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刺破青石城上空積聚的寒意與薄霧,將這座邊陲小城從沉睡中喚醒。城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早起的販夫走卒、獵戶菜農,裹著厚厚的棉衣,縮著脖子,吐著白氣,開始了一日的營生。空氣里混雜著炊煙、牲口氣息和坊市隱約傳來的早點香味,尋常,卻帶著安穩的溫度。
然而,當葉塵一行人出現在北門外時,這份安穩被瞬間撕裂。
走在最前的葉鋒,一身葉家護衛統領的勁裝早已多處破損,染著暗紅發黑的血跡,臉色沉凝如鐵,身上數道傷口雖經草草處理,但翻卷的皮肉和干涸的血痂依舊觸目驚心。他身后,葉明半攙半拖著幾乎無法獨自行走、臉色慘白如紙的葉亮。那名忠心護衛背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葉浩,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在清冷的晨間石板路上留下濕漉漉的汗漬與淡淡血痕。葉展沉默地走在側翼,長弓已收,但眼神依舊帶著山林夜行后的銳利與冰冷,掃過城門時,守門的衛兵都不自覺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隊伍中央偏后位置的葉塵。他身上的青衣多處撕裂,沾滿塵土、草屑與早已干涸發黑的血污,臉色是一種消耗過度后的病態蒼白,嘴唇干裂起皮,行走間腳步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但他背脊挺得筆直,仿佛一根繃緊卻未折的青竹,眼神沉靜如深潭,不起絲毫波瀾,周身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疲憊氣息,似乎都被這沉靜隔絕在外。唯有偶爾掃過城門內熟悉街景的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銳意,如同出鞘半寸的劍鋒。
這支隊伍的出現,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是……是葉家的人!”
“老天!他們這是從鬼門關爬出來的嗎?怎么傷成這樣?”
“看!那是葉塵!他竟然……活著回來了?看那樣子……”
“后面背的是葉浩少爺?他怎么了?好像沒氣了?”
“噓!噤聲!沒看見葉鋒統領和葉明少爺的臉色嗎?怕是要出大事了!”
守城的衛兵認得葉鋒,更認得青石城這幾位有名的葉家少爺,見狀駭然變色,不敢有絲毫盤問與阻攔,忙不迭地讓開通道,眼神里充滿了驚疑與畏懼。進出城的百姓也紛紛駐足,遠遠圍觀,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如同水波般迅速蕩開,各種猜測瞬息間蔓延了半個城門。
葉鋒對周圍的喧囂恍若未聞,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穿過高大的城門洞,踏入青石城熟悉的、開始蘇醒的街道。他的目標明確——葉家府邸。
街道兩旁,早起開門的店鋪伙計、行色匆匆的路人,無不被這支煞氣未消、傷痕累累、仿佛剛從煉獄血池中跋涉而出的隊伍所懾,紛紛下意識地避讓到兩旁,投來或驚駭、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復雜目光。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飛向城池的各個角落,茶樓、酒肆、坊市、深宅大院……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飛向了葉家府邸深處,飛向了某些早已翹首以盼、或心懷鬼胎之人的耳中。
葉塵默默跟在葉鋒身后,對周圍的一切目光、議論、乃至那迅速發酵的詭異氛圍,都置若罔聞。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對抗體內傳來的陣陣虛脫與經脈的灼痛上,同時竭力維持著《混沌戰經》最低限度的運轉,如同龜息的老龜,一絲絲地從虛空中榨取微薄的靈氣,轉化為更細微的混沌戰氣,潤澤著近乎干涸的經脈。識海中的本源戰魂,在回到這充滿紛雜人氣與喧囂的城池后,似乎微微有些異樣的波動,那蒼茫古老的氣息自發地內斂收縮,與葉塵自身沉靜冰冷的意志結合得更加緊密,仿佛也在適應著從蠻荒殺戮到人間煙火的突兀轉換。
他知道,踏入葉家那扇朱紅大門,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黑風山脈的血與火,生與死,只是拉開了序幕。家族內部盤根錯節的暗流、大長老葉凌山那毫不掩飾的殺機、父親葉凌天的處境與壓力、自己身上這無法對外人言說的“變故”……所有隱藏在水面下的冰山,都將隨著他們的歸來,被迫浮出水面,進行**裸的碰撞。
隊伍沉默地穿過大半個青石城,來到了葉家那氣派而森嚴的府邸大門前。兩尊歷經風雨、沉默蹲踞的石獅,朱紅緊閉的中門,以及旁邊那道開著的側門,在晨光中透著一種慣常的威嚴與冷漠。門房顯然早已得到了風聲,或是被迅速傳播的消息驚動,當看到葉鋒等人出現時,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一邊手忙腳亂地指揮人打開沉重的中門,一邊自己連滾爬爬地向內院飛奔,聲音都變了調:“快!快稟報族長!鋒統領和幾位少爺回來了!出大事了!”
葉鋒看也不看那驚慌失措的門房,當先踏入那洞開的、仿佛巨獸之口的中門。葉塵等人緊隨其后。一進入葉家府邸,那種無形的壓抑感驟然變得更加濃重。高墻深院似乎吸收了所有的喧囂,只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低級護衛,無不面露驚容,遠遠便停下腳步,低頭垂手,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這支仿佛從幽冥血河中掙扎回來的隊伍,尤其是在葉塵身上停留的目光最多——驚疑、震撼、畏懼、茫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恨與快意……復雜難明。
還未走到凌天院,前方曲折的甬道上便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只見數道人影快步迎來,衣袂帶風,為首者正是葉凌天!
不過一夜未見,葉凌天仿佛蒼老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深沉的憂慮,但在目光觸及葉塵等人的瞬間,那疲憊與憂慮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隨之涌起的、火山噴發般的憤怒所取代!他身后跟著數名聞訊趕來的心腹長老和管事,其中就有那位在家族大比時主持的裁判長老,此刻也是滿臉駭然,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凄慘的眾人。
“塵兒!”葉凌天一眼就看到了隊伍中臉色蒼白如紙、卻眼神沉靜得讓他心頭發緊的兒子,懸了一夜、幾乎要碎裂的心猛地重重落下,隨即又被兒子身上那濃重得幾乎實質化的血腥氣與無法掩飾的虛弱感狠狠揪住,痛徹心扉。他幾步搶上前,也顧不得族長威儀,一把抓住葉塵的手臂,溫暖而磅礴的戰將級感知力如同最輕柔的水流,瞬間將葉塵周身籠罩,仔細而急切地探查著他體內的每一處狀況。
“父親,我無礙。”葉塵低聲道,聲音沙啞干澀。
葉凌天何等修為與眼力,瞬間就察覺到葉塵體內氣息異常微弱紊亂,幾條主要經脈有明顯過度負荷甚至細微損傷的跡象,分明是動用了遠超自身負荷的力量、耗盡本源的后遺癥,但萬幸的是,丹田與識海處的核心根基似乎異常穩固,甚至那戰魂的波動,比起入山前,竟隱隱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實與……鋒芒?這讓他心疼之余,又涌起更大的驚疑。他目光如電,快速掃過其他人——葉亮重傷瀕危,葉浩昏迷生死不知,護衛少了一人,人人帶傷,個個狼狽……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冰寒刺骨的殺意,在他胸膛中轟然炸開,臉色瞬間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到底發生了何事?!”葉凌天松開葉塵,轉向葉鋒,聲音并不高,卻如同萬載寒冰相互摩擦,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與滔天怒焰,“葉鋒,給本族長詳詳細細、一字不漏地稟報清楚!”
“是!族長!”葉鋒單膝點地,抱拳沉聲,開始清晰而快速地將山中經歷一一道來。從入山不久遭遇鐵背狼群突襲,葉塵于關鍵時刻一拳重創狼王逆轉戰局;到尋得石縫休整,卻被“黑煞”匪幫精準伏擊,匪徒指名道姓索要葉塵;從葉浩情急恐懼之下吐露大長老葉凌山曾命他“留意”葉塵動向;到懷疑帶隊長老葉洪與匪徒勾結、故意拖延救援,甚至可能暗中傳遞位置;最后講到連夜冒死出山,途中再遇另一股匪徒攔截,葉塵于虛弱中再次暴起,擊殺匪首,方得脫身……整個過程,條理分明,重點突出,尤其是葉塵在兩次絕境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葉浩那關鍵的供詞,以及對葉洪長老的嚴重懷疑,都毫無隱瞞,字字鏗鏘。
隨著葉鋒的敘述,葉凌天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的怒意如同實質的火焰,越來越盛,周身那屬于九星戰將的可怕威壓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讓周圍空氣都仿佛凝固,溫度驟降。他身后的心腹長老和管事們,更是聽得臉色連變,驚怒交加,尤其是聽到大長老葉凌山竟可能暗中指使、勾結外匪殘害同族嫡系天才時,更是倒吸數口涼氣,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與深切的寒意。此事若真,簡直是動搖家族根基的彌天大罪!
“好!好一個葉凌山!好一個執法堂的葉洪!”葉凌天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刺骨的殺意與冰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迸出來的,帶著金鐵之音,“為了權位私利,竟敢喪心病狂至此,勾結山匪,謀害同族嫡系子弟!此等行徑,與叛族何異!與禽獸何異!”
他猛地轉向被護衛背著的、昏迷的葉浩,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沒有絲毫溫度:“將葉浩帶下去!嚴加看管!用最好的藥,吊住他的命!沒有本族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等他醒了,本族長要親自問他!”
“是!”立刻有兩名氣息沉凝、顯然修為不弱的貼身護衛上前,小心翼翼卻不容抗拒地從那名疲憊的護衛手中接過葉浩,迅速朝著內院一側專門用來禁閉反省的“思過院”方向而去。
“葉亮傷勢沉重,立刻送去‘丹心閣’,請陳長老親自出手醫治,不惜代價,務必保住他的根基!”葉凌天又看了一眼氣息奄奄、面如金紙的葉亮,沉聲吩咐道。葉亮之父雖偏向葉凌山,但葉亮本身罪不至死,且是重要證人。
“多謝族長!”葉明連忙攙扶著葉亮,聲音哽咽地道謝,自有準備好的仆役和藥師上前,用軟架小心抬走了葉亮。
“葉明,葉展,”葉凌天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尤其是葉展這個平日里幾乎被忽視的旁系子弟,語氣稍緩,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次黑風山脈之行,你們能與塵兒并肩御敵,臨危不懼,甚至有所建樹,很好。先下去好生療傷休息,家族不會忘記你們的功勞,事后自有賞賜。”
“是,族長。”葉明躬身應下,眼神復雜地看了一眼旁邊沉默的葉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在仆役引領下離開。葉展則依舊沉默,只是對葉塵微微點了點頭,又對葉凌天抱了抱拳,便跟著離開了。他一向獨來獨往,此刻也未去家族公共的療傷處,而是徑自朝著自己那偏僻的住處走去。
最后,葉凌天的目光回到葉塵和葉鋒身上,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痛惜與斬釘截鐵的決斷:“塵兒,葉鋒,你們隨我來。藥師已在凌天院候著。”
一行人迅速移步,來到葉凌天所居的凌天院。院中氣氛肅穆,兩名頭發花白、氣息平和的老藥師早已等候在此,見到葉塵的模樣,也是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想要查看。
“父親,外傷無礙,內息需靜調,并無性命之憂。”葉塵對兩位藥師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可以處理。他身上的傷勢看著凄慘,實則多是皮肉外傷和力竭脫虛之癥,最麻煩的是經脈因過度催動混沌戰氣而產生的些許暗傷,以及戰氣本源近乎枯竭的狀態,這并非尋常藥師所能解決,反而依靠《混沌戰經》的玄妙自行調息恢復,效果更佳,也更安全。
葉凌天見葉塵眼神清明堅持,心知他必有自己的考量與不便對外人言的隱秘,便不再堅持,揮退了兩位藥師,只命人留下最好的金瘡藥、生肌散和滋補元氣的“百草回元液”,便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葉鋒在門外守護。
書房內,只剩下葉凌天與葉塵父子二人。葉凌天揮手之間,一層淡淡的、肉眼難辨的能量波紋蕩漾開來,將整個書房籠罩,隔絕了內外一切聲音窺探。
“塵兒,現在沒有外人,告訴為父,”葉凌天緊緊盯著葉塵,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無法言喻的急切與沉重,“你在山中,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葉鋒所言,你兩度于絕境中爆發,尤其是擊殺那八星戰師匪首的一擊……為父比誰都清楚,這絕非尋常三星、四星戰徒,甚至尋常戰士所能企及的力量。你的身體,你的戰魂……究竟發生了何種變化?可是與你母親留下的玉佩有關?”
葉塵知道,有些事已無法對父親完全隱瞞。父親是他此刻在家族中最大、也是唯一的依靠,而且,適度透露一些信息,既能安父親之心,也能對葉凌山形成足夠的威懾,更有利于父親接下來的布局。他略一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父親明鑒。我的戰魂,確實并非簡單的‘修復’。母親留下的那枚玉佩,似乎蘊含著某種極為古老罕見的傳承。那夜血祭之后,它與我破碎的戰魂產生了某種共鳴,不僅助我穩固了戰魂,更有一股蒼茫古老的力量涌入,改善了我的體質根基。同時,我也得到了一篇殘缺的、但極為特殊的煉氣法門。”
他刻意模糊了“本源戰魂”和《混沌戰經》的具體名稱與層次,只以“古老傳承”、“特殊法門”概之,既解釋了實力突飛猛進和戰斗方式詭異的原因,也暗示了這機緣的珍貴與不可復制,足以引起父親的極度重視,又不至于將自己的核心秘密和盤托出。
“這篇法門修煉出的戰氣,頗為奇特,精純凝練,且在關鍵時刻,可以某種方式將力量短暫凝聚爆發,產生遠超當前境界的威力。但代價也極大,對肉身與經脈負荷極重,每次動用后都會陷入虛弱,需長時間調養。擊殺匪首那一指,已是我當時能動用的極限,過后便成了這副模樣,恐需數日方能恢復些許行動之力。”
葉凌天聞言,眼中精光爆閃,臉上露出恍然、激動、后怕、慶幸等種種復雜神色。他握住葉塵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沉聲道:“原來如此!古老傳承……改善根基……瞬間爆發……難怪,難怪!你母親她……果然非同尋常,竟為你留下了如此驚人的緣法!此事,絕不可再對第三人提及!即便是為父,你也只需告知到此為止,具體細節,爛在肚子里!”
他松開手,在書房內緩緩踱步,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終盡數化為一片冰寒刺骨的肅殺與決絕:“葉凌山那老匹夫,心思縝密狠毒,他定然是察覺到了你身上有不合常理之處,或是單純忌憚你戰魂‘修復’后可能重獲的潛力,才會如此急不可耐,甚至不惜勾結外匪,也要將你這變數扼殺于萌芽之中!其心可誅!”
他停下腳步,看向葉塵,目光灼灼:“塵兒,你記住,從今往后,在家族之內,除了為父與葉鋒等寥寥數人,你不可再完全信任任何人。示敵以弱,藏鋒斂銳,方是生存之道。你的真正實力與機緣,是你最大的護身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未成長起來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孩兒明白。”葉塵重重點頭。父親的叮囑,與他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
“至于葉凌山,葉洪……”葉凌天眼中寒光更甚,如同冰原上刮起的暴風雪,“他們既然敢伸這個手,就要有被連根剁掉的覺悟!塵兒,你且在此安心養傷,外面一切,有為父應對。葉鋒!”
“屬下在!”書房門被推開,葉鋒閃身而入,躬身聽令。
“你持我族長令牌與手令,立刻秘密調集‘暗衛’中絕對可靠之人,分為三組。一組,嚴密監控大長老一系所有核心成員、心腹管事及其親眷的動向,尤其是資金往來、人員異動!二組,以最快速度,暗中搜集‘黑煞’匪幫近年活動蹤跡,以及與葉家內部任何人可能存在的勾結線索,特別是金錢、信物往來!重點查葉洪及其親近之人!三組,撒出人手,在青石城及黑風山脈外圍,暗中搜尋葉洪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尸!記住,所有行動,務必隱秘,寧可無功,不可打草驚蛇!”
“是!族長!”葉鋒抱拳,眼中厲色一閃,沒有任何多余言語,轉身如同幽靈般掠出書房,消失在凌天院外。
“父親,”葉塵待葉鋒離去,開口道,“葉洪此時,恐怕還未回城,甚至可能……永遠回不來了。他在山中設計拖延葉鋒統領,又見我們突圍而出,或許會另尋借口,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將臟水潑到我們頭上,誣陷我們勾結匪類,或臨陣脫逃。”
“他敢!”葉凌天冷笑,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他若敢現身回城,為父便立刻以族長身份,召開發急長老會,當著所有長老的面,質問他為何擅離職守、救援不及?為何他負責的區域風平浪靜,而我們卻連遭襲殺?他若不敢回城,或編造漏洞百出的借口,那便是心中有鬼,畏罪潛逃!無論他作何選擇,都已是甕中之鱉,休想輕易脫身!至于葉凌山……”
他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在晨光中舒展枝葉的古樹,聲音低沉而冰冷:“老匹夫經營多年,樹大根深,黨羽遍布,沒有確鑿的鐵證,想要一舉扳倒他,難。但經此一事,他在長老會中‘公正嚴明、德高望重’的形象已然出現裂痕。勾結匪類、謀害同族嫡系的嫌疑一旦在家族內部傳開,哪怕只是懷疑,也足夠讓他焦頭爛額,威信大損,許多中立派甚至他那一系中不那么堅定的墻頭草,都會開始動搖、觀望。這,便是我們的機會。鈍刀子割肉,雖慢,卻痛。為父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幾時!”
葉凌天走回葉塵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期許:“塵兒,此番你做得極好。不僅活著回來了,更在絕境中展現了遠超為父預期的堅韌與潛力。這比什么都重要。接下來的一切,交給為父。你只需做一件事——不惜一切代價,盡快恢復,然后,在三個月后的天風郡‘入院試煉’中,一鳴驚人,奪得名額!只有你展現出無可置疑的價值與令人矚目的潛力,為父在家族中,在與葉凌山的斗爭中,才能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和底氣,才能真正護你周全,也才能……”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深藏的痛楚與無比決絕的光芒:“……也才能有朝一日,為你母親,討回一個遲來的公道!”
葉塵心中猛地一震,霍然抬頭看向父親。葉凌天眼中,除了翻騰的怒火與冰冷的殺機,還有一絲被他隱藏得極深、卻在此刻不經意流露出的、錐心刺骨的痛苦與不甘。母親……討回公道?母親難道不是“離開”了,而是……
“父親,母親她……”葉塵的聲音有些發干。
“有些事,現在告訴你,還為時過早,知道太多,對你并非好事,反而可能引來更大的兇險。”葉凌天打斷了他,眼神恢復了深邃與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加堅定的決心,“等你足夠強,強到足以無視這青石城的風雨,強到足以走出天風郡,甚至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時,為父自然會告訴你一切。現在,你只需要記住八個字——韜光養晦,全力變強!這世道,人心鬼蜮,唯有自身掌握的力量,才是永恒不破的依仗,才是打破一切枷鎖、追尋真相與公道的唯一途徑!”
葉塵默然,看著父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深沉的期望,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燃燒,在奔涌。他重重地、緩慢地點了點頭,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孩兒,銘記于心。”
“好!”葉凌天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你就在為父這凌天院最深處那間引有地脈靈氣的靜室中療傷,絕對安全,無人敢來驚擾。所需一切丹藥、元石,稍后便讓葉鋒親自給你送去。記住,恢復是第一要務!”
葉塵不再多言,在仆役的引領下,來到凌天院后院一處極為幽靜、被層層陣法守護的獨立院落,踏入其中那間靈氣明顯比外界濃郁數倍的靜室。關上門,啟動所有防護與隔音陣法,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晃,險些軟倒在地。連忙踉蹌著走到靜室中央的蒲團盤膝坐下,第一時間從儲物袋中取出父親早先給的凝氣丹、品質更好的蘊元丹,又拿出從獨眼壯漢身上摸來的那個皮質小袋,打開一看,里面除了幾十塊下品元石和一些雜物,竟還有兩瓶貼著“血蟾護心丹”標簽的猩紅色丹藥,嗅之便覺藥力暴烈,顯然是匪徒用來拼命或療傷的猛藥,正好合用。
他毫不猶豫,將能用的丹藥按照一定順序服下,又將數百塊下品元石堆放在身旁,然后五心朝天,摒棄一切雜念,全力運轉《混沌戰經》。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逃亡途中那種小心翼翼的、龜息般的緩慢恢復,而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荒漠,開始近乎貪婪地、全力地吸收吞噬著丹藥化開的磅礴藥力與元石中散逸出的精純靈氣!混沌戰氣在近乎干涸龜裂的經脈中重新開始流淌,起初細若游絲,斷斷續續,但隨著心法持續而玄奧的運轉,那精純而霸道的戰氣如同擁有生命的靈泉,漸漸匯聚成溪流,越來越壯大,越來越洶涌。它沖刷著經脈中因過度負荷而產生的細微損傷與淤塞,滋養著疲憊欲死的血肉筋骨,更有一小部分,被識海中那尊混沌色的本源戰魂緩緩吸收。
戰魂微微震顫,旋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中心那點微光也隨之明亮了些許。那蒼茫古老的氣息,在得到精純能量滋養后,仿佛也更加凝實、厚重。星輝淬煉打下的強悍根基,在此刻顯露出無與倫比的韌性,不僅承受住了這迅猛的恢復過程,更仿佛久經錘煉的精鐵,在這“破壞”與“重生”的循環中,隱隱變得更加堅韌、通透。
時間在寂靜無聲、物我兩忘的深度修煉中飛速流逝。葉塵渾然忘卻了外界的一切,心神完全沉入體內那逐漸復蘇、奔騰不息、仿佛蘊含著無限可能性的力量長河之中,細細體悟著每一次戰氣運轉帶來的細微變化,感受著肉身與戰魂一點一滴的修復與壯大。
而此刻,葉家府邸,乃至整個青石城,卻因他們這支隊伍的歸來,徹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靜,暗流洶涌,風暴漸起。
葉凌天以族長之尊,行雷霆手段。一邊竭力控制著消息的擴散,將影響盡量限制在家族高層內部;一邊暗中調動著手中所有能動用的力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撒開。葉浩那關鍵性的供詞,葉亮、葉明、葉展等人各自角度拼湊出的證言,黑風山脈中“黑煞”匪幫的精準伏擊與指名道姓,以及帶隊長老葉洪的“失蹤”與疑點……一樁樁,一件件,雖然沒有直接指向大長老葉凌山的、板上釘釘的鐵證,但所有這些線索串聯起來,所形成的指向性與合理懷疑,已足夠在葉家這潭深水中,激起千層浪,讓無數人心中生出寒意與猜忌。
葉凌山所在的、位于葉家府邸東側的“凌山院”,氣氛凝重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書房內,檀香依舊裊裊,但空氣中彌漫的卻是冰冷的殺意與煩躁。
葉凌山臉色鐵青,負手立于窗前,望著院中凋零的冬景,眼神陰鷙得可怕。他已經得知了葉塵等人歸來的消息,知道了葉浩被葉凌天控制、葉亮重傷被送入丹心閣、葉明葉展被安撫。更讓他心悸的是,葉洪至今杳無音信,沒有只言片語傳回,派去打探的人也只回報說族長似乎暗中調動了“暗衛”。
“廢物!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葉凌山猛地回身,一掌將身旁花梨木書案拍得粉碎,木屑紛飛,“連一個重傷未愈、乳臭未干的小雜種都收拾不掉!黑煞那群人全是飯桶嗎?葉洪……難道也折在了山里?”
下方肅立的幾名心腹長老與管事噤若寒蟬,額頭滲出冷汗,大氣不敢出。
“大長老,現在形勢對我們頗為不利啊。”一名心腹長老硬著頭皮,壓低聲音道,“葉浩落在族長手里,雖然那小子知道的不多,但終究是個禍患。葉洪又下落不明……族長那邊,恐怕已經……”
“慌什么!”葉凌山冷冷打斷他,眼中寒光閃爍,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葉浩一個貪生怕死的蠢貨,他的話,能當作證據嗎?嚴刑逼供下的胡言亂語罷了!葉洪……哼,就算他落入葉凌天手中,或是真的死在了山里,只要他咬緊牙關,或者死無對證,葉凌天又能拿我怎么樣?最多治葉洪一個失職之罪!關鍵是葉塵那小雜種……”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聲音陰冷得如同地底寒泉:“他竟然活著回來了……還展現了如此不合常理的實力……那小雜種身上,定有天大的古怪!那枚玉佩……必須弄到手!還有他使用的力量……”
“可是,經此一事,族長必然將他視若珍寶,嚴密保護,再想動手,恐怕難如登天……”
“保護?能保護一時,還能保護一世?能保護在青石城,還能保護到天風郡,保護到戰武學院?”葉凌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只要他還想往上爬,只要他離開青石城這個烏龜殼,機會……多的是。去,給郡城那邊我們的人遞個話,將葉塵的‘異常’和他獲得的‘疑似上古傳承’的消息,巧妙而不著痕跡地散出去,尤其是……給那些對‘機緣’最感興趣的老家伙,和那些心高氣傲、容不得別人冒頭的所謂‘天驕’們聽聽。另外,動用一切力量,給我查!仔細地查!葉塵在黑風山脈中每一次出手的細節,他力量的特質,還有那枚玉佩的一切相關信息!我就不信,找不到他的破綻!”
“是!”心腹們凜然應命。
“還有,”葉凌山補充道,眼神幽深,“族內這邊,也要動起來。聯絡那些還在搖擺的老家伙,許以重利,陳以利害。葉凌天想借此事發難,動搖我的根基?沒那么容易!這葉家,還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風暴在無聲地醞釀,殺機在更深處潛伏。兩股巨大的暗流,在葉家這看似平靜的府邸之下,開始了更加激烈、更加兇險的碰撞。
而處于這場風暴最核心、最兇險位置的葉塵,在凌天院那守衛森嚴、靈氣盎然的靜室中,心神卻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明與沉靜之中。混沌戰氣如同涓涓細流,不斷匯入逐漸壯大的溪河,滋潤修復著每一寸受損的經脈,溫養錘煉著那尊愈發凝實的本源戰魂。極度的疲憊在精純能量的沖刷下緩緩消退,枯竭的力量在玄妙心法的運轉中一點點復蘇、壯大。甚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經歷了黑風山脈中那兩次游走于生死邊緣的殘酷淬煉,無論是戰魂的凝實程度、對混沌戰氣的精微掌控,還是對自身力量極限的認知與運用,都隱隱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卻切實存在的蛻變。
那是一種破而后立、于血火殺戮中悄然完成的生命躍遷,是意志與力量在極限壓力下的雙重涅槃。
不知過了多久,靜室中堆放的元石光芒逐漸黯淡,化為普通石塊。葉塵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子在靜室柔和的照明珠光下,幽深如古井,卻又亮得驚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生滅。一股雖然依舊不算強盛,卻精純凝練、沉穩厚重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從他身上散發開來。
他輕輕握拳,感受著掌心那重新變得充盈、且似乎更加得心應手的混沌戰氣,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山中之劫已渡,鋒芒初試。
城中之爭方興,暗潮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