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烈扶著林婉兒,一步一步走出戒律堂。
身后沒有人追上來。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
那一串焦黑的腳印,還在青石磚上冒著煙。煙氣里有股焦糊的味道,混著血腥味,飄得滿堂都是。
趙刑天站在臺上,臉色鐵青。
他活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這種事。一個廢物,關了一天一夜,出來就能吸人真氣、硬接他一掌?
焚天血。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里轉了好幾圈。
傳說中,上一個擁有這種血的人,把半個大陸燒成了灰。后來那個人死了,死在自己手里——據說是因為燒得太旺,把自己也燒沒了。
可那是傳說。
三千年的事,誰說得準?
“師父!”周元霸還在地上打滾,抱著那只斷手,臉疼得扭曲,“師父,給我報仇!殺了那個廢物!”
“閉嘴!”
趙刑天一腳把他踢開,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看著那串腳印,忽然蹲下來,伸手摸了摸。
燙。
還燙著。
他把手指放到鼻尖聞了聞,臉色更加陰沉。
這不是普通的火。
這是本源之火。
那小子體內的血脈,已經開始覺醒了。
“來人。”
兩個內門弟子立刻上前。
“去把所有人叫上,封住山門。那個廢物,不能讓他活著走出烈火宗。”
“是!”
趙刑天站起身,看著遠處。
楚烈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視野里,扶著那個病懨懨的小丫頭,走得不算快。
可那背影,不知為什么,讓他心里發毛。
“焚天血……”他喃喃道,“既然出現了,就別想走。”
他一跺腳,整個人沖天而起。
——
楚烈走得很快。
不對,是盡可能快。
林婉兒走不動。
她本來就病著,昨天又被打了,今天在戒律堂冰涼的地上跪了那么久,兩條腿早就軟了。她咬著牙想跟上楚烈的步子,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師兄……我……我能走……”
話沒說完,腿一軟,往下栽。
楚烈一把撈住她,二話不說,把人背起來。
“師兄!”林婉兒急了,“你身上有傷,放我下來——”
“別動。”
楚烈的聲音悶悶的,從胸腔里傳出來。
林婉兒愣住了。
她趴在楚烈背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很用力,像擂鼓一樣。還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不對,不是體溫,是燙。
師兄身上,燙得嚇人。
“師兄,你在發燒……”
“沒燒。”
“可是你身上好燙……”
“那是血在燒。”
林婉兒聽不懂,可她沒再問了。
她只是把臉貼在楚烈背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三年來,每次她走不動了,師兄就這樣背她。從山下背到山上,從雜役房背到藥堂,從白天背到晚上。
師兄的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師兄,背上燙得像火爐。
可她不覺得難受。
只覺得暖。
楚烈背著林婉兒,一路往山下走。
路上遇見人。
先是兩個外門弟子,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見他背上的林婉兒,嗤笑一聲:“喲,廢物背著病秧子,這是要私奔啊?”
楚烈沒理他們,繼續走。
那兩個外門弟子對視一眼,忽然攔住路。
“站住。”其中一個說,“周師兄交代過,你們兩個不能下山。識相的,乖乖回去。”
楚烈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個人。
就一眼。
那兩個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們看見了楚烈的眼睛。
紅的。
紅得發亮。
紅的深處,有金色的火在跳。
“讓開。”
楚烈說。
聲音不大,可那兩個人莫名其妙地就往兩邊讓開了。
等楚烈走遠,他們才反應過來。
“剛才……那是……”
“不知道……可我腿軟了……”
“我也是……”
他們低頭看地上。
楚烈走過的地方,青石板又留下了焦黑的腳印。
——
越往下走,遇見的人越多。
先是三五成群的外門弟子,然后是內門的人,最后是穿著灰袍的執事。
每一個人看見他,都想攔。
可每一個人,都沒攔住。
不是不想攔。
是不敢。
楚烈不說話,只是走。誰擋在面前,他就看誰一眼。那一眼看過去,擋路的人就像被火燒了一樣,下意識往旁邊躲。
可人越來越多。
快到山門的時候,前面黑壓壓站了一片。
少說五六十人。
領頭的,是個穿青袍的中年人。內門執事,筑基境巔峰。
他站在最前面,雙手抱胸,看著楚烈走過來。
“楚烈,站住。”
楚烈停下腳步。
他把林婉兒往上托了托,看著那個人。
“讓開。”
青袍執事笑了:“小子,你以為你是誰?瞪一眼就把人嚇跑?那是他們慫,老子可不慫。”
他一揮手,身后五六十人齊齊往前一步。
“把那丫頭放下,跪下認錯,我可以考慮讓你死得痛快點。”
楚烈沒說話。
他只是把林婉兒往上托了托,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邁出去,他腳下的青石板,“啪”的一聲裂了。
裂縫里,有金色的光透出來。
青袍執事的笑容僵住了。
“我說最后一遍。”楚烈開口,聲音低沉,“讓開。”
“不讓,就死。”
青袍執事臉一沉:“狂妄!給我上!”
五六十人一擁而上。
楚烈站在原地,沒動。
等第一個人沖到他面前三尺的時候——
他出手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見那個沖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倒飛出去,胸口凹下去一塊,砸倒身后五六個人。
然后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楚烈背著林婉兒,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一兩個人飛出去。他的拳頭不像拳頭,像燒紅的鐵錘,砸在誰身上,誰的衣服就開始冒煙。
有人想從側面偷襲,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刀砍進去了。
可拔不出來。
刀被他的肌肉夾住了,刀刃上正冒起白煙,刀身開始發紅、發軟、熔化。
那個人嚇得松了手,連滾帶爬往后退。
楚烈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刀。
刀已經熔了一半,鐵水滴下來,落在他傷口上,發出“嗞嗞”的聲響。
他不躲。
就像沒感覺一樣。
他伸手把剩下的半截刀拔出來,扔在地上,繼續往前走。
五六十人,全倒下了。
不是死了,是站不起來。
每個人身上都有燒傷,不同程度的燒傷。輕的燒了衣服,重的燒了皮肉,最重的躺在地上直抽搐,渾身冒煙。
青袍執事站在最后面,腿在抖。
他親眼看見這個“廢物”,一步一人,把他的人全放倒了。
從頭到尾,楚烈沒讓背上的丫頭挨著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楚烈看著他,沒說話。
只是從他身邊走過,走向山門。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進青袍執事耳朵里:
“回去告訴趙刑天。”
“我還會回來的。”
“等我再來的時候,這山門上,就只剩一塊牌匾。”
“那塊牌匾,叫——楚。”
說完,他背著林婉兒,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后,山門里一片狼藉。
青袍執事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低頭看地上。
從戒律堂一路到山門,全是焦黑的腳印。
那腳印,一直延伸到山門外,消失在夜色里。
——
楚烈走了很久。
走到山下,走到林子里,走到一個破舊的山神廟前。
他實在走不動了。
他把林婉兒放下來,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喘氣。
身上的傷開始疼了。
肩膀上的刀傷,背上的燒傷,胸口的掌傷,還有剛才打架時新添的傷口,全都在疼。
可最疼的不是這些。
最疼的是體內那十八條經脈。
它們在燒。
不是剛才那種有控制的燒,是失控的燒。焚天血在他體內亂竄,像一群瘋了的野獸,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撕碎。
“師兄!”
林婉兒撲過來,扶住他,眼淚又涌出來。
“師兄你怎么了……你別嚇我……”
楚烈想說話,可一張嘴,噴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竟然冒著熱氣。
林婉兒嚇壞了,抱著他,渾身發抖。
楚烈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臉。
手抬到一半,垂下去。
眼前一黑。
他倒在林婉兒懷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楚烈被一陣說話聲驚醒。
“這小子,命真硬。”
一個陌生的聲音。
“硬什么硬,再硬也快燒沒了。”
另一個陌生的聲音。
楚烈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蓋著一張破獸皮。旁邊生著一堆火,火上烤著兩只野兔。
火堆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老頭,胡子拉碴,穿著破爛的衣裳,手里轉著烤兔子的木棍。
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黑得像炭,正盯著他看。
“喲,醒了。”年輕人咧嘴一笑,“命夠大的,燒成這樣都沒死。”
楚烈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老頭頭也不回,“你體內那東西剛消停,再動又得燒起來。”
楚烈愣住了。
“你們……是誰?”
年輕人看了老頭一眼,老頭沒說話。
年輕人聳聳肩:“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楚烈的胸口。
“你身上流的,是萬年前那個魔頭的血。”
“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在這兒了。”
楚烈瞳孔一縮。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破空聲。
無數道身影,從四面八方飛來,落在山神廟外。
年輕人嘆了口氣:“看吧,來得真快。”
老頭還是沒回頭,只是慢悠悠翻著烤兔。
“慌什么。”
“讓他們等著。”
“等老子把這兔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