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大吉,宜出行,宜祭祀。
天還沒亮,沈昭昭就被青杏從被窩里挖了出來。
“姑娘!快醒醒!今日可是選秀的大日子,萬萬耽擱不得!”
沈昭昭睜開眼,看著窗外還黑沉沉的天色,忍不住嘆了口氣。
選秀。
前世她也是這一天入的宮,也是這樣烏漆墨黑地被拽起來,被人按在妝臺前,涂上厚厚的脂粉,穿上繁復的禮服,然后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一樣,被送進皇城里去。
那一年,她十五歲,什么都不懂。
她以為入宮是榮耀,以為只要好好伺候貴人,就能給鎮國公府爭光,就能讓九泉之下的爹娘安心。
可結果呢?
結果是十二年的血雨腥風,是兒子的慘死,是自己被一杯毒酒送上了絕路。
“姑娘?姑娘?”青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您怎么又發呆了?”
沈昭昭回過神來,對著銅鏡里那張年輕稚嫩的臉,彎了彎嘴角。
“沒什么。”她說,“今日這妝,畫淡些。”
“淡些?”青杏一愣,“可夫人交代了,要讓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最好能叫貴人們一眼就相中……”
“那就聽我的。”沈昭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淡些,越淡越好。”
青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勸。
半個時辰后,沈昭昭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青杏的手藝確實不錯。妝容極淡,只是薄薄地勻了一層粉,點了些許唇脂,描了描眉。配上她今日穿的那身月白色的褙子,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像一朵剛出水的白蓮。
不是不美。是美得太素凈,太寡淡,太……不出挑。
選秀時,最忌諱的就是這種。
可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花局司。”
花局司設在皇城東側的甜水井胡同,占了一整條街。
沈昭昭坐著馬車趕到時,胡同口已經擠滿了人。各府送秀女的馬車排成一條長龍,從胡同口一直排到街尾。丫鬟婆子們穿梭來往,有遞名帖的,有打點門房的,有因為爭道差點打起來的,亂成一鍋粥。
青杏護著沈昭昭下了馬車,正要往里去,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錦衣衛辦案!閑雜人等回避!”
沈昭昭回頭,就看見一隊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從街角沖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名千戶,面色冷峻,腰間挎著繡春刀。他們徑直沖向花局司的大門,將門口的守衛推開,一窩蜂地涌了進去。
“這是怎么了?”青杏嚇得臉都白了,“錦衣衛怎么來了?”
沈昭昭沒說話,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姑娘,咱們還進去嗎?”青杏戰戰兢兢地問。
“進。”沈昭昭理了理袖子,“為什么不進?”
她說著,抬腳就往里走。
花局司正堂里,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周延恩被兩個錦衣衛按在案幾上,官帽掉了,頭發散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們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沒有圣旨,誰敢拿我!”
為首的錦衣衛千戶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抖開。
“周延恩,建元十五年二月,你收受考生陳桂紋銀五千兩,為其舞弊提供便利。同年三月,為滅口,將陳桂打入詔獄,欲殺人滅口。這是陳桂的血書口供,按滿了手印。你還有何話說?”
周延恩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可能……陳桂明明……”
“明明什么?”千戶逼近一步,“明明已經死在詔獄里了?可惜啊,陳桂沒死。不但沒死,還什么都招了。”
周延恩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圍觀的秀女們嚇得紛紛后退,生怕被牽連。有膽小的,已經哭出了聲。
沈昭昭站在人群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的目光越過周延恩,落在正堂側門那一片陰影里。
那里站著一個人。
玄色的錦衣衛常服,腰間挎著繡春刀,身量頎長,站得像一棵松。
是陸離。
他沒有往人群里看,只是垂著眼,似乎在數地上的磚縫。
可沈昭昭知道,他在聽。
聽她有沒有來,聽事情順不順利,聽……她會不會滿意。
她輕輕彎了彎嘴角。
滿意。
當然滿意。
陸離辦事,比她預想的還要妥帖。不但拿到了口供,還把人證活生生地送到了上峰面前。這一下,周延恩不死也得脫層皮。
花局司出了這么大的事,選秀自然辦不成了。
負責選秀的太監總管急得團團轉,最后只得宣布,今日的選秀取消,具體何時再辦,另行通知。
秀女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沈昭昭被青杏扶著上了馬車,正要離開,忽然聽見車窗外有人輕輕叩了三下。
她掀開車簾一角,就看見陸離站在馬車旁。
他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
“成了。”
沈昭昭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街角沖了出來,為首的是個穿著石青色袍子的中年人,面色陰沉,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陸離身上。
陸離的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變。
“錦衣衛百戶陸離,”那人翻身下馬,走到陸離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指揮使大人有請。”
沈昭昭的心,猛地一沉。
指揮使。
錦衣衛指揮使蕭成棟,是當朝太后的親信,也是……
她記得,前世那個讓陸離吃盡苦頭的人,就是他。
陸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跟著那人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馬車一眼。
只是一眼。
可那一眼里,沈昭昭分明看到了四個字——
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