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龍的挖角行動,在第二天就開始了。
第一個電話是打給劉曉雨的。上午九點,她正在實驗室記錄最新的土壤數據,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省城的號碼,她不認識,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劉曉雨小姐嗎?”電話那頭是個很職業的男聲,語速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和力,“我是‘永鮮集團’人力資源總監。我們了解到您在云霧山莊的出色工作,非常欣賞您的專業能力。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集團擔任技術總監?薪資待遇,可以在您現有的基礎上翻三倍,另外提供省城住房和股權激勵。”
劉曉雨愣住了。她握著手機,看著實驗室窗外的桃林,陽光很好,遠處傳來追風的嘶鳴和孩子們的歡笑聲。
“謝謝,但我暫時沒有換工作的打算。”她說得很平靜。
“劉小姐可以先聽聽具體條件。”對方不疾不徐,“年薪八十萬起步,配車,每年一個月帶薪假期,子女教育基金。如果您愿意,我們可以派人去山莊接您,今天就可以面談。”
“不用了。”劉曉雨說,“我在這里很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換了種語氣:“劉小姐,我們知道山莊給了您很大的空間。但‘永鮮’的平臺更大,資源更廣。周總特別交代,只要您肯來,整個集團的技術研發都交給您負責。這是很多人一輩子都等不到的機會。”
劉曉雨笑了,是那種很淡的、帶著點嘲諷的笑。
“麻煩轉告周總,”她輕聲說,“有些東西,不是錢和平臺能換的。我在山莊,不只是工作。這里是我的家,這里的人,是我的家人。家人,不換。”
她掛了電話,繼續記錄數據。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很穩。
第二個電話是打給李薇薇的。開出的條件是“市場營銷副總裁”,年薪百萬,年底分紅。李薇薇聽了一半就笑了。
“您是不是搞錯了?”她對著手機,聲音清脆,“我現在在山莊,想幾點起就幾點起,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我喜歡。您那個副總裁,能讓我帶著金羽去開會嗎?能讓悟空幫我發傳單嗎?能讓我每天醒來就看見追風在院子里吃草嗎?”
“李小姐,職場不是兒戲……”
“可生活也不是交易啊。”李薇薇說完,愉快地掛了電話。
第三個電話沒打出去。周少豪親自去了村里,找到了老張叔和王嬸的兒子——小張和小王。兩人都在山莊的施工隊干活,是王鐵柱的左膀右臂。
周少豪開出的條件是:每人每月一萬,去“永鮮”的工地當工頭。另外,如果能從山莊“帶”幾個人過去,按人頭給獎金。
小張聽完,撓撓頭:“周少,您這錢,不少。但我在山莊,現在一個月也能拿六七千,鐵柱哥對我們好,從不拖欠工錢。最重要的是,咱們村的工程,咱們自己人干,心里踏實。”
小王更直接:“我老娘說了,做人不能忘本。當初我家房子漏雨,是林逸哥出錢幫著修的。我媳婦生孩子難產,是山莊的車連夜送鎮醫院的。這情,多少錢都買不來。”
周少豪臉黑了,但他還有后手。
“那行,人各有志。”他換了副笑臉,“不過‘永鮮’最近在搞個‘云霧山生態農業產業聯盟’,聯合縣里幾個大農場,統一標準,統一銷售。你們要是有興趣,可以來聯盟的工地,工資一樣高,活還輕松些。”
他以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來村里的前一天晚上,老村長挨家挨戶走了個遍。
“鄉親們,周天龍要搞什么‘聯盟’,擺明了是沖著林逸,沖著咱們山莊來的。”老村長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咱們村能有今天,靠的是誰?是林逸!是山莊!是人家帶著咱們,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現在有人看咱們日子好了,眼紅了,想摘桃子了。咱們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人群里有人喊。
“對,不答應!”老村長提高聲音,“咱們云霧村的人,窮的時候有骨氣,富了更要有良心!從今天起,只要是周天龍那邊的人來找,不管說什么,給多少錢,一律不搭理!聽到沒?”
“聽到了!”
所以周少豪在村里轉了一天,碰了一鼻子灰。不僅沒人答應跳槽,連口水都沒討到——走到哪家,哪家就說“家里沒開水”,或者“男人不在,我做不了主”。
挖角計劃,徹底失敗。
周天龍聽到匯報時,臉色鐵青。他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縣城的夜景,手里的雪茄快燃盡了。
“爸,他們……他們太團結了。”周少豪聲音發虛,“錢給到位了,條件也開了,可就是沒人動心。特別是那些村民,簡直把林逸當神供著。”
“不是神。”周天龍掐滅雪茄,聲音冷得像冰,“是利益綁定太深。山莊好了,全村都好。山莊倒了,全村都倒霉。他們沒得選。”
“那咱們下一步……”
“第二步,產業聯盟。”周天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請柬,“明天上午,‘云霧山生態農業產業聯盟’成立大會,在縣賓館舉辦。我請了縣里主要領導,還有省市媒體的朋友。陣仗要大,聲勢要響。”
“可咱們現在只有三家小農場加入……”
“三家夠了。”周天龍冷笑,“先把架子搭起來,牌子掛出去。標準我來定,認證我來發。到時候,全縣的農產品,想進高端渠道,想拿補貼,就得按我的規矩來。林逸的山莊?要么低頭加入,要么……被邊緣化,自生自滅。”
第二天上午,縣賓館禮堂。
紅毯鋪地,鮮花簇擁,巨大的背景板上寫著“云霧山生態農業產業聯盟成立大會”。周天龍西裝革履,笑容滿面地站在臺上,對著臺下幾十個嘉賓和記者,侃侃而談。
“我們聯盟的宗旨,是整合資源,統一標準,打造品牌,讓云霧山的優質農產品走出大山,走向全國……”
臺下掌聲不斷。攝像機閃爍,記者們埋頭記錄。
周天龍很滿意這種效果。他仿佛已經看到,林逸的山莊在聯盟的擠壓下,日漸萎縮,最終要么求饒,要么消失。
就在這時,禮堂側門被推開。
林逸走了進來。他沒穿西裝,就是平常的棉麻襯衫和長褲,但步伐沉穩,眼神清亮。他身后,跟著老村長,還有十幾個村民代表——老張叔、王嬸、李老四都在。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鏡頭,都轉向門口。
周天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喲,林老板也來了?歡迎歡迎。我們聯盟正需要您這樣的優秀企業加入。”
林逸沒理他,徑直走到臺前,從工作人員手里拿過話筒。
“各位領導,各位朋友,我是云霧山莊的林逸。”他聲音不大,但透過音響傳遍全場,清晰有力,“今天來,不是要加入什么聯盟,是想說幾句話。”
他轉身,看向周天龍:“周總說要統一標準,打造品牌。我想問,標準誰定?品牌誰享?利益誰分?”
周天龍臉色變了:“林老板,這話什么意思?聯盟是大家的事……”
“如果是大家的事,為什么聯盟章程、理事會名單、利益分配方案,我作為云霧山最大的生態農業企業負責人,事先完全不知情?”林逸目光掃過臺下那三家小農場的代表,“你們知道嗎?”
那三人低下頭,不敢對視。
“我的山莊,從一片荒山,到現在的規模,靠的不是什么聯盟,不是誰的標準。”林逸一字一句,“靠的是對的土地,對的人,對的方法。我們不用化學農藥,不使激素,不搞虛假宣傳。我們種的每一顆果子,養的每一條魚,都對得起天地良心。”
他頓了頓,看向臺下的記者:“我們的生產全過程公開透明,歡迎任何人,任何時候,來山莊親眼看看。我們不怕查,不怕比,因為真的,假不了。”
掌聲,從角落里響起。是一個年輕記者,忍不住鼓起掌來。接著,掌聲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周天龍的臉徹底黑了。他想說什么,但林逸已經把話筒還給了工作人員,帶著村民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老村長回頭,對著全場,聲音洪亮:
“咱們云霧村的人,只認良心,不認什么聯盟!”
當天下午,關于“聯盟成立大會”的報道出來了。但焦點不是聯盟,是林逸的那番話,是老村長的那句“只認良心”。
網上輿論一邊倒。原本被周天龍請來造勢的媒體,反而成了山莊的免費宣傳。
“有骨氣!支持山莊!”
“什么聯盟,分明是想壟斷!”
“我就吃山莊的桃子,別的不要!”
山莊的訂單,又迎來一波小高峰。
周天龍在辦公室里砸了杯子。他沒想到,林逸敢直接上門踢場子。更沒想到,那些村民會這么死心塌地。
“爸,現在怎么辦?”周少豪小心翼翼地問。
“怎么辦?”周天龍眼神陰鷙,“硬 的不行,就來軟的。挖角不行,就挖根。產業聯盟不行,就……”
他忽然想起那份化驗報告,想起那種神秘的活性物質。
“你去省城,找最專業的商業調查公司。”他壓低聲音,“我要知道,林逸那種‘活性物質’的來源。不惜代價,一定要找到。”
“可陳少那邊……”
“陳少那邊,我親自去。”周天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他不是對‘靈泉’感興趣嗎?我給他看點,更有趣的東西。”
山莊這邊,一片平靜。
挖角失敗,聯盟鬧劇,似乎都沒影響到這里。溫泉池的建設日夜趕工,樹屋的預訂排到三個月后,萌寵互動場場爆滿。
但林逸知道,風暴遠未結束。
晚上,陳老打了個電話過來。
“林逸,周天龍去省城了,見的是陳少。”陳老聲音嚴肅,“我聽到些風聲,他們好像在談一個‘合作開發’項目,具體內容不清楚,但肯定和山莊有關。”
“謝謝陳老,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逸站在窗前。月光很好,山莊在夜色里寧靜而美好。追風在馬棚里安靜地吃草,金羽站在屋頂像哨兵,黑子趴在院門口,耳朵時不時動一下。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鸚鵡籠子里,話癆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要來了……要來了……”
捧哏接了一句,模仿著周天龍的聲音,陰冷而得意:
“……這次,挖你的根……”
林逸轉過身,看向籠子。
兩只鸚鵡在月光下靜靜站著,眼睛亮得像寒星。
它們看著他,像在說:
最深的根,往往埋在最暗的土里。
而有人,已經開始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