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回到屋里時,青杏已經急得團團轉。
“姑娘!您怎么淋成這樣!快把濕衣裳脫了,當心著涼!”
沈昭昭由著她忙活,換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窗前發呆。
選秀。
這是眼前最大的難關。
前世,她選秀入宮,被封為公主伴讀,從此卷入宮闈。這一次,她絕不能再走老路。皇帝——她那個好弟弟——此時還是個無權傀儡,但她太清楚他骨子里的多疑和涼薄。一旦入宮,就等于把命交到別人手里。
必須落選。
可是怎么落選?鎮國公府需要她入宮固寵,她那位好二叔巴不得把她塞進后宮。若是裝病扮丑,落人口實不說,反而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姑娘,夫人派人來催了,讓您明日務必去花局司走一趟,把秀女的名冊核定了。”青杏遞來一張燙金的帖子。
沈昭昭接過來,看著上面端秀的小楷,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花局司……負責選秀事宜的衙門,主事的好像是……
她眼睛忽然一亮。
周延恩。禮部侍郎,花局司主事。前世因為牽扯進一件科場舞弊案,被罷官流放。而那件案子的關鍵證人,此刻正關在……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詔獄里。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如果她能提前把那件案子的真相遞到該知道的人手里,周延恩必倒無疑。他倒了,花局司必然大亂,選秀的事至少要推遲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可問題是,她一個深閨貴女,怎么把手伸進詔獄里去?
就在這時,窗戶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沈昭昭猛地回頭。
窗欞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條縫,一把青竹傘被輕輕塞了進來,正是她下午借出去的那把。
她快步走過去,推開窗。
窗外沒有人。
只有廊下的雨還在下,廊柱旁,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濕的痕跡,像是有人剛剛站在那里,又悄然離去。
沈昭昭拿起那把傘。傘柄上,被人細心地纏了一圈干凈的布條,大約是怕傘柄上的涼意冰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這個陸離,倒是有趣。明明病得要死,大半夜不睡覺,跑來還傘。還了就走吧,偏要在廊下站一會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杏。”她忽然開口。
“姑娘?”
“明日一早,你去隔壁送一封信。就說是……感謝陸大人還傘。”她頓了頓,“記住,要悄悄地送,別讓人看見。”
青杏雖不解,卻乖乖應了。
沈昭昭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她沒有寫那些彎彎繞繞的客套話,只寫了一行字:
“北鎮撫司詔獄,關有一人,姓陳名桂,因科場案入獄。此人手中,握有周延恩的命門。若取到此人口供,可令周延恩萬劫不復。——此為一箭。另有一箭,待君來取。”
寫罷,她吹干墨跡,將紙條折成一個方勝。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月光從云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也照在遠處那間破了半邊的屋頂上。
沈昭昭看著那個方向,目光幽深。
她給了他第一個投名狀。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他有沒有那個膽量和野心,去動一個三品大員。也是賭他有沒有那個本事,從詔獄里撈出活口。
他若是輸了,她會立刻抽身,就當從未認識過這個人。
他若是贏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合上了窗。
第二天傍晚,青杏神色慌張地跑進來,手里攥著一個不起眼的布包。
“姑娘!隔壁那位……那位讓奴婢把這個給您!”
沈昭昭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口供抄本,上面密密麻麻按滿了血手印。口供下面,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許久不寫字的人,費了很大力氣才寫出來的:
“愿聞其詳。”
沈昭昭盯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胸口有一股熱氣,猛地涌了上來。
他做到了。
只用了不到一天一夜,在渾身帶傷、病得要死的情況下,他從詔獄里,給她拿來了她要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紙條緊緊攥在手心里。
窗外,夕陽正好,染紅了半邊天。
沈昭昭看著那片絢爛的紅,輕聲說:
“陸離,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做一條野狗。”
“我要你做我的——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