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被帶進北鎮撫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指揮使蕭成棟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里端著茶盞,正在慢慢品茶。見陸離進來,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像是看一只螻蟻。
“陸百戶,好大的本事。”他開口,聲音不陰不陽,“周延恩那案子,你查了多久?”
陸離單膝跪地,垂首答道:“回大人,三日。”
“三日?”蕭成棟笑了,那笑聲讓人頭皮發麻,“本官記得,這案子不是你的差事。你越界辦案,可有報備?”
陸離沉默了一瞬。
“卑職只是恰好得了線索,順手遞了上去。”
“恰好?”蕭成棟站起身,走到陸離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陸百戶,你入錦衣衛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還是個百戶。”蕭成棟彎下腰,湊近他,“你知道為什么嗎?”
陸離沒有回答。
“因為你太獨了。”蕭成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陸離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沉了沉,“沒有靠山,沒有背景,還不肯低頭。你以為憑著幾樁案子就能往上爬?做夢。”
陸離依舊垂著眼,不說話。
蕭成棟直起身,走回太師椅前坐下。
“周延恩的事,本官不追究。畢竟人證物證俱在,你辦的是正經差事。”他說,話鋒一轉,“但陸百戶,本官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
他頓了頓,笑了笑。
“下一次,本官親自送你進詔獄。”
陸離從北鎮撫司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夜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稀稀落落地掛在頭頂。
冷風灌進衣領里,涼得刺骨。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那點子從堂屋里帶出來的暖意散盡,才抬腳往回走。
回到那間漏雨的破屋時,已經是后半夜了。
他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屋里黑洞洞的,他懶得點燈,就著那點子月光,走到床邊,剛要躺下,忽然頓住了。
床上有人。
準確地說,床上放著一個人。
一個被捆成粽子、嘴里塞著破布的人,正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他。
陸離的瞳孔驟然收縮,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別緊張。”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角落里響起。
陸離猛地回頭,就看見沈昭昭從暗處走出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這人想摸進我院子里,被我抓了。”她說,語氣輕描淡寫,仿佛抓的不是一個成年男子,而是一只偷吃的野貓,“他身上有鎮國公府的腰牌。我二叔的人。”
陸離看著床上那個拼命掙扎的人,又看著沈昭昭,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半晌,他才問出一句:
“你怎么抓住的?”
沈昭昭彎了彎嘴角。
“我有幫手。”
她說著,朝窗外看了一眼。
陸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見窗外的黑暗里,隱約站著幾個人影。雖然看不清面目,但那股子彪悍的氣息,隔著窗戶都能感覺到。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暗衛。”沈昭昭說,“一共十二人,個個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我娘臨死前把他們留給我,讓我在危急時刻保命用。”
陸離沉默了一瞬。
“今日算危急時刻?”
沈昭昭看著他,目光幽深。
“二叔派人摸進我院子,是想干什么?”她不答反問,“是想找我什么把柄,還是想直接綁了我,把我塞進哪家的大門?”
陸離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要逼你嫁人?”
“應該是。”沈昭昭走到那人面前,蹲下,看著那人驚恐的眼睛,“說吧,我二叔讓你來干什么?說了,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那人拼命搖頭,嘴里嗚嗚地叫。
沈昭昭嘆了口氣,站起身,朝陸離看了一眼。
陸離會意,走過去,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我說!我說!”那人喘著粗氣,“是……是老爺讓屬下來的!老爺說,大小姐最近不對勁,讓屬下查查她跟誰來往!還說……還說如果查出什么,就……就直接……”
“直接什么?”
“直接……做了。”
沈昭昭笑了。
那笑容,冷得讓人心里發寒。
“做了?”她重復著這兩個字,“我是他親侄女,他居然想做了我?”
那人不敢接話,只是哆嗦。
沈昭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陸離。
“這人交給你了。”她說,“是殺是放,你看著辦。我要回去睡覺了。”
陸離一愣。
“就這么走了?”他問。
沈昭昭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亮得出奇的眼睛。
“陸大人,”她說,“你已經接了第一支箭。第二支箭,我明日給你。”
她說著,推門而出。
門外那幾個人影,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消失在夜色里。
陸離站在破屋里,看著床上那個瑟瑟發抖的人,又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許久沒有動。
這個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做的?
怎么每見一次,就讓他看不懂一分?
第二天一早,沈昭昭果然又讓人送來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蕭成棟,欠戶部侍郎趙懷安白銀五萬兩,以錦衣衛詔獄私放人犯抵債。此為趙懷安親筆賬冊,可查。”
隨信附上的,是一本薄薄的賬冊。
陸離翻開賬冊,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驟然收縮。
這賬冊上,不但記著蕭成棟的每一筆欠賬,還記著他私放的那些人犯的名字、時間、所犯何罪。隨便拎出一條來,都夠蕭成棟喝一壺的。
而蕭成棟,正是昨日剛警告過他的那位——指揮使大人。
陸離握著賬冊的手,微微收緊。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要他,用這本賬冊,去撬動蕭成棟。
可她知不知道,蕭成棟身后站著的是太后?撬動蕭成棟,就等于和太后作對?
和太后作對,就等于……
和整個天下作對?
陸離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
他把賬冊貼身收好,拿起繡春刀,推門而出。
管他什么太后,什么天下。
既然上了這條船,他就沒打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