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花鳥市場藏在老城區一條彎曲的巷子里。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側是擠擠挨挨的鋪面。空氣里混著檀香味、鳥糞味、魚腥味,還有老木頭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清晨的陽光斜切進巷子,把飛舞的灰塵照成金色的細絲。
林逸是來買果苗的。
山莊要擴大種植,省農科院的特色果苗基地就在市場盡頭。他穿過賣錦鯉的大缸、賣蘭草的攤子、賣蛐蛐罐的角落,腳步快而穩。王鐵柱留在車里等——那輛二手皮卡裝不下太多東西。
路過一個賣鳥的攤位時,他停下了。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穿著褪色的 polo 衫,正蹲在凳子上吃早飯。面前掛著一排鳥籠,畫眉、百靈、八哥,嘰嘰喳喳吵成一片。最底下有個鐵籠子,格外小,格外舊,銹跡斑斑。
籠子里關著兩只鳥。
不是常見的品種。體型不大,通體灰羽,只有尾巴拖著抹暗紅色。它們蜷在籠子角落,羽毛蓬亂,眼睛半閉著。籠底只有幾粒發霉的小米和半截臟兮兮的水槽。
但林逸看見了它們的眼睛。
在聽見攤主擤鼻涕的響動時,其中一只鳥猛地睜開了眼。那眼神不是鳥類的呆滯,而是一種極快的、銳利的閃動,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它盯著攤主手里的饅頭,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咕”聲。
另一只也睜開了眼。
兩只鳥對視了一瞬。極短的一瞬,但林逸捕捉到了——那里面有交流,有判斷,甚至有某種類似絕望的情緒。
“老板,”林逸蹲下身,“這什么鳥?”
攤主瞥了他一眼,繼續啃饅頭:“灰鸚鵡,非洲來的。聰明著呢,會學人說話。”
“怎么賣?”
“一對,八百。”攤主吐掉饅頭皮,“別看現在蔫,喂好了精神著呢。去年有人出過一千二我沒賣。”
林逸沒還價。他的目光落在籠子上。鐵絲銹得厲害,有一處已經快斷了,用細鐵絲胡亂纏著。籠門的小插銷松垮垮的,好像輕輕一碰就會開。
“養多久了?”
“小半年吧。”攤主含糊道,“原來主人家孩子過敏,不要了。我收來的。”
林逸伸手碰了碰籠子。
那只先睜眼的灰鸚鵡突然動了。它挪到籠門邊,歪著頭看他。距離近了,林逸才看清它的羽毛不是天生蓬亂,而是被糞便和食物殘渣黏成了一綹一綹。喙的邊緣有道細小的裂痕。
但它的眼睛亮得驚人。
灰藍色的虹膜,瞳孔又黑又深,像兩口井。它盯著林逸,喉嚨里又發出“咕”的一聲,然后,極其緩慢地,點了下頭。
像是在說:救我。
林逸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六百。”他開口,“籠子不要,我另外拿盒子裝。”
攤主眼睛亮了亮,但馬上搖頭:“那不行,這籠子是好鐵絲的,值錢。最少七百五,連籠子。”
“籠子快散了。”
“那你就加五十,我給你換個新的!”
“六百五。”林逸站起身,“不賣我走了。”
他作勢要走。腳步很慢,一步,兩步。
“哎——行行行!”攤主扔下饅頭,油乎乎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六百五就六百五,大清早開個張。你是識貨的,這鳥真聰明,前天還學我咳嗽呢!”
林逸付了錢。
攤主從凳子底下抽出個破紙箱,撕開頂蓋,就要伸手進去抓鳥。
“等等。”林逸攔住他,“我自己來。”
他從背包里掏出件舊襯衫——本來打算路上擦手用的。小心地打開籠門,伸手進去。
兩只鳥沒躲。
先睜眼的那只甚至往前跳了一步,停在他手指前。林逸能感覺到它微弱的顫抖,羽毛下的骨頭輕得像枯枝。他用襯衫輕輕裹住它,托出來,放進紙箱。另一只也順從地被捧出來。
紙箱很淺,他在底部墊了層襯衫袖子,又把背包里的礦泉水倒掉半瓶,用瓶蓋裝了清水放進去。
“要喂小米,一天兩頓,水得常換……”攤主在后面嘮叨。
林逸沒聽。他抱著紙箱,轉身離開鳥攤。
陽光正好升到巷子中央,把整個市場照得亮堂堂的。魚缸里的水泛著金波,蘭草的葉子綠得透明。林逸走得很快,紙箱很輕,但他覺得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車上,王鐵柱正靠在駕駛座打盹。
“買著了?”聽見開門聲,他睜開眼,打了個哈欠,“怎么還抱個箱子?果苗呢?”
“在后頭,農科院的人一會兒送出來。”林逸坐上副駕,把紙箱小心地放在腿上,“先回山莊。”
王鐵柱湊過來看:“啥玩意兒?……鳥?”
紙箱里,兩只灰鸚鵡緊緊挨在一起。接觸到車內的光線,它們明顯瑟縮了一下,但沒叫,只是抬頭看著林逸。
那只先睜眼的,忽然張開喙,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咳……咳。”
模仿得惟妙惟肖,正是攤主那口濃痰卡在喉嚨里的咳嗽聲。
王鐵柱愣住了。
林逸也愣住了。
車里安靜了幾秒。然后王鐵柱“噗”地笑出聲:“好家伙,還真會學啊!”
鸚鵡像是被笑聲鼓勵了,又張了張嘴,這次發出的是——
“六百五……六百五……”
字正腔圓,帶著點攤主的口音。
林逸和王鐵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議。
“成精了這是。”王鐵柱發動車子,忍不住又看了眼紙箱,“你多少錢買的?”
“六百五。”
“它剛是不是說這個?”
“是。”
皮卡駛出巷子,匯入車流。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紙箱邊緣投下暖黃色的光斑。林逸低頭看著兩只鳥,它們也在看他。羽毛依然臟亂,但眼睛亮得像洗過的玻璃珠。
車子開上高速,窗外的城市景觀飛速后退。
鸚鵡漸漸放松下來。它們開始梳理羽毛——動作很慢,很仔細,用喙一根一根地整理。先睜眼的那只,在清理翅膀時,忽然又開口:
“回家……回家……”
聲音很輕,像嘆息。
林逸的心猛地一顫。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紙箱邊緣。那只鸚鵡停下動作,看著他,然后,極其緩慢地,把腦袋湊過來,在他指尖蹭了一下。
羽毛粗糙,但溫暖。
“鐵柱,”林逸說,“開快點。”
“得嘞。”
皮卡加速,朝著云霧山的方向。
回到山莊已是午后。
林逸沒驚動別人,抱著紙箱徑直回了自己院子。他把紙箱放在石桌上,轉身去準備東西。
溫水,干凈的軟布,小刷子,還有一小碟靈泉。
當他端著這些東西回來時,兩只鸚鵡已經從紙箱里跳了出來,站在桌沿上。它們打量著這個新環境——爬滿青藤的院墻,角落里的桃樹,石縫里鉆出的蕨草,還有遠處隱約的溪流聲。
陽光很好,風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林逸把溫水盆放在桌上,浸濕軟布,伸手去捧先睜眼的那只。
它沒躲。
溫水擦過羽毛,臟污開始化開,露出底下煙灰色的絨羽。林逸動作很輕,避開那道喙上的裂痕。擦到翅膀時,鸚鵡忽然抖了抖,幾根斷羽飄落下來。
另一只在一旁看著,喉嚨里發出細小的“咕咕”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鼓勵。
擦干凈一只,換另一只。
等到兩只都清理完畢,林逸把它們放在陽光下。濕漉漉的羽毛很快被曬得蓬松起來,在風里微微顫動。它們開始用力抖動身體,水珠四濺,在陽光下閃成細碎的光點。
然后,它們開始互相梳理。
用喙輕啄對方的脖頸、后背、翅膀內側。動作輕柔而專注,像是在確認彼此都還完好。
林逸把靈泉水推過去。
先睜眼的那只低頭喝了一口,頓住,然后急切地又喝了幾口,發出滿足的“啁啾”聲。另一只也湊過來。
等它們喝完,林逸拿來一小碟小米——山莊自己種的,顆粒飽滿。
兩只鸚鵡低頭啄食。喙敲擊瓷碟,發出細密的“嗒嗒”聲。吃著吃著,它們停了下來,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幾乎同時,張開喙——
“回家!”
“回家!”
聲音清脆,響亮,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歡快。
林逸笑了。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這兩只小生靈。它們在桌子上走來走去,試探性地跳上桃樹枝,又飛回桌面。翅膀展開時,能看見底下淡灰色的覆羽,像精心暈染的水墨。
風吹過,桃葉沙沙作響。
鸚鵡們忽然安靜下來,齊齊轉頭,看向院門的方向。
幾秒后,院門被推開了。
蘇婉清端著個竹籃走進來,籃子里裝著剛摘的野菜。她看見石桌上的鸚鵡,腳步頓住:“這是……”
“剛買的。”林逸說,“在花鳥市場。”
蘇婉清放下籃子,走近。她俯下身,和鸚鵡對視。
那只先睜眼的歪了歪頭,忽然張嘴:
“好看。”
字正腔圓。
蘇婉清“噗嗤”笑出聲:“它說什么?”
“好看。”鸚鵡重復,然后補充,“真好看。”
另一只也跟著學:“好看!好看!”
蘇婉清笑得眉眼彎彎。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先說話那只的腦袋:“小機靈鬼。”
鸚鵡蹭了蹭她的指尖。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還有王鐵柱的大嗓門:“林逸!農科院的果苗送來了,放哪兒?”
聲音由遠及近。
石桌上的兩只鸚鵡同時豎起羽毛,警惕地看向院門。
王鐵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嗓門還沒收住:“我跟你說,那苗子真不錯,根須……”
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兩只鸚鵡忽然齊齊轉頭,盯著他,然后張開喙,異口同聲地模仿他剛才的喊聲:
“林逸——”
“放哪兒——”
語調、節奏、甚至那種粗獷的質感,都一模一樣。
王鐵柱張著嘴,愣在當場。
蘇婉清笑彎了腰。
林逸也笑了。他看著陽光下這兩只重獲新生的灰色精靈,看著它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著它們開始試探性地梳理那些在風中微微顫動的、干凈的羽毛。
他知道,山莊又要熱鬧了。
但熱鬧之下,某個念頭隱隱浮現——那攤主說,這鸚鵡是“去年有人出過一千二我沒賣”。什么樣的原主人,會舍得賣掉這樣聰明的生靈?又是什么樣的變故,讓它們流落到那個銹跡斑斑的籠子里?
鸚鵡還在學王鐵柱說話,一句接一句,惟妙惟肖。
笑聲在院子里回蕩。
但林逸心里那點疑慮,像水面下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打了個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