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主見面會”定在谷雨那天。
李薇薇說,谷雨是“雨生百谷”的意思,最適合播種希望。她提前一周開始造勢,在直播間滾動預告,給前十位認養人逐一打電話確認,甚至還設計了一封電子邀請函——水墨風的桃林,雨絲斜斜地飄,底下配了行小字:“來看看您在山里的家。”
林逸對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家。
這個字太重了,重得他有點接不住。
但前十位認養人顯然接住了。九個人回復說來,只有一個因為出差來不了,但寄了封手寫信,說秋天一定到。信里夾了張照片,是兩歲女兒舉著“長壽爺爺”木牌的樣子,笑得缺了顆門牙。
信傳到每個人手里,劉曉雨推了推眼鏡,沒說話;王鐵柱別過臉去,咳了兩聲;李薇薇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么,筆尖戳破了紙。
林逸把照片釘在墻上。
就釘在產量表旁邊,那些冰冷的數字忽然就有了溫度。
谷雨前一天,雨真的來了。
淅淅瀝瀝,不大,但密,像層紗罩在山巒上。桃林被洗得發亮,葉子綠得逼人眼,剛坐果的小桃子毛茸茸的,掛著水珠,像嬰兒的臉。
李薇薇穿著雨衣雨鞋,在桃林里一遍遍踩點。她手里拿著清單,嘴里念念有詞:“這里放簽到臺……這里擺茶歇……合影點設在那棵老桃樹下……動線不能交叉,雨天路滑,得鋪防滑墊……”
劉曉雨在臨時搭建的“體驗工坊”里調試設備。那是間廢棄的谷倉改造的,四面透風,她帶著幾個村民連夜打掃干凈,擺上長桌,桌上放著培養皿、顯微鏡、土壤樣本,還有她手繪的“從種子到果實”流程圖。
王鐵柱最忙。他要確保每輛車都能安全開到村口,要安排人引導停車,要檢查每把雨傘是否完好,甚至把村里的公廁都重新刷了一遍。“城里人講究,”他說,“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山里邋遢。”
林逸反倒成了最閑的那個。
他站在屋檐下,看著雨,看著霧,看著那些在雨霧里忙碌的身影。黑子蹲在他腳邊,金羽落在檐角,都在看。
雨下了一夜。
天亮時,雨停了。云層裂開縫,陽光漏下來,在山谷里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氣濕漉漉的,混著泥土、青草和桃花殘香的味道,吸一口,肺腑都清涼。
八點剛過,第一輛車到了。
是輛黑色SUV,停在村口臨時劃出的車位上。車門打開,下來一對中年夫婦,衣著樸素但整潔。男人手里拿著李薇薇發的電子邀請函,在手機屏幕上放大又縮小,對比著眼前的景象。
“是這兒嗎?”女人問。
“應該是。”男人抬頭,看見站在老槐樹下的林逸,試探著揮了揮手。
林逸走過去:“是‘山居客’先生嗎?”
男人一愣,隨即笑了:“對,是我。您就是林莊主?”
“叫我林逸就行。”
握手。男人的手干燥有力,女人的手柔軟溫暖。他們跟著林逸往村里走,眼睛不夠用似的四處看——看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看屋檐下滴水的瓦當,看早起挑水的村民,看趴在墻根打盹的花貓。
“跟照片里一樣。”女人輕聲說,“不,比照片里還好。”
第二輛、第三輛車陸續到了。
有獨行的年輕人,背著單反相機,一來就對著桃林猛拍;有帶著孩子的三口之家,小孩一下車就蹦蹦跳跳,指著遠處的山問那是什么;還有兩位結伴而來的退休教師,手里拿著小本子,隨時準備記錄。
九個人,都到齊了。
李薇薇穿著改良的棉麻裙,頭發松松綰著,站在簽到臺前微笑迎接。她給每人發了一個粗布小包,里面裝著草帽、毛巾、驅蚊水和一張手繪地圖。“歡迎回家。”她說,聲音清亮,像雨后的溪流。
第一站,桃林。
劉曉雨已經等在老桃樹下。她沒穿白大褂,換了件淺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黑的小臂。腳下是一排小馬扎,馬扎前擺著幾個竹籃,籃子里是剛摘的、還帶著雨珠的桃子。
“請大家隨便坐。”她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蹲下身,從籃子里拿起一個桃子,“這就是你們認養的‘長壽爺爺’結的第一批果。還小,要等七月才熟。”
她掰開一個熟透的早桃,粉白的果肉露出來,汁水順著指縫滴下。“但可以先嘗嘗這個,同一片林子,同一批樹。”
桃子傳下去,一人一瓣。有人小口咬,有人大口嚼,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甜!”帶孩子的那位父親脫口而出,“不是那種齁甜,是清甜,帶點酸,有桃子味兒!”
“對對,就是小時候吃的那個味兒!”退休教師連連點頭。
劉曉雨笑了,這是她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她開始講,講土壤改良,講生物防蟲,講為什么這里的桃子格外香。她講得很細,但不說術語,像在拉家常。講到用枯草芽孢桿菌時,她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玻璃瓶,倒出一點灰色粉末在掌心:“就這個,咱們的‘護林小衛士’。”
孩子湊過來看,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想碰,被媽媽攔住。劉曉雨卻拉起孩子的手,輕輕蘸了一點:“沒關系,這個對人無害,只吃壞菌子。”
孩子看著指尖的粉末,咯咯笑了。
第二站,魚塘。
王鐵柱撐著竹筏等在岸邊。竹筏不大,一次只能上三個人。他挨個扶著客人上船,遞上救生衣,動作笨拙但小心。“站穩,別怕,這塘不深。”
竹筏緩緩劃向塘心。水是碧綠的,能看見水草搖曳,銀魚在深處閃著光。王鐵柱停下槳,從竹簍里抓起一把魚食撒出去。水面頓時炸開,成群的銀魚躍起搶食,鱗片在陽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
“哇——”孩子尖叫起來。
那位獨行的年輕人端起相機,快門聲連成一片。
“這魚,”王鐵柱開口,聲音有點緊,“我們喂的是自己種的菜葉和玉米面,不加激素。長得慢,但肉緊,沒腥味。”
他撈起一條,銀魚在網里活蹦亂跳,尾巴甩出水珠,在陽光下像碎鉆石。“待會兒中午,請大家嘗嘗。”
第三站,體驗工坊。
長桌上已經擺好器具:小石磨、竹篩、藥碾、烘盤。劉曉雨領著大家,從研磨草藥開始,到過篩、調配、封裝,一步步制作驅蚊香囊。藥草是她提前備好的,艾葉、薄荷、金銀花,混在一起,清香撲鼻。
“帶回去掛窗前,驅蚊安神。”她說。
每個人都做得很認真。那位退休教師做得尤其精細,每味藥都稱重,研磨時間精確到秒。做完,他把香囊湊到鼻尖聞了聞,點頭:“君臣佐使,配伍得當。小姑娘,你懂藥理?”
“略懂一點。”劉曉雨難得有些靦腆,“跟家里老人學的。”
最后一站,午飯。
擺在老村部的院子里,四張八仙桌拼成長條。菜都是農家菜:清蒸銀魚、土雞燉蘑菇、野菜炒蛋、剛摘的黃瓜蘸醬,主食是新磨的玉米餅,湯是桃膠銀耳羹。
沒有酒店的精雕細琢,但每樣都冒著熱氣,透著新鮮。
林逸舉杯,杯里是自釀的桃酒:“謝謝大家來。”
所有人都舉杯。
沒有華麗的祝酒詞,但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清脆,實在。
飯吃到一半,那位獨行的年輕人忽然站起來:“林莊主,我能說兩句嗎?”
林逸點頭。
“我叫徐朗,是做自媒體的。”年輕人掏出名片,挨個發,“來之前,我以為這就是個營銷做得很好的農莊。但現在我知道,我錯了。”
他環視桌上的人,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很重:“我見過太多‘網紅農場’,擺拍、作秀、講故事。但你們不是。你們的土是真的土,桃是真的桃,人是真的人。”
他頓了頓:“我想把今天看到的,拍成系列紀錄片。不收錢,不為別的,就想讓更多人知道,中國還有這樣的地方,還有這樣一群人,在踏踏實實地種地,實實在在地生活。”
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后,那位退休教師也站了起來:“我也說兩句。我教了一輩子書,退休后走了很多地方,想找一塊干凈土。今天,我找到了。”
他舉起杯:“這杯敬你們。敬你們守住了這塊土,也守住了人心里的那塊土。”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杯子再次碰在一起,聲音比剛才更響。
林逸仰頭喝干,酒很辣,辣得他眼睛發酸。
送走客人,已是下午三點。
雨后的太陽曬得人發懶,知了又開始叫。院子里杯盤狼藉,但沒人急著收拾。四個人癱在板凳上,像打了一場硬仗。
“累死了。”李薇薇揉著太陽穴,“但值。”
“徐朗說的紀錄片,”劉曉雨看向林逸,“接嗎?”
“接。”林逸說,“但有個條件——他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不擺拍,不導演。”
“那當然。”李薇薇接話,“真實才是我們最大的賣點。”
王鐵柱遞過來一支煙,林逸擺擺手,他又遞向劉曉雨和李薇薇,兩人都搖頭。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今天那個帶孩子的,臨走時跟我說,想把他家老人接來住段時間。問我有沒有地方。”
“你怎么說?”林逸問。
“我說有,但條件簡陋。他說簡陋不怕,圖個清凈。”王鐵柱彈了彈煙灰,“我覺得,咱們可以搞個‘療養民宿’。不是給游客住,是給城里那些想靜養的老人住。吃咱們的菜,喝咱們的水,閑了去桃林轉轉,悶了去魚塘釣魚。”
李薇薇眼睛一亮:“這個好!周期長,客單價高,還能帶動其他消費!”
“得先解決醫療問題。”劉曉雨很務實,“老人萬一有個頭疼腦熱,咱們這離縣醫院半小時車程,來不及。”
“請個醫生?”林逸說,“或者跟縣醫院合作,定期義診。”
“還有安全。”王鐵柱補充,“老人腿腳不便,得鋪防滑路,裝扶手,房間得有無障礙設施。”
你一言我一語,話題越聊越開。
從療養民宿聊到親子農場,從親子農場聊到自然課堂,從自然課堂聊到農產品深加工——果脯、果醬、果酒、藥茶、香囊,甚至桃花精油、桃木工藝品。
李薇薇拿出筆記本,開始記。筆尖在紙上飛舞,字跡潦草但亢奮。
“我們要建品牌矩陣。”她說,“‘云霧靈泉’是母品牌,下面可以分‘山居’系列——民宿、療養;‘本味’系列——生鮮、加工品;‘歸真’系列——體驗、課程。”
“技術研發不能停。”劉曉雨接話,“生物防治要深化,藥材種植要擴大,我還在想能不能搞組培實驗室,自己育苗,不受制于人。”
“基建得跟上。”王鐵柱掐滅煙頭,“路要修,房要蓋,網絡要拉。還有安保,以后人多了,得裝監控,得配人手。”
林逸聽著,沒插話。
他看著院子里的三個人:李薇薇眼里閃著光,那是看見未來的光;劉曉雨表情嚴肅,那是思考路徑的光;王鐵柱眉頭緊鎖,那是掂量現實的光。
三種光,交織在一起,照亮了這個破舊但干凈的院子。
也照亮了他心里那張原本模糊的藍圖。
“還有件事。”他開口,三個人都停下來看他,“合作社的章程,得正式定了。股權怎么分,利潤怎么算,決策怎么定,白紙黑字,寫清楚。”
“早該定了。”李薇薇第一個贊同,“親兄弟明算賬,規矩立在前頭,省得日后扯皮。”
“我贊成。”劉曉雨說,“但條款得細,尤其是技術入股這部分,怎么估值,怎么退出,得說死。”
王鐵柱撓撓頭:“我不懂這些,你們定,我聽著。”
夕陽西下,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上。影子挨著影子,不分彼此。
遠處傳來收工的村民說笑聲,狗叫聲,炊煙升起,一縷一縷,融進暮色里。
林逸站起身,走到院墻邊。墻頭爬著牽牛花,紫色的喇叭在晚風里輕輕搖晃。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柔軟,像嬰兒的皮膚。
“明天。”他說,“明天開始,我們一件一件來。”
“先定章程。”李薇薇說。
“然后修路。”王鐵柱說。
“實驗室要添設備。”劉曉雨說。
“還有,”林逸轉過身,看著他們,“得給咱們這個團隊,起個名字。”
三個人都愣了。
名字?
“總不能一直叫‘咱們’、‘我們’。”林逸笑了,“得有塊牌子,得讓人知道,咱們是誰,要干什么。”
晚風吹過,牽牛花簌簌作響。
夕陽的最后一道光,越過山脊,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光里有灰塵在飛舞,細小,輕盈,不知疲倦。
像種子。
剛剛破土,還不知道會長成什么樣的,種子。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