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威脅電話后,山莊的安防全面升級了。
阿青的動作很快,三天內,高清攝像頭、紅外報警器、無人機巡邏系統全部到位。她帶著王鐵柱和幾個機靈的村民,把山莊周邊每個死角都摸排了一遍,布下明哨暗崗。用她的話說:“現在就算有只野貓想溜進來,也得先打個報告。”
但林逸知道,真正的威脅不在明處。
那個電話,那些監視者,還有鸚鵡學舌的那句“月底之前……做個了斷”——都在提醒他,周天龍的耐心不多了。月底,只剩不到十天。
奇怪的是,山莊這邊反而異常平靜。
樹屋天天滿房,游客絡繹不絕,訂單持續增長。鉆井隊那邊傳來好消息,溫泉井深度突破一百米,水溫穩定在四十六度,水質檢測報告顯示富含硫、鋰、鍶等多種微量元素,是上好的療養泉。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
但越是這樣,林逸心里那根弦繃得越緊。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壓抑。
這天上午,林逸正要出門去溫泉勘探點,院門被敲響了。
是老村長,還有七八個村民。老張叔、王嬸都在,還有幾個面生的,看穿著打扮,像是剛從外地回來。
“林逸啊,沒打擾你吧?”老村長笑呵呵的,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沒有沒有,村長您坐。”林逸趕緊招呼大家進院,蘇婉清已經端來了茶水和凳子。
眾人坐下,老張叔先開口,嗓門洪亮:“林逸,我們今天來,是代表全村,來謝謝你!”
“謝我什么?”林逸一愣。
“謝你讓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掙上錢,過上好日子!”王嬸抹了抹眼角,“我兒子在城里打工,一個月也就三四千,還要租房吃飯。我這幾個月在你們山莊編藤活,幫著做飯,零零碎碎加起來,一個月能拿兩千多!上個月我給我兒子寄了兩千,他在電話里都哭了,說媽你別太累……”
她說著說著,真的哭了,是高興的哭。
“還有我!”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站起來,林逸認得他,是村里的老光棍李老四,以前游手好閑,村里人都不太待見,“我以前天天打牌喝酒,混日子。自從你們山莊開工,鐵柱叫我去幫忙,開始就搬搬東西,后來看我手藝還行,讓我管工具庫。上個月,我拿了三千二!”
他挺起胸膛,眼睛里有了光:“昨天我去鎮上,買了身新衣服,還給我老娘買了件棉襖。老太太抱著棉襖,一晚上沒撒手……”
“我兒子回來了!”又一個婦女激動地說,“他在廣東打工,聽說家里現在有活干,工資不比外面低,上個月辭職回來了!現在在你們山莊的施工隊,一天一百五,還管飯!他說不走了,就在家門口干!”
堂屋里熱鬧起來,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自家的變化。
老張叔的兒子考上了縣里的公務員,面試過了,就等著體檢。王嬸的孫子在鎮小學考了第一名,老師說是“山里飛出的金鳳凰”。李老四的老娘能下床走動了,醫生說心情好,比什么藥都管用。還有幾家,把老房子翻新了,換了瓦,刷了墻,屋里屋外亮堂堂。
“林逸啊,”老村長喝了口茶,慢慢說,“你知道咱們村,以前什么樣嗎?”
林逸點頭。他當然知道。
云霧村,窮。山多地少,年輕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房子是幾十年前的老房,一下雨就漏。路是泥巴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村里的小學就三個老師,要教六個年級。衛生所的大夫一個月來一次,頭疼腦熱都得往鎮上跑。
“現在不一樣了。”老村長眼睛也濕了,“這半年,村里變化太大了。路修了,是你們山莊出錢修的,水泥路通到每家門口。房子翻新的有十七戶,都是你們山莊的工錢掙的。小學來了兩個新老師,是你們給教育局寫的申請。衛生所現在有常駐大夫了,藥也全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昨天我去鎮上開會,鎮長拉著我的手說,老陳啊,你們云霧村現在是全鎮的典型了!村集體收入從去年的三萬,漲到今年的三十萬!村民人均收入翻了一番!鎮長說要來咱們村開現場會,讓別的村都來學學!”
堂屋里掌聲雷動。村民們使勁拍手,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和自豪。
林逸也鼓起掌來。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眼里的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比賺多少錢,都讓他高興。
“林逸,”老村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全村,謝謝你。”
“村長,使不得!”林逸趕緊扶住他。
“使得!”老村長握著他的手,很用力,“你讓咱們村,活過來了。讓在外面的孩子,愿意回來了。讓老人們,能安心養老了。這個情,全村人記在心里!”
村民們也站起來,齊刷刷地鞠躬。
林逸眼睛也濕了。他擺擺手,想說點什么,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婉清輕輕碰了碰他的手,對他微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驕傲,有溫柔。
“這樣,”林逸平復了一下情緒,“村長,各位鄉親,山莊能有今天,離不開大家的支持。老張叔的手藝,王嬸的巧手,鐵柱他們的汗水,還有全村人的信任——這些都是錢買不來的。要謝,也該是我謝大家。”
“那咱們誰也別謝誰了!”老張叔哈哈笑,“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對,一家人!”眾人附和。
“既然是一家人,”林逸想了想,“那我有個想法。山莊現在賺了錢,我想拿出一部分,成立個‘云霧村發展基金’。用途有三:第一,資助村里孩子上學,從小學到大學,學費生活費全包。第二,給六十歲以上老人發養老金,每月三百。第三,支持村里的公共建設——路燈、自來水、文化廣場,咱們一點點完善。”
堂屋里瞬間安靜了。
村民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逸,這……這得多少錢啊?”老村長聲音發顫。
“前期先投五十萬,以后每年從山莊利潤里拿百分之十。”林逸說得很平靜,“錢不多,是個心意。但我覺得,山莊發展好了,不能忘了根。咱們的根,就是云霧村,就是這片山,這些人。”
沉默了幾秒,然后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次掌聲更響,更久,很多人邊拍手邊抹眼淚。
“林逸……”老村長老淚縱橫,“你這孩子……讓我們說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說。”林逸笑了,“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把村子建好,讓外面的人看看,山里人也能過得體面,有尊嚴!”
會議在激動和感動中結束。村民們千恩萬謝地走了,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蘇婉清送走大家,回到堂屋,看見林逸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高興嗎?”她走到他身邊。
“高興。”林逸點頭,“但也在想,還能做些什么。”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蘇婉清輕聲說,“你知道嗎,剛才王嬸偷偷跟我說,她兒子準備在村里開個小超市,賣日用品。李老四想承包后山那片林子,養土雞。還有幾個年輕人,商量著合伙搞農家樂……”
“這是好事。”林逸眼睛亮了,“山莊帶動,村民自己創業,這樣才能真正活起來。”
“所以啊,”蘇婉清靠在他肩上,“你已經種下了種子,現在,它們開始發芽了。”
正說著,李薇薇風風火火地跑進來:“林哥!好消息!溫泉出水了!四十六度,咕嘟咕嘟冒熱氣!”
“真的?”林逸和蘇婉清對視一眼,都笑了。
三人趕到后山溫泉勘探點,那里已經圍了一圈人。鉆井機停了,工人正在安裝管道。一股熱氣騰騰的泉水從井口涌出來,在深秋的空氣里凝成白霧。水是淡藍色的,清澈見底,帶著淡淡的硫磺味。
劉曉雨拿著檢測報告,興奮地說:“水質非常好!硫、鋰、鍶、偏硅酸全部達標,而且含量適中,是優質的療養泉!可以直接用于溫泉泡池!”
“太好了!”王鐵柱搓著手,“林哥,咱們的溫泉酒店,可以動工了!”
“動工!”林逸拍板,“鐵柱,你負責。要快,但質量不能馬虎。咱們要做,就做最好的溫泉山莊。”
“沒問題!”
溫泉出水的消息很快傳開。當天下午,就有游客聞訊趕來,想“沾沾喜氣”。李薇薇靈機一動,在安全區域圈了塊地方,讓游客可以遠遠看溫泉,還準備了小瓶裝的溫泉水當紀念品。
山莊又火了一把。
晚上,林逸站在新修的觀景臺上,看著山下的村莊。
幾個月前,那里還是一片灰暗。現在,燈火明顯多了,亮了。有些人家裝了太陽能路燈,有些翻新的房子透出溫暖的光。村口的小廣場上,隱約傳來音樂聲——是廣場舞,村里的大媽們也開始“時尚”了。
更遠處,鎮上的方向,一片璀璨。但林逸覺得,村里這些星星點點的燈火,比鎮上的霓虹更溫暖,更真實。
“看什么呢?”蘇婉清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
“看家。”林逸接過茶杯,“咱們的家。”
蘇婉清笑了,和他并肩站著。晚風吹過,帶來溫泉淡淡的硫磺味,混著草木的清香。
“林逸,”她忽然說,“我有時候會想,這一切是不是夢。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實。”
“不是夢。”林逸握住她的手,“是我們一點一點,掙來的。”
“可是……”蘇婉清猶豫了一下,“那個電話,那些監視的人,還有周天龍……他們會讓我們好好過日子嗎?”
林逸沉默了。他看著遠處的燈火,眼神漸漸沉下來。
“不會。”他誠實地說,“但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要更用力地活,更用力地建。我們要建得足夠好,足夠堅實,讓他們想動,也動不了。”
蘇婉清點點頭,靠在他肩上。兩人靜靜站著,看著燈火,聽著風聲。
夜深了,村里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山莊也安靜下來。
但林逸沒睡。他坐在堂屋里,看著阿青剛送來的監控報告。
報告顯示,今天下午,有三輛陌生的車在村口停留過。車里的人沒下車,只是用望遠鏡觀察山莊方向。車牌是省城的,但查詢結果顯示是套牌。
阿青在報告最后寫了一句:“他們在等。等一個時機,或者,等一個命令。”
林逸合上報告,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山莊在月光下寧靜而美麗,像世外桃源。
但他知道,桃源之外,暗流洶涌。
月底之前……
還剩七天。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陳老的電話。
“陳老,您上次說,省城有幾個做農業投資的朋友,背景硬,胃口大。能安排見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陳老的聲音傳來:“你想清楚了?那些人,胃口確實大,但吃相不一定好看。”
“我想清楚了。”林逸看著窗外的山莊,“單打獨斗,太被動了。我得找盟友,或者說,找一把能鎮住場子的劍。”
“好。”陳老說,“下周,省城見。”
掛了電話,林逸站在黑暗里,很久。
屋檐下,鸚鵡籠子里,話癆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要出門了……要出門了……”
捧哏接了一句,模仿著陳老的聲音,惟妙惟肖:
“……省城水深……小心……”
林逸轉頭看向籠子。
兩只鸚鵡在月光下靜靜站著,眼睛像兩潭深水。
它們看著他,像在說:
這一去,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