。
沈昭昭知道她想說什么。
另一塊,本該在永安侯夫人手中??捎腊埠罡怀瓡r,那塊玉佩,連同那個剛出生三個月的女嬰,一起失蹤了。
“靜慧說,你見過這樣的玉佩?!碧蟮穆曇衾?,帶上了一絲顫抖,“在哪兒見的?”
沈昭昭垂下眼,語氣平靜。
“回太后,民女小時候,曾見過一個男孩,身上戴著這樣的玉佩。那男孩,就住在民女家隔壁?!?/p>
太后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男孩?多大年紀?長什么樣?”
沈昭昭抬起頭,看著太后。
“那時民女只有四五歲,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男孩瘦瘦的,不愛說話,總是躲著人。后來,他家失了火,就再沒見過他了?!?/p>
太后的臉色,變了又變。
失火。
永安侯府,也是被一場大火燒光的。
“那男孩……叫什么?”
沈昭昭搖了搖頭。
“民女不知。只聽人叫他……阿離?!?/p>
阿離。
太后的手,猛地攥緊了扶手。
阿離。
那是她給外孫女取的小名。因為那孩子生在離別之時,所以取名“離”??赡呛⒆?,分明是個女嬰,怎么會變成男孩?
除非……
除非當年有人,故意把孩子扮成了男孩,好躲過追捕。
太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良久,她睜開眼,看著沈昭昭,目光復雜。
“沈姑娘,你今日說的話,哀家記下了?!彼f,“從今往后,你便留在哀家身邊,做個伴讀吧?!?/p>
沈昭昭心頭一凜。
伴讀?
前世,她就是做了公主伴讀,才一步步走進那個深淵的。
“太后娘娘,”她叩首道,“民女蒲柳之姿,粗通文墨,恐不能勝任伴讀之職。民女斗膽,求太后娘娘恩準民女去慈安寺修行,為太后娘娘祈福。
太后看著她,眼神探究。
“修行?你小小年紀,怎么想到要修行?”
沈昭昭垂下眼,語氣誠懇。
“民女自幼喪父喪母,常感人生無常。若能常伴青燈古佛,為太后娘娘、為皇上祈福,是民女的福分。”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倒是個有心的孩子?!彼f,“也罷,既是你的心愿,哀家便成全你。從明日起,你便去慈安寺,做個帶發修行的居士。哀家會讓人安排好一切?!?/p>
沈昭昭叩首謝恩。
走出慈寧宮時,她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好險。
差一點,就又走上前世的老路了。
第二日,沈昭昭便搬進了慈安寺。
慈安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鳳凰山上,是太后娘娘禮佛的專屬寺廟,占地極廣,殿宇恢宏。沈昭昭被安排在后院的一處僻靜禪房里,每日跟著師太們誦經禮佛,日子過得清閑又無聊。
當然,這只是表面。
暗地里,她在等一個人。
第七日夜里,那個人終于來了。
陸離翻窗而入時,沈昭昭正在燈下抄經。她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
“來了?”
陸離站在窗邊,看著她。
燭光映在她臉上,柔和了眉眼,讓她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柔軟。
“姑娘要查的事,有眉目了?!?/p>
沈昭昭放下筆,抬起頭。
“說?!?/p>
陸離走到她面前,從懷里掏出一疊紙,放在案上。
“永安侯府的案子,果然有蹊蹺?!彼f,“當年所謂謀反的證據,是有人偽造的。而偽造證據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是如今的丞相,周延玉?!?/p>
沈昭昭的眼睛,瞇了起來。
周延玉。
周延恩的嫡親兄長,當朝丞相,文官之首,太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之一。
也是前世,一手策劃她“謀反”案的主謀。
“還有呢?”她問。
陸離看著她,眼神復雜。
“永安侯府被抄那晚,有一個女嬰被人救走。救她的人,是永安侯夫人的貼身侍女,也就是靜慧?!?/p>
沈昭昭點點頭。
“這個我知道。”
“可姑娘不知道的是,”陸離深吸一口氣,“那個女嬰,后來又被靜慧交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把女嬰帶去了江南,改名換姓,養大成人。”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人是誰?”
陸離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跳,差點熄滅。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是我娘。”
沈昭昭愣住了。
她看著陸離,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
“那個女嬰,”陸離打斷她,一字一句,“就是我。”
禪房里,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沈昭昭盯著陸離,腦子里亂成一團。
她當然知道陸離的身世有問題。
可她萬萬沒想到,他會是永安侯府的遺孤。
那個本該是女嬰的孩子。
“可你是男的?!彼f,聲音干澀。
陸離苦笑了一下。
“我娘為了讓我活下去,從小就把我當男孩養。她說,這世道,女孩活不長。”
沈昭昭沉默了。
是啊,這世道,女孩活不長。
永安侯府那個女嬰若是活著,今年應該……
她算了算,忽然愣住了。
今年,陸離應該二十二歲。
而那個女嬰,今年也是二十二歲。
“你……”她看著陸離,聲音有些發顫,“你真的是……”
陸離從懷里掏出那塊玉佩,放在案上。
那塊羊脂白玉,雕著展翅的鷹。
與太后給她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塊玉佩,我娘臨死前給我的?!彼f,“她說,這是我的身世憑證。若有一日,我能查明真相,替永安侯府二百一十七條人命討回公道,就拿著這塊玉佩,去找太后娘娘?!?/p>
沈昭昭拿起玉佩,仔細端詳。
一樣的質地,一樣的雕工,一樣的……
不對。
她忽然發現,這塊玉佩的邊緣,有一個極小的缺口。那缺口很舊,像是很多年前就有的。
而太后那塊,是完好的。
“這是……”
“當年被人搶走時,摔的?!标戨x說,“搶我的人,是周延玉的人。”
沈昭昭深吸一口氣,將玉佩還給他。
“所以,你知道仇人是誰了?!?/p>
陸離點點頭。
“周延玉。”
“還有呢?”
陸離看著她,目光幽深。
“還有太后娘娘?!?/p>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你懷疑太后?”
“不是懷疑。”陸離說,“是確認?!?/p>
他從那疊紙里抽出一張,放在她面前。
“這是周延玉當年的奏章。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永安侯府的謀反證據,是經太后娘娘默許,才呈給先帝的?!?/p>
沈昭昭接過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
看完后,她沉默了。
太后娘娘,那個剛剛對她和顏悅色的老婦人,居然是永安侯府滅門的幫兇。
而永安侯府,是她嫡親女兒的家。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狠心的母親?
“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陸離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燃燒。
“姑娘,你上次說,三年之內,幫我活下去。三年之后,助我報仇?!彼f,“如今,我知道了仇人是誰。姑娘還愿意幫嗎?”
沈昭昭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遠處,京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灑落在人間的星河。
她看著那片燈火,沉默了許久。
然后她回頭,看著陸離。
“陸離,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幫你嗎?”
陸離搖頭。
沈昭昭彎了彎嘴角,那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前世,你殺了我?!?/p>
陸離的瞳孔,驟然收縮。
“可你也在最后一刻,告訴了我,你叫離,是悲離的離?!彼^續說,聲音很輕,“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你只是……身不由己?!?/p>
陸離看著她,喉嚨發緊。
“姑娘……”
“這一世,我想讓你自由。”沈昭昭打斷他,一字一句,“不必再身不由己,不必再做任何人的刀。你想報仇,我幫你。你想活成什么樣,我都幫你?!?/p>
夜風吹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燭火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陸離站在那里,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裂開。
那裂開的縫隙里,有光透進來。
那是他二十二年來,從未見過的光。
“沈姑娘?!彼_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沈昭昭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可他沒有說。
他只是走上前,拿起案上的玉佩,然后轉身,從窗戶翻了出去。
消失前,她聽見他留下的一句話——
“明日,周延玉府上會有一場大火。姑娘,等我回來?!?/p>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夜色,忽然笑了。
這個陸離,還真是……
一點虧都不肯吃。
她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繼續抄經。
可那筆下的字,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窗外,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沈昭昭抬起頭,看著窗外那輪明月,輕聲說:
“陸離,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