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涌來,將黑風山脈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樹林都浸染得嚴嚴實實。
寒風不再是白日的呼嘯,而是在嶙峋山石與扭曲枝椏間游走的冰冷幽靈,發出時高時低、令人心悸的嗚咽。它卷起腐爛樹葉與泥土的腥氣,也攪動著白日里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白日里勉強可供辨認的獸徑小徑,此刻徹底隱沒在黑暗中,腳下是松軟濕滑的腐殖層,是盤結突起的樹根,是隨時可能讓人失足滑倒的碎石。
葉鋒走在最前,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沒有點燃任何照明,甚至連戰氣的微光都徹底收斂,全憑多年山林搏殺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與對地形輪廓的記憶在前引路。他的腳步很輕,落點卻異常穩固,總能精準避開最松軟或可能發出聲響的地面,速度卻絲毫不慢,像一頭沉默而高效的頭狼。
葉展緊隨其后,弓弦半松,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與前方深邃的黑暗。他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不和諧的雜音——遠處枯枝折斷的脆響,近處草叢被拂動的窸窣,甚至是夜行小獸壓抑的呼吸。他偶爾會抬起手,做出簡單明確的手勢,身后隊伍便隨之調整方向,避開一片看似平靜的泥沼,或繞開一處散發著淡淡腥臈氣味的灌木叢。
葉明半架著幾乎走不動路的葉亮,兩人腳步踉蹌。葉亮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白日的傷口雖經簡單包扎,但在寒夜與恐懼的侵蝕下,似乎仍在隱隱作痛,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體力和勇氣。那名僅存的護衛則咬著牙,將渾身癱軟、雙目無神、口中不時發出無意義嗬嗬聲的葉浩大半體重扛在自己肩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無比。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血腥味、汗味、塵土味,還有葉浩身上傳來的尿騷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在冰冷的夜風中飄散不去,卻又被更大的黑暗所吞噬。
葉塵走在隊伍靠后的位置。他臉色蒼白如紙,在偶爾透過厚重云層的慘淡月光映照下,甚至顯得有些透明。但他的步伐卻異常平穩,呼吸被刻意控制成一種綿長而低沉的節奏,每一次吸氣,都似乎要將周遭冰寒稀薄的靈氣攫取一絲,每一次呼氣,都伴隨著《混沌戰經》心法的微弱運轉,將那一點點靈氣轉化為更細微的混沌戰氣,如涓滴滲入龜裂的土地,勉強滋潤著近乎枯竭的經脈和灼痛疲憊的肉身。星輝淬煉過的體魄,此刻顯露出遠超境界的強韌,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然而,他大部分的心神,卻內斂沉入識海深處。
那尊混沌色的本源戰魂,正以一種緩慢而恒定的速度靜靜旋轉。與白日擊殺獨眼壯漢之前相比,它似乎凝實了微不足道的一絲,中心那點微光也似乎明亮了少許。最讓葉塵在意的是,戰魂散發出的那股蒼茫古老氣息中,隱隱多了一縷此前未曾有過的、冰冷的銳意。那不是殺意,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東西——仿佛在生死一線的搏殺中,在耗盡一切、指尖觸及死亡又強行拽回生機的剎那,某種關于“戰”的模糊真諦,被強行烙印進了這新生的戰魂核心。這烙印還很淡,很模糊,卻讓戰魂與他意志的聯結,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更加緊密而鋒利的感覺。
他甚至能隱約察覺到,戰魂深處,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渴求”。渴求更多的碰撞,更烈的淬煉,更充沛的……能量。是《混沌戰經》修煉到一定階段帶來的變化?還是這源自上古、神秘莫測的“本源戰魂”自身特性使然?
葉塵無從深究,只能將這份模糊的感悟與疑問暫且壓下。當務之急,是帶領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活著走出這片吞噬生命的山脈。
隊伍在沉默與高度緊繃中跋涉。耳邊只有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腳下枯枝敗葉被踩碎的沙沙聲,遠處不知名夜鳥凄厲的啼叫,以及更深處隱隱傳來的、令人不安的潺潺流水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反而襯得黑夜更加死寂,更加深不可測。
時間在提心吊膽中緩慢流逝。約莫一個多時辰后,腳下的地勢終于不再那么陡峭崎嶇,林木也開始變得稀疏,前方隱約透出更開闊地帶的天光。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一線——似乎,快要到山脈外圍了。
就在這口氣將松未松、心神出現剎那懈怠的關口——
走在最前的葉鋒,毫無征兆地猛然剎住腳步,右拳緊握,高高舉起。
整個隊伍瞬間僵立原地,如同被冰水兜頭澆下,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黑暗中,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葉鋒微微側頭,耳朵幾乎貼向風聲來處,鼻翼不易察覺地翕動著。幾息之后,他壓得極低、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的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前面,有人。不少。正朝這邊來。速度不快,像是在找東西。有血腥味,新鮮的。”
搜索?追兵?
剛剛松弛一絲的心弦驟然繃緊,幾乎要斷裂。是潰逃的“黑煞”殘匪糾集了同伙卷土重來?是始終未曾露面、如同毒蛇般隱在暗處的葉洪終于要親自出手?還是黑風山脈中其他嗅到血腥、趁火打劫的豺狼?
葉明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能……繞開嗎?”
葉鋒目光如電,快速掃過兩側地形。左邊是黑黝黝、深不見底的陡峭澗谷,夜風從谷底卷上來,帶著陰森的寒氣;右邊是坡度極大、亂石堆積的山坡,在黑暗中如同巨獸嶙峋的脊背。他緩緩搖頭,聲音沉重:“這是出山最近、也是相對最好走的路。繞左邊是絕路,繞右邊……夜太深,坡太陡,我們現在的狀態,上去兇多吉少。他們若是拉網搜過來,躲開的可能很小。”
“那……那怎么辦?”葉亮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葉塵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閃動了一下,看向葉鋒:“統領,能判斷出對方大概的人數、路數么?”
葉鋒再次凝神,側耳傾聽片刻,又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腳步聲很雜,輕重不一,沒什么章法,不像訓練有素的隊伍。人數……十五到二十之間。最強的……大概戰師初階,不超過三星。但血腥氣很沖,要么剛經歷過廝殺,要么……帶著重傷員,或者尸體。”
不是葉洪。葉洪是九星戰師,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若他在此,絕難如此隱匿。聽描述,更像是另一伙山匪,或是“黑煞”的殘部撞上了別的麻煩,帶著傷疲之軀。
電光石火間,葉塵心中已有決斷。硬闖是下下之策,己方人人帶傷,葉浩葉亮更是累贅,勝算渺茫。隱匿亦難,地形不利,對方既是搜索前進,被發現的可能性極高。
唯有兵行險著,虛張聲勢,驚退這群烏合之眾!
“葉明師兄,葉展兄,”葉塵的聲音平靜響起,在這片死寂的緊繃中顯得格外清晰,“若是尋常匪類,或可示敵以強,驚走他們。”
“如何示強?”葉明立刻追問,聲音急促。
葉塵的目光投向那窸窣動靜傳來的黑暗深處,語速平穩卻帶著冷意:“匪徒貪婪惜命,欺軟怕硬。我們反其道而行。葉鋒統領,請你將戰師氣息完全放開,不必有絲毫收斂,向前壓迫過去。葉展兄,你的箭,要快,要準,要狠,專射其為首者與鼓噪最兇者。葉明師兄,你與我護住兩翼,擺出隨時準備撲擊強攻的姿態。葉亮葉浩,藏好,絕不可露出絲毫怯懦。”
他略一停頓,聲音里的冷意更甚:“若對方被氣勢所懾,遲疑不前,我們便保持壓迫,緩緩向側翼移動,尋機脫離接觸。若對方不退……那便只有趁其驚疑未定,先發制人,力求速戰速決!”
葉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這少年重傷之下,思路竟依舊如此清晰果決,膽魄更是驚人。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此法可行。葉展,葉明?”
葉展沉默地點了點頭,三支黑沉沉的破甲箭已無聲地搭上了弓弦,箭簇在極其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寒星般的冷光。葉明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恐懼都壓入心底,重重握緊了劍柄,眼中重新燃起決絕的戰意:“明白!”
“依計行事。”葉鋒對那名忠誠的護衛低聲吩咐,“帶他兩個,去后面那塊大石頭下面的凹坑里藏好。記住,無論外面發生什么,不許出來,不許出聲!”
護衛連忙點頭,幾乎是拖著完全嚇傻的葉亮和再次癱軟如泥的葉浩,連滾爬爬地躲入后方數丈外一塊巨巖下方的陰影凹坑中。
葉鋒不再有絲毫猶豫與掩飾,屬于六星戰師的雄渾戰氣轟然爆發!那氣息沉穩如山,卻又帶著歷經血火的鋒利與鐵血意味,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向著前方那片黑暗蠻橫地彌漫、壓迫過去!他不再隱匿行跡,反而挺直腰背,邁開大步,朝著那窸窣動靜的源頭,筆直地、充滿壓迫感地迎了上去!
葉塵與葉明落后他半步,一左一右。葉塵提起體內所剩無幾的混沌戰氣,那灰蒙蒙的氣息微弱至極,卻凝練內斂,縈繞周身,配合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沉靜如寒潭、冰冷無波的眼眸,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凜冽之意。葉明則將七星戰士的戰氣運轉到極致,青色風系戰氣纏繞劍身,發出低低的嗡鳴,在黑暗中劃出淡淡的軌跡。
葉展則如同真正的夜行獵手,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滑入側翼一片茂密灌木的陰影中,氣息瞬間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再難察覺。只有三支蓄勢待發的箭簇,如同毒蛇的獠牙,微微探出枝葉的縫隙,鎖定了前方黑暗中的未知。
前方的窸窣聲,驟然停止。
顯然,葉鋒這毫不掩飾、充滿挑釁與壓迫感的戰師氣息,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水面,讓對方猝不及防。一陣壓抑的驚呼和混亂的低語從黑暗中傳來,緊接著,幾點搖晃的火光次第亮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十幾張驚疑不定、寫滿疲憊與兇戾的面孔。
果然是些穿著雜亂、手持各式兵刃的漢子,大多身上帶著新鮮的血跡和塵土,不少人臉上帶著傷,眼神兇狠中透著疲憊。人群中間,還用粗樹枝和破布草草捆扎了兩副簡易擔架,上面蓋著骯臟的布片,濃重的血腥味正是從那里散發出來。
為首的是個獨眼壯漢,臉上有一道新鮮結痂的猙獰刀疤,從左額斜劃至嘴角,讓他本就兇惡的面容更添幾分煞氣。他氣息不穩,但在三星戰師上下,手中提著一把刃口染著暗紅血漬的九環大刀。他身后眾人,修為多在戰士境,此刻在葉鋒毫不掩飾的戰師威壓,以及葉塵、葉明那凜然逼人的氣勢下,明顯露出了遲疑、不安,甚至是一絲恐懼。
“葉家,辦事。”葉鋒腳步不停,聲音冷硬如鐵,在寂靜的夜里傳出老遠,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殺意,“前方擋路者,死。”
“葉家?!”獨眼壯漢那只獨眼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刀疤也跟著抽搐了一下。他目光驚疑地在葉鋒、葉明身上掃過,最后落在雖然臉色蒼白、卻眼神冰冷沉靜得可怕的葉塵身上,心頭莫名一緊。黑風山脈外圍,葉家的人并不少見,但如此囂張、直接以勢壓人、仿佛視他們如無物的隊伍,卻不多。尤其是中間那個少年,明明氣息微弱得可憐,可不知為何,被他那雙眼睛掃過,獨眼壯漢竟有種被黑暗中某種冰冷兇殘之物盯上的錯覺,脊背一陣發涼。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身上帶傷、面露疲色、還抬著不知死活同伴的弟兄,又掂量了一下眼前這明顯不好惹、且可能還有后手的三人,退意頓時占了上風。他們剛與另一股爭奪地盤的匪徒血拼了一場,慘勝,但傷亡不小,正是人困馬乏、戰力大損的時候,實在不宜再招惹這等硬茬子。
“原來是葉家的大人們,”獨眼壯漢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抱了抱拳,語氣不自覺帶上了恭敬與退讓,“誤會,都是誤會!我等是山里混口飯吃的粗人,絕無冒犯貴家族之意。大人們請,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們這就讓路,這就讓路!”說著,他連忙揮手,示意手下人向道路兩側散開,讓出中間通道,姿態放得極低。
葉鋒面無表情,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也沒看見那些匪徒,步伐穩定,速度不變,繼續向前。葉塵與葉明緊隨其后,目光冰冷地掃過兩側那些眼神閃爍、握著兵器卻不敢上前的匪徒,手中兵刃微微抬起,一股隨時可能暴起發難的凌厲殺氣隱隱彌漫開來。
匪徒們被這股氣勢所懾,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們對視,更無人敢有異動。
眼看三人便要從容穿過這條匪徒“主動”讓開的通道。
就在這時,匪徒隊伍末尾,一個獐頭鼠目、一直縮在后面的矮瘦漢子,眼珠賊溜溜地轉動著,忽然瞥見了后方那塊巨巖下的陰影凹坑里,似乎有人影在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還隱約傳來一聲被極力壓抑、卻依然泄露出驚恐的抽氣聲——那是葉亮。
“老大!”矮瘦漢子像是發現了天大的秘密,猛地尖聲叫了起來,聲音刺耳難聽,瞬間打破了壓抑的寂靜,“他們人不多!后面石頭下面還藏著人!好像是傷號!是肥羊!”
這一聲尖叫,如同火星濺入了滾油!
獨眼壯漢猛地扭過頭,那只獨眼瞬間爆射出駭人的兇光與貪婪!他終于看清了石凹處那隱約晃動的人影,也捕捉到了那慌亂微弱的氣息!
被騙了!對方是在虛張聲勢!他們也有傷者,狀態恐怕比看起來還要糟糕!巨大的羞辱感和看到“肥羊”的貪婪瞬間沖垮了理智!
“操!敢耍老子!”獨眼壯漢惱羞成怒,暴喝一聲,臉上刀疤扭曲如同蜈蚣,“弟兄們,宰了他們!搶到的,都是你們的!殺!”
殺聲驟起!被“肥羊”刺激的匪徒們頓時紅了眼,嗷嗷叫著,揮舞著兵器,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瘋狂地撲了上來!
“結陣!護住兩翼!”葉鋒怒喝一聲,長劍鏗然出鞘,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雪亮刺目的匹練寒光,迎向正面撲來的五六名匪徒!劍光過處,血花迸濺,沖在最前面的兩名匪徒慘叫著倒地。但匪徒人數占優,且亡命兇狠,瞬間便將葉鋒與葉塵、葉明分割開來,混戰成一團。
葉明也被三名兇悍的匪徒纏住,劍光霍霍,金鐵交鳴之聲不絕于耳,一時難以脫身。
獨眼壯漢則獰笑著,九環大刀帶著腥風與刺耳的金屬環撞擊聲,以力劈華山之勢,當頭朝著葉塵猛劈而下!刀勢沉猛暴烈,三星戰師的土黃色戰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刀刃未至,凌厲的刀風已壓得人呼吸一窒!
葉塵眼神冰冷。他此刻狀態極差,體內混沌戰氣所剩無幾,強行硬接這蓄力一擊絕非明智之舉。腳下游身步瞬間展開,身形如風中飄絮,向后輕飄飄地滑退半步,同時擰身側閃,動作流暢自然,妙到毫巔。沉重的大刀貼著他胸前衣襟呼嘯掠過,凌厲的刀氣將他胸前衣襟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
“死!”獨眼壯漢刀勢不收,借著下劈之力順勢擰腰,大刀劃過一個半圓,攔腰橫斬而來!他要以絕對的力量和連綿的攻勢,徹底壓制這個身法滑溜的小子,不給他任何喘息和反擊的機會!
然而,葉塵卻在刀鋒即將及體的剎那,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他不退反進!左腳猛地踏地,身體重心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驟然壓低、前傾,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如同鬼影般從獨眼壯漢刀勢的內側、那因發力橫斬而露出的極小空隙中,險之又險地滑了進去!同時,他右拳自肋下無聲穿出,五指緊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凝聚著僅存的一縷精純混沌戰氣,直搗對方因揮刀而空門大開的右側軟肋!這一下,將《戰體初解》中淬煉出的瞬間爆發力與游身步的詭異靈動結合到了極致!
獨眼壯漢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料到對方在如此虛弱狀態下,竟還敢如此行險近身!回刀格擋已然不及,倉促間只能怒吼一聲,左拳狠狠轟出,迎向葉塵的拳頭,同時體內戰氣瘋狂涌動,在右側肋下形成一層倉促的防御。
砰!
雙拳結結實實地對撞在一起!一聲悶響!葉塵身體劇震,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強行咽下,腳下踉蹌著向后連退三步,方才勉強站穩,胸口氣血翻騰,眼前陣陣發黑。他畢竟戰氣枯竭,肉身也疲憊不堪,硬拼之下吃了大虧。
獨眼壯漢同樣不好受。葉塵拳鋒上那灰蒙蒙的混沌戰氣雖然微弱,卻凝練精純得可怕,帶著一股奇異的侵蝕與震蕩特性,竟穿透了他倉促凝聚的拳勁,如同冰冷的細針般鉆入他手臂經脈之中,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與酸麻感,整條左臂都為之微微一滯。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拳頭上傳來的那股沉重力道,絕不像一個看起來如此虛弱、氣息微弱的戰徒所能擁有!
這小子有古怪!絕不能留!獨眼壯漢兇性徹底被激發,眼中殺機暴漲,不顧左臂的不適,大刀回轉,帶起凄厲的風聲,就要再度朝著葉塵當頭劈下!這一刀,更快,更狠!
就在他舊力略盡、新力將生、心神完全被葉塵所吸引的剎那——
崩!崩!崩!
三聲弓弦劇烈震動的爆鳴,幾乎不分先后,自側翼那片茂密的灌木陰影中驟然炸響!三支黑色的利箭,如同來自幽冥的索命符,撕裂黑暗,帶著尖銳的破空厲嘯,成品字形暴射而至!一支直取獨眼壯漢面門,一支射向其因揮刀而抬起的右手手腕,而第三支,則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無比地射向不遠處,那名正指揮著三名匪徒圍攻葉明、叫囂得最兇的小頭目的咽喉!
葉展的冷箭,時機把握得妙到顛毫!正是獨眼壯漢氣勢將攀至頂峰、卻又因葉塵的詭異而心神微分的一瞬!
獨眼壯漢嚇得亡魂皆冒,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劈砍葉塵,拼命扭動碩大的頭顱,同時右手手腕本能地向后一縮,九環大刀倉皇向上斜撩,試圖格擋。
叮!噗!啊——!
一支箭被大刀勉強磕中箭桿,擦著刀身迸出一溜火星,斜飛出去。另一支箭則擦著他縮回不及的手腕飛過,帶走一塊皮肉,鮮血頓時涌出。而射向那小頭目的第三箭,則毫無阻礙地、精準無比地貫入其大張著呼喝的咽喉!箭尖從后頸透出,帶出一蓬血雨!那小頭目的叫囂聲戛然而止,雙手徒勞地捂住喉嚨,眼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驚恐,仰天栽倒,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匪徒的攻勢,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精準狙殺,出現了短暫的混亂與凝滯。
葉塵豈會放過這用葉展冷箭和自己險死還生換來的、稍縱即逝的戰機?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眼前陣陣發黑的虛弱感,腳下猛地發力一蹬,地面腐殖層炸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再次朝著心神已亂、手腕受傷的獨眼壯漢合身撲上!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拳,而是并指如劍,食指與中指并攏,指尖凝聚著最后、也是最精純的一縷灰蒙蒙混沌戰氣,將其壓縮、凝聚到極致,化作一點微不可察、卻鋒利無匹的寒芒,無聲無息,直刺獨眼壯漢因格擋箭矢、身體后仰而完全暴露出來的咽喉要害!
這一指,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氣勢外放,只有將殘存的所有力量、意志、戰氣,乃至對生的渴望與對敵的冷酷,都凝聚于指尖一點的不顧一切!游身步的爆發,《戰體初解》的聚力,搏殺中淬煉出的本能,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快!準!狠!靜!
獨眼壯漢剛剛格開面門一箭,手腕劇痛,又見另一小頭目被射殺,心神正是最慌亂之際,忽覺咽喉處一點冰冷刺骨的殺機驟然爆發,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般將他徹底籠罩!他眼中爆發出絕望與瘋狂的駭人光芒,拼命想要向一側偏頭閃避,同時將體內所有殘存的戰氣不顧一切地瘋狂涌向頸項,試圖形成最后的防御。
然而,太遲了。
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如同利錐刺穿堅韌皮革的聲音。
葉塵并攏的指尖,如同燒紅的鐵釬刺入凝固的牛油,輕易洞穿了他那倉促間凝聚、卻因心神大亂而松散不堪的戰氣防御,精準地刺入了他頸側要害!那凝聚到極致、蘊含著奇異侵蝕與破壞特性的混沌戰氣,如同跗骨之蛆,順著指尖轟然爆發,瞬間涌入其體內,瘋狂絞殺著一切生機!
“嗬……嗬……”獨眼壯漢那只獨眼瞬間暴凸,充滿了無邊的痛苦、恐懼與難以置信,死死地瞪著近在咫尺的葉塵那雙平靜得可怕的黑色眼眸。他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與泡沫的濃稠黑血猛地從口鼻中狂噴而出。手中那沉重的九環大刀再也握持不住,“當啷”一聲墜落在地。他那雄壯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兩下,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隨即眼中的兇光與生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變得一片死灰。緊接著,他雙膝一軟,龐大的身軀向前撲倒,重重砸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濺起一片混著血水的泥土,再無絲毫聲息。
匪首,斃命!
“老大死了!”
“二當家也死了!快跑啊!”
剩下的匪徒眼見首領被那少年鬼魅般一指斃命,另一名頭目也被冷箭射殺,又被葉鋒如同砍瓜切菜般連殺數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不知誰發了一聲凄厲的喊叫,剩余的七八名匪徒哪里還有半分戰意,發一聲喊,丟下幾具同伴的尸體,如同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朝著來時的黑暗山林中亡命奔逃,連滾帶爬,頃刻間便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地狼藉。
戰斗,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加突兀。
葉鋒以劍拄地,微微喘息,身上又添了兩道不深不淺的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衫。葉明手臂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臉色因失血和脫力而蒼白。葉展從藏身的灌木后走出,臉色也有些發白,連續的高強度狙擊和緊張對峙,對他的精神與箭矢消耗都不小。
葉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手指。指尖沾染的鮮血,在冰冷的夜風中迅速變得粘稠、暗沉。他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股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剛才那搏命一指,幾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絲力氣與戰氣,強烈的反噬讓本就受損的經脈傳來針扎火燎般的劇痛。他強行咬破一點舌尖,用劇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強撐著沒有倒下。
他看也不看地上獨眼壯漢的尸身,踉蹌著上前兩步,快速在其懷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沾滿血污的皮質小袋,看也不看便塞入自己懷中。然后,他轉向葉鋒,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似乎耗盡了力氣:
“走!……立刻!”
葉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震撼,有擔憂,更有不容置疑的決斷。他重重點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走!”
眾人迅速匯合。護衛從石凹后連拖帶拽地拉出嚇傻的葉亮和再次昏死過去的葉浩。葉展一言不發,再次走到隊伍最前,警惕地辨認了一下方向,率先邁步。一行人顧不上包扎傷口,顧不上疲憊,甚至顧不上喘息,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著山脈之外,朝著青石城的方向,亡命奔去。
這一次,黑暗的山林再未給予他們任何阻撓,仿佛連那些潛伏的野獸,也被方才短暫而慘烈的殺戮所震懾,悄然蟄伏。
當天邊第一縷微弱的魚肚白,艱難地撕開厚重如鐵幕的夜幕,將一絲清冷蒼白的光線涂抹在遠山輪廓上時,青石城那熟悉而疲憊的、帶著人間煙火氣息的模糊影子,終于穿透晨霧,隱隱約約地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所有人,包括葉鋒在內,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望著那在熹微晨光中逐漸清晰的城郭輪廓,都有一種恍如隔世、從無邊夢魘深淵中掙扎爬回的虛脫與麻木。
葉塵也停下腳步,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唯有那雙眼睛,在晨曦微光中,卻幽深如古井,沉靜無波。他望向身后那片在晨光中逐漸褪去黑暗、卻依舊顯得蒼茫、神秘、仿佛蟄伏著無盡兇險與秘密的黑風山脈。
一夜奔行,兩度搏殺,生死一線。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收攏,攥成一個并不如何有力的拳頭。掌心傳來細微的、如同游絲般的混沌戰氣波動,微弱,卻異常堅韌。識海中,那尊混沌色的本源戰魂,仿佛也感受到晨光的清冷,旋轉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絲,那股蒼茫古老的氣息中,冰冷的銳意似乎也內斂沉淀下去,卻更加凝實、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