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天,空氣里有種和林逸熟悉的山野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汽車尾氣、混凝土灰塵、還有無數人呼出的氣息混合成的,渾濁而沉悶。高樓像鋼鐵森林,把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藍色碎片。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像上緊了發條的玩偶,朝著各自的目的地奔忙。
林逸站在一棟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前,看著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穿著蘇婉清給他新買的西裝——深灰色,合身,但總覺得別扭。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聲都提醒他:這里不是他的主場。
“林先生,這邊請。”穿職業套裝的年輕女士微笑示意,高跟鞋敲擊地面的節奏精準得像秒表。
電梯勻速上升,數字跳動。林逸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心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陳老昨天在電話里說,今天要見的這個人,姓陳,圈里人都叫他“陳少”。背景很深,胃口很大,但“吃相”要看心情。
電梯停在四十八層。門開,眼前是開闊的接待區,裝修是極簡的冷灰色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天際線。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背景音樂是聽不出旋律的鋼琴曲。
“陳少在等您。”女士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辦公室很大,大得空曠。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在整面落地窗前的皮椅上,背對著門,面朝窗外的城市。聽見聲音,椅子緩緩轉過來。
陳少。短發,戴無框眼鏡,臉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他穿著件質地很好的深藍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一塊看不出牌子的機械表。他看著林逸,眼神平靜得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林逸?”聲音不高,但有種天然的壓迫感。
“陳少,您好。”林逸走過去,伸出手。
陳少沒握,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逸坐下。椅子很軟,陷進去有種失重感。陳少從桌上的銀質煙盒里抽出支細長的雪茄,不緊不慢地點燃,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陳老跟我說了你的事。”他開門見山,“云霧山莊,半年時間,從瀕死到月入兩百萬。有點意思。”
“運氣好,加上大家幫忙。”林逸說。
“運氣?”陳少笑了,笑意沒到眼底,“我查過你。城里打工回來,承包荒山,種桃養魚,被趙老三那種地頭蛇盯上,被周天龍用商業手段封殺,還能翻身——這不是運氣,是本事。或者說……”
他頓了頓,煙霧后的眼睛銳利得像刀。
“你手里,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林逸心里一凜,但臉上保持平靜:“陳少指的是?”
“配方?技術?還是……別的什么?”陳少彈了彈煙灰,“周天龍在縣里經營十幾年,根深蒂固。你能在他手底下活過來,還活得不錯,肯定有依仗。我對你的依仗,很感興趣。”
“山莊做的是生態農業,靠的是品質和口碑。”林逸說得很穩,“技術上我們和省農科院合作,模式上我們做透明化和體驗化,這些都不是秘密。”
“是嗎?”陳少不置可否,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平板,滑到林逸面前。
屏幕上是一組照片。山莊的全景,桃林的特寫,實驗室的設備,還有——追風、金羽、悟空的近距離照片,甚至包括兩只鸚鵡的眼睛特寫。
照片的角度、清晰度、拍攝時機,都顯示出拍攝者的專業。是那三個女孩拍的。
“你的動物,不太一樣。”陳少放大一張金羽的眼睛特寫,“這只金雕,野生的,卻愿意留在山莊當‘守護神’。這匹馬,一個月從瀕死到完全康復,傷口愈合速度快得不正常。這兩只鸚鵡,聰明得過了頭。還有那只猴子……”
他抬起頭,看著林逸:“這些,你怎么解釋?”
林逸沉默了幾秒:“動物有靈性,知道誰對它好。”
“靈性?”陳少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帶著譏誚,“林逸,大家都是成年人,別說這些虛的。我調查過,你的山莊,土壤改良速度、作物生長周期、病蟲害抗性,都比同區域的其他農場高出一大截。還有那些動物——它們的智商、恢復力、親和力,都超出正常范圍。”
他身體前傾,盯著林逸的眼睛:“你給它們用了什么?特殊的飼料?藥物?還是……你找到了什么不一般的東西,比如,傳說中的‘靈泉’?”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像重錘砸在林逸心上。
靈泉。這是他最大的秘密,連蘇婉清都不知道的秘密。
“陳少說笑了。”林逸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哪有什么靈泉,都是科學種植,精心照料。”
陳少看了他一會兒,靠回椅背,又吸了口雪茄。
“行,你不說,我不逼你。”他擺擺手,“我找你來,不是要挖你的秘密,是要談合作。”
“合作?”
“對。”陳少在平板上一劃,調出一份文件,“我想投資你的山莊。第一期,五千萬,占股百分之三十。錢一周內到賬,不參與日常經營,但重大決策有一票否決權。”
五千萬。百分之三十。
這個估值,高得離譜。但林逸知道,這錢不好拿。
“條件呢?”他問。
“兩個條件。”陳少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要你山莊產品的省代權,全省渠道我來鋪。第二,我要你技術團隊的核心數據——不是配方,是生長數據、環境數據、效果數據。我要用這些數據,說服更多人投錢,把山莊做成全省,乃至全國的標桿。”
他頓了頓,補充道:“有我的資金和渠道,加上你的技術和模式,一年內,山莊估值能翻十倍。到時候,周天龍那種地頭蛇,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誘惑很大。危險也很大。
林逸沒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流如河。這里的一切都很快,很功利,很現實。和他的山莊,和他的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陳少,”他緩緩開口,“我能考慮一下嗎?”
“當然。”陳少點頭,“給你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不同意,我會投別人。省里想做生態農業的,不止你一個。”
談話結束。林逸離開那棟高樓時,陽光刺眼。他站在路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忽然很想念山莊的風,山莊的云,山莊的安靜。
手機響了,是蘇婉清。
“談得怎么樣?”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熟悉的溫柔和關切。
“還在談。”林逸說,“家里怎么樣?”
“一切都好。溫泉池的基礎挖好了,鐵柱說月底能試運營。就是……”蘇婉清頓了頓,“曉雨說,她實驗室有臺設備,數據好像被人動過。很隱蔽,但記錄的時間戳對不上。”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盡快回來。”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高聳的寫字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冰冷而刺眼。
陳少。五千萬。核心數據。
還有山莊里,被動過的設備。
這些事,似乎有某種聯系。
同一時間,縣城,“永鮮集團”總部。
周天龍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周少豪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份剛打印出來的資料,臉色難看。
“爸,查清楚了。林逸今天去了省城,見的是‘盛天資本’的陳少。陳少背景很深,家里在省里和京城都有人。他如果真投了山莊,咱們就麻煩了。”
周天龍站在窗前,背對著兒子,手里的雪茄已經燃了很長一截煙灰。
“陳少……”他喃喃重復,“他怎么會看上林逸那種小山莊?”
“聽說陳少最近在布局大健康產業,生態農業是重點。”周少豪翻著資料,“而且,他好像對林逸山莊的‘技術’特別感興趣。我托人打聽,說陳少私下提過‘靈泉’這個詞。”
周天龍轉過身,眼神陰鷙:“靈泉?他還真信那種傳說?”
“寧可信其有。”周少豪壓低聲音,“爸,如果林逸真靠什么特殊的東西起來的,那陳少投他,就不只是商業投資了。咱們之前的計劃,可能都得調整。”
周天龍走回辦公桌后,把雪茄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計劃不用調整,但方法要變。”
“您的意思是……”
“硬碰硬,咱們現在占不到便宜。陳少如果真進場,咱們更不能明著來。”周天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這是‘云霧山生態農業產業聯盟’的籌備方案,我改了改。”
周少豪接過來,快速瀏覽,眼睛漸漸亮了。
“扶持競爭對手……挖角技術人員……資本滲透……”他越看越興奮,“爸,這招高!咱們不直接對付林逸,咱們讓他從內部爛掉!”
“對。”周天龍點頭,“你去辦幾件事。第一,接觸縣里其他幾個做得還行的農場,告訴他們,只要加入聯盟,技術、渠道、資金,咱們全包。條件只有一個——用咱們的標準,打咱們的品牌,價格比山莊低兩成。”
“第二,挖人。重點挖劉曉雨,她是技術核心。挖不動,就挖她手下的人,或者她省農科院的同學。待遇翻倍,簽字費給足。我要讓林逸的技術團隊,人心渙散。”
“第三,”周天龍頓了頓,眼神更冷,“查陳少。我要知道他到底看中了林逸什么。如果是‘靈泉’……那東西,不能落在別人手里。”
“明白!”周少豪站起來,斗志昂揚。
“還有,”周天龍叫住他,“那三個女孩帶回來的樣本,化驗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周少豪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動物的毛發、羽毛、糞便,還有土壤、水樣,全部化驗過了。結果顯示……”
他翻開報告,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所有樣本里,都含有一種極其微量、目前數據庫里沒有記載的活性物質。這種物質能顯著促進細胞代謝,增強免疫力,甚至……有修復損傷的跡象。化驗所的人說,這可能是某種未被發現的天然生物活性成分。”
周天龍一把奪過報告,快速翻看。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
不是氣的,是興奮。
“果然……果然有東西……”他喃喃自語,眼睛亮得嚇人,“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動物恢復那么快,果樹長那么好……”
“爸,如果咱們能搞到這種物質的來源……”周少豪聲音發顫。
“必須搞到。”周天龍合上報告,眼神狂熱,“這是能改變一切的東西。林逸靠它翻身,陳少為它投錢——這東西,必須是咱們的!”
夜幕降臨。
山莊里,林逸剛回來。他站在院子里,看著溫泉方向隱約的燈光,聽著鉆井機低沉的轟鳴。
一切都在向好。但他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蘇婉清走過來,給他披了件外套:“省城的事,不順利?”
“有點復雜。”林逸沒細說,“設備的事,查清楚了嗎?”
“曉雨還在查。但她很確定,有人趁她不在,動過主控電腦。對方很專業,沒留下痕跡,但曉雨在系統日志里發現了一個異常的數據讀取記錄——時間是她去鎮上送樣的那半小時。”
“讀取了什么數據?”
“最近三個月的土壤監測數據,還有……追風的治療記錄和體檢報告。”
林逸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
這時,阿青從暗處走出來,手里拿著個平板:“林哥,有發現。”
平板上是監控畫面,時間是今天下午。畫面里,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的男人,騎著電動車進了村,在村里轉了幾圈,最后停在山莊外幾百米的路口。他沒下車,只是對著山莊方向拍了些照片,然后離開。
“我查了,”阿青說,“這不是快遞公司的車,車牌是套牌。而且——”
她放大畫面,定格在“快遞員”抬手看時間的瞬間。手腕上,露出一截黑色的電子表。
和之前趙老三手下那個孫工頭,戴的是同款。
“他們回來了。”阿青說,“而且這次,更隱蔽,更有耐心。”
林逸看著監控畫面里那個模糊的身影,又想起省城陳少那雙平靜而銳利的眼睛,想起周天龍可能采取的新手段。
山雨欲來。
而這一次,風雨會更急,更冷,更致命。
他握緊了蘇婉清的手,看向黑暗中的山林。
那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生長。
像毒藤,悄無聲息,卻足以絞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