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沈昭昭沒有睡。
她披著一件藕荷色的薄襖,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手里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壁上,明明滅滅。
“愿聞其詳。”
四個字,筆畫歪斜,像是稚童學字時寫出來的。可她清楚,這不是因為字丑,而是因為那只握刀的手,太久沒有握過筆了。
錦衣衛百戶陸離,十五歲入北鎮撫司,從力士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甚至沒有一個能替他說話的同年同僚。他有的只是那一身的傷,和那一顆比誰都冷的心。
這樣的人,居然真的接了。
不但接了,還辦得這樣快,這樣漂亮。
“姑娘,您當真要見他?”青杏站在一旁,滿臉的擔憂,“那可是錦衣衛……奴婢聽說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沈昭昭聞言,忍不住笑了。
吃人不吐骨頭?
前世她被押赴刑場時,沿途百姓拿爛菜葉子砸她,那些錦衣衛確實兇神惡煞。可陸離呢?他站在刑臺上,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在宣讀完圣旨后,低低地說了一句——
“長公主,得罪了。”
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可此刻回想起來,那聲音里,似乎又藏著一絲別的東西。是什么呢?她當時太痛了,沒來得及分辨。
“他不會吃人。”沈昭昭收回思緒,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燃成灰燼,“至少,現在不會。”
青杏還想再勸,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枯枝被踩斷。
又像是貓兒跳上了墻頭。
沈昭昭抬眼,目光落在窗欞上。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隱約能看見一個修長的影子,就立在窗外三尺的地方,一動不動。
“青杏,你先下去。”她站起身,語氣平靜。
“姑娘!”
“下去。”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不敢違逆,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的瞬間,窗欞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
沈昭昭走過去,推開窗。
月光傾瀉而入。
陸離就站在窗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的窄袖勁裝,腰間挎著繡春刀。他身上的衣裳已經干了,但頭發還有些潮,隨意地束在腦后,有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眼。
他就那么站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扎進地里的槍。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低啞,“我來了。”
沈昭昭看著他,沒有請他進來的意思,也沒有驚訝。她就那么倚著窗框,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
“陸大人好身手。”她說,“我院子里養的那兩條狗,竟一聲都沒叫。”
陸離沉默了一瞬。
“我帶了肉骨頭。”
沈昭昭一愣,隨即笑了出來。
這一笑,眉眼彎彎,竟有了幾分十五歲少女該有的鮮活氣。陸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落在她身后的燭臺上。
“陸大人請進。”沈昭昭讓開身子,“夜深露重,別又病了。”
陸離沒有動。
“我來,只想問一句話。”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沉,“那口供,你想用來做什么?”
沈昭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輪廓比白天更顯凌厲。下頜線條緊繃,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么。那雙眼睛依舊黑沉沉的,可這一次,她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別的東西。
是警惕。是防備。還有一絲——極淺極淡的、藏得很深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
或者說,他在等一個理由。一個讓他相信,今夜來這里,不只是被人當槍使的理由。
沈昭昭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陸大人既然來了,想必已經查過我了。”她不答反問,“查到什么了?”
陸離的眉梢動了動。
他沒料到她會這么直接。
可他確實查過了。
從昨天下午她塞給他那把傘開始,他就讓人去查了。沈昭昭,鎮國公府二房嫡女,年十五,自幼喪父喪母,由叔父鎮國公撫養長大。性情溫婉,知書達理,是京城貴女圈里出了名的“沒脾氣”。
可那都是明面上的。
他讓人查到的,還有另一面。
這位“沒脾氣”的貴女,三年前曾以一己之力,逼得想侵吞她嫁妝的二房嬸娘當眾認錯。兩年前,她把一個想爬床的丫鬟直接發賣到了北疆,那丫鬟的賣身契至今還在她手里攥著。一年前,她……
“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沈昭昭打斷了他的思緒,語氣坦然,“我是裝的。裝溫婉,裝乖順,裝沒脾氣。因為我若不裝,我那好二叔早就把我嫁出去換彩禮了。”
陸離看著她,眼神復雜。
他見過太多人裝模作樣。朝堂上的大人們,審訊室里的犯人們,還有那些在錦衣衛面前嚇得尿褲子的軟骨頭。可他從沒見過有人,這樣坦然地承認自己在裝。
“你不怕我告訴別人?”他問。
沈昭昭笑了。
這一回,她的笑容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陸大人會嗎?”她說,“你若會說,今夜就不會來。你該去鎮國公府,把那份口供和我的紙條一起交給我二叔。說不定還能換幾個賞錢,修一修你那漏雨的屋頂。”
陸離沒有接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良久,他忽然動了。他抬起手,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隔著窗戶遞了進來。
是一塊玉佩。
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雕著一只展翅的鷹。玉佩的邊緣有些磨損,系著的絡子也舊了,一看就是戴了許多年的舊物。
沈昭昭接過玉佩,眉頭微蹙。
“這是……”
“我娘的遺物。”陸離說,聲音比方才更啞,“她死的那年,我十二歲。臨死前,她把這個塞進我懷里,讓我活下去,活到……能替她報仇的那天。”
沈昭昭握著玉佩的手,微微收緊。
她沒有問他是怎么死的。
錦衣衛里,多得是家破人亡的孤兒。能活著爬出來的,哪一個不是從尸山血海里滾過來的?
“你給我看這個,是什么意思?”
陸離看著她,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眼睛里。
“我查過你。”他說,“也查過周延恩。科場案的真相一旦揭開,牽扯的不止他一個。背后的人,勢力比你想的大得多。我替你辦這件事,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所以呢?”
“所以我要一個答案。”他向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扇窗,“你為什么選我?你憑什么覺得,我會為了你,去得罪那些能要我命的人?”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動。
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從暗夜里走出來的石像。
沈昭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輕聲說:
“因為我知道你是誰。”
陸離的瞳孔驟然收縮。
“或者說,”她一字一句,“我知道你的仇人是誰。”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離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他盯著她,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你說什么?”
沈昭昭沒有后退。
她甚至迎著他的目光,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
“陸大人,十二年前,永寧侯府的那場大火,燒得可真干凈啊。”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進池塘的羽毛,“全府上下二百一十七口人,一夜之間,只剩一個不知所蹤的幼子。”
陸離的臉色,白得像紙。
“那場大火之后,永寧侯府被定性為謀反。抄家、滅族、削爵。可你知道嗎?”沈昭昭看著他,目光幽深,“那謀反的罪名,是假的。”
“閉嘴!”
陸離的聲音沙啞得像野獸的嘶吼。他的手已經攥緊了刀柄,指節泛著青白。
沈昭昭沒有閉嘴。
“你的仇人,如今高居廟堂。你查了十二年,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她一字一句,“可我知道。”
陸離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松開刀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是誰?”
沈昭昭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大人,你知道我為什么會知道這些嗎?”
陸離沒有答話。
“我做過一個夢。”她說,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夢里,我活到了二十七歲。夢里的你,成了錦衣衛指揮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夢里的我,被我的親弟弟一杯毒酒賜死,我的兒子,被人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陸離的呼吸停了一瞬。
“夢里的你,是來殺我的人。”沈昭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清又諷刺,“可我現在看著你,卻覺得……那個夢,也許不是真的。”
陸離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我可以告訴你仇人是誰。”沈昭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那一瞬間涌上來的潮意,“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之內,幫我活下去。”她說,“幫我擺脫這門婚事,幫我躲開那些想害我的人,幫我在京城站穩腳跟。三年之后,我助你報仇。”
陸離盯著她,目光復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泥沼。
“你為什么相信我?”他問,“你就不怕,我把你今天說的話,告訴別人?”
沈昭昭笑了。
這一回,她的笑容里,沒有了譏誚,沒有了防備,只剩下一種奇異的篤定。
“因為你大半夜跑來,不是為了殺我滅口。”她說,“你送來的不是刀,是一份口供。你給我的不是威脅,是你娘的玉佩。”
“你想讓我看見你。”她一字一句,“你想讓我知道,你愿意信我。”
陸離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暗了下去。
久到廊下的燈籠燃盡了一截燭芯,火光跳了跳,又穩住。
然后他開口了。
“好。”
只是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里,有沈昭昭聽得懂的千鈞之重。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塊玉佩遞還給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
“這是第一個名字。”她說,“你去查這個人。查到了,你就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陸離接過紙條,沒有打開。
他抬頭看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比方才更深了。
“沈姑娘。”他說,“我叫陸離。”
沈昭昭一愣。
陸離卻沒有再說什么。他將玉佩收回懷里,將紙條貼身放好,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許久沒有動。
“陸離……”她喃喃重復著這個名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當然知道他叫陸離。
前世刑場上,他宣讀完圣旨后,她曾問過他一句:“陸指揮使,你可曾有過一絲不忍?”
他沒有回答。
只是在她被白綾勒住脖子時,在她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她隱約聽見他說——
“離,是悲離的離。”
那是她前世聽過他的最后一句話。
離,是悲離的離。
不是別離的離,是悲離的離。
沈昭昭閉上眼,任由夜風吹干眼底那一點濕意。
“陸離。”她輕聲說,“這一世,我們不悲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