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相府。
陸離趴在正堂的屋脊上,像一只蟄伏的夜梟。
身下的瓦片冰涼,夜風灌進衣領,他卻感覺不到冷。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后院那間燈火通明的書房——周延玉的書房。
據他這幾日的觀察,周延玉有個習慣:每日入睡前,必在書房獨坐一個時辰,處理機密要務。伺候的人全部退下,連貼身的長隨都不許靠近。
這是最好的機會,也是最危險的機會。
陸離摸了摸懷里的火折子,又按了按腰間的繡春刀。
今夜,他要在相府放一把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種能把所有秘密都燒出來、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的火。
而他,要在火光之中,潛入那間書房,拿走他想要的東西。
遠處傳來梆子聲。
三更天了。
陸離深吸一口氣,身形一晃,如一片落葉般飄下屋脊,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后院。
書房里,燈火依舊。
周延玉坐在書案后,正在批閱著什么。燭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張保養得宜的面孔。五十出頭,眉目清俊,看上去像是飽讀詩書的儒雅文臣。
可陸離知道,這張臉皮下,藏著怎樣的狠毒。
永安侯府二百一十七條人命。
他爹、他娘、他的乳娘、陪他玩過的小廝、給他做過衣裳的繡娘……全死在這個人手里。
陸離的手,不受控制地按上了刀柄。
不行。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現在不是殺他的時候。殺了他,那些證據就永遠找不到了。那些藏在暗處的同謀,就會永遠逍遙法外。
他必須忍。
陸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松開刀柄,從懷里摸出火折子。
一刻鐘后,相府西側的柴房,突然竄起了火苗。
今夜有風,火勢借著風勢,很快就蔓延開來。
“走水了!走水了!”
奴仆們的驚呼聲此起彼伏。有人提著水桶往西側跑,有人慌慌張張去叫護院,還有人跑去稟報老爺。
書房的門,終于開了。
周延玉站在門口,看著西側沖天的火光,眉頭緊皺。
“怎么回事?”
“老爺,柴房走水了!今夜風大,火勢壓不住!”
周延玉臉色一沉。
“快,去把書房里的東西搬出來!那些奏章、信件,一樣都不許少!”
他話音剛落,一隊護院就沖進了書房。
可就在這時,又一團火光,在書房的東側亮起。
周延玉猛地回頭,就看見自己書房的窗戶里,也冒出了濃煙。
“不好!”
他抬腳就往書房沖,卻被護院死死攔住。
“老爺不可!火太大了!”
周延玉的臉,在火光中扭曲。
他知道,有人在算計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個人,此刻正躲在書房里,借著濃煙的掩護,飛快地翻找著東西。
陸離捂著口鼻,在滾滾濃煙中快速掃視。
書案上的東西,都是些尋常公文。博古架上的暗格,他早就摸清了位置。他快步走過去,按照暗記找到機關,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暗格彈開。
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封信,還有一本厚厚的冊子。
陸離將信和冊子全部收入懷中,正要離開,余光忽然瞥見暗格最深處,還有一張疊得方方的紙。
他來不及細看,一并收入懷中,然后朝著早已選好的后窗,縱身一躍。
身后,書房徹底燒了起來。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陸離消失在夜色中。
慈安寺,后院禪房。
沈昭昭坐在窗前,看著遠處那片沖天的火光。
那是相府的方向。
他真的動手了。
她攥緊了手里的佛珠,指節泛白。
這一夜,比任何一夜都長。
長到她數完了整整三遍佛經,長到她喝了三壺茶,長到她看著天邊從漆黑變成深藍,又變成魚肚白。
直到晨光微熹時,窗欞被人輕輕叩響。
沈昭昭猛地起身,推開窗。
陸離站在窗外。
他渾身是血。
玄色的衣袍看不出顏色,可那一雙手,從指尖到手腕,全是被煙熏火燎后的黑灰,混著干涸的血跡。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毫無血色,只有一雙眼睛,還是那樣黑沉沉的,亮得驚人。
“你……”沈昭昭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受傷了?”
陸離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不是我的血。”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周延玉的護院,死了三個。”
沈昭昭深吸一口氣,讓開身子。
“進來。”
陸離翻窗而入,剛一落地,身子就晃了晃。沈昭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觸手之處,才發覺他的身子燙得嚇人。
“你在發熱?”
陸離沒有回答,只是從懷里掏出那些信和冊子,放在案上。
“這是周延玉與朝中大臣往來的密信。”他說,“還有這本冊子,記著這些年他收受賄賂的賬目。有這些東西,足夠扳倒他了。”
沈昭昭看著那些東西,又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他拼了命去拿這些東西,就為了給她一個交代?
“你先坐下。”她扶著他坐到榻上,“青杏,去打盆熱水來。”
青杏早就被這場面嚇得腿軟,聞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沈昭昭拿起帕子,沾了涼水,敷在陸離額頭上。
陸離渾身一僵。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這樣待過他。
受傷了,自己舔。發熱了,自己扛。餓了,自己找吃的。冷了,自己縮成一團。他是野狗,是孤狼,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怪物。
可此刻,那只微涼的手,帶著若有若無的白芷香氣,輕輕按在他額頭上。
他竟然……不知道該把手腳往哪里放。
“東西拿到了就好。”沈昭昭一邊給他敷帕子,一邊說,“周延玉那邊,接下來肯定會徹查。你最近不要露面,就在我這里躲幾天。”
陸離一愣。
“這里?”
“慈安寺是太后禮佛的地方,沒人敢來搜。”沈昭昭說,“后院的柴房空著,你可以住那里。白天別出來,晚上再說。”
陸離沉默了一瞬。
“姑娘,你不怕被人發現?”
沈昭昭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發現就發現。大不了,我就說,你是我的……遠房表哥。”
陸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表哥。
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從里面看出點什么。可那雙眼睛沉靜如水,什么也看不出來。
青杏端著熱水進來,看見陸離,又是一哆嗦。
“姑……姑娘,這位……這位大人他……”
“去拿套干凈衣裳來。”沈昭昭說,“就說是給我那個……遠房表哥準備的。”
青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又跑了出去。
沈昭昭把帕子浸了熱水,擰干,遞給陸離。
“自己擦擦。”
陸離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帕子上立刻染了一層黑灰。
沈昭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這樣擦,擦到明天也擦不干凈。”她嘆了口氣,“把衣裳脫了。”
陸離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看著沈昭昭,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脫……脫衣裳?”
沈昭昭挑眉。
“不脫衣裳怎么擦?你那身血衣,難道要穿著睡覺?”
陸離的臉,騰地紅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沒遇過這種事。
面前的女子,明明才十五歲,比他小了七歲,可她說這話時,語氣坦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我自己來。”他啞著嗓子說。
沈昭昭點點頭,背過身去。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水聲。
沈昭昭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忽然開口。
“陸離,你說,周延玉知道你是誰嗎?”
身后的水聲停了。
“應該不知道。”陸離說,“我娘帶著我逃到江南后,就改姓埋名。后來她死了,我一個人摸回京城,混進錦衣衛。沒人知道我的來歷。”
“那那塊玉佩呢?他見過嗎?”
“沒有。”陸離說,“我娘臨死前才給我,說這是身世憑證。這些年我一直藏著,從沒示人。”
沈昭昭點點頭,若有所思。
“那就好。”她說,“周延玉現在,應該只是在查放火的人,不會想到永安侯府的舊案上去。”
身后又響起水聲。
過了一會兒,陸離的聲音傳來。
“姑娘,我擦好了。”
沈昭昭轉過身。
陸離已經換上了青杏拿來的衣裳,是一套月白色的中衣,不太合身,有些緊。他的頭發還濕著,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沈昭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坐下,我給你上藥。”
陸離一愣。
“上藥?”
沈昭昭指了指他的手臂。
那里,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方才被血衣遮著,她沒看見。此刻換了衣裳,傷口就露了出來,還在往外滲血。
“這是什么時候傷的?”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發現。
“可能是翻墻時,被碎瓦片劃的。不礙事。”
沈昭昭沒有說話,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瓷瓶,走到他面前。
“伸手。”
陸離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臂。
沈昭昭將藥粉灑在傷口上。那藥粉有些刺激,陸離的手臂微微顫了顫,卻沒有縮回去。
沈昭昭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疼。她用干凈的帕子將傷口包扎好,打了個結。
“好了。”她說,“這藥是我娘留下的,治外傷很好。三天換一次,別碰水。”
陸離看著手臂上那個整齊的結,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沈昭昭的動作頓了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光涌進來,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因為前世,”她說,“我欠你的。”
陸離皺眉。
“姑娘又說前世。前世到底發生了什么?”
沈昭昭回過頭,看著他。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前世,你是錦衣衛指揮使。”她說,“你奉旨來抓我,把我押上刑場,親自監斬。”
陸離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殺了你?”
“不是你殺的。”沈昭昭說,“是圣旨殺的。你只是奉命行事。”
陸離沉默了。
他想象著那個畫面。自己穿著飛魚服,站在刑臺上,看著面前這個女子,被白綾勒住脖子。
光是想象,他就覺得胸口發悶。
“那……我有沒有……”
“你有沒有什么?”
“有沒有……”陸離頓了頓,“有沒有不忍心?”
沈昭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
“有。”她說,“你在我臨死前,告訴我,你叫離,是悲離的離。”
陸離愣住了。
悲離的離。
那是他娘給他取的名字。
離,是悲離的離。因為他們母子,從永安侯府逃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生的悲離。
“所以,”他啞著嗓子說,“前世的我,在最后關頭,告訴了你我的名字?”
沈昭昭點點頭。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你只是……身不由己。”
陸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這雙手,殺過人,沾過血。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是人了,只是一條會喘氣的野狗。
可她說,他不是壞人。
她說,他只是身不由己。
“姑娘,”他抬起頭,看著她,“前世的我,有沒有后悔?”
沈昭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想,應該是有的。”
陸離沒有再問。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那樣的事發生。”
沈昭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一片黑沉沉的、卻亮得出奇的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好。”她說,聲音輕輕的,“我信你。”
兩人就這么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外涌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良久,陸離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那張疊得方方的紙。
“姑娘,這是在暗格里找到的。當時來不及細看,你看看是什么。”
沈昭昭接過紙,展開。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
可每一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建元元年三月,鎮國公府二房沈明遠之妻劉氏,產下一女,取名昭昭。同年四月,永安侯府遺孤被劉氏之妹、永安侯夫人貼身侍女靜慧,秘密送至鎮國公府,交與劉氏撫養。自此,沈昭昭即為永安侯府遺孤,真身代名,隱于國公府中。”
沈昭昭的手,開始發抖。
她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每一個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永安侯府遺孤。
真身代名。
隱于國公府中。
她……不是沈明遠的女兒?
她是……永安侯府那個女嬰?
“姑娘?”陸離見她臉色不對,站起身來,“怎么了?”
沈昭昭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陸離,”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們……可能是同一個人。”
陸離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昭昭將那張紙遞給他。
陸離接過來,看完。
他的臉色,也變得慘白。
沈昭昭。
永安侯府遺孤。
真身代名。
那不就是……跟他一樣?
“所以,”他艱難地開口,“你是……那個女嬰?”
沈昭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她說,“這上面說,永安侯府的遺孤被送到了鎮國公府,由劉氏撫養。可劉氏自己也有一個女兒,取名昭昭。那……我是誰?是劉氏的女兒,還是那個被送來的遺孤?”
陸離沉默了一瞬。
“劉氏的女兒,現在在哪里?”
沈昭昭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劉氏的女兒還活著,那她就是那個被送來的遺孤。如果劉氏的女兒死了,那她……
“我不知道。”她說,“我從來不知道,我還有這樣一個身世之謎。”
陸離攥緊了那張紙。
“靜慧。”他說,“靜慧知道真相。”
沈昭昭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對。靜慧。
那個把永安侯府遺孤送出去的靜慧。那個如今還在慈安寺修行的靜慧。
她知道一切。
“我去找她。”陸離說。
“不行。”沈昭昭攔住他,“你現在的樣子,出去就是送死。我去。”
“姑娘!”
“放心。”沈昭昭看著他,目光篤定,“我是太后跟前的居士,在慈安寺里,沒人敢動我。”
她說著,披上外袍,推門而出。
陸離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堵得厲害。
他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張紙。
那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
可那幾行字,卻可能改變兩個人的命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等。
現在只能等。
等她回來,等真相大白。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