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中天時,陳老來了。
老人沒走正門,翻墻進來的,落地時一點聲音都沒有,像片葉子飄進院子。林逸正坐在桃樹下,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月光里那個佝僂的身影,也不驚訝,只是挪了挪身子,讓出半截樹根。
陳老在他身邊坐下,從懷里掏出個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氣混著藥香,在夜風里散開。
“喝了?”他把葫蘆遞過來。
林逸接過去,也灌了一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燙,一路燙到胃里。
“喝了。”他說。
“怕了?”
“有點。”
陳老笑了,笑聲很干,像枯葉摩擦。“怕就對了。不怕才要命。”
兩人都不說話了,看著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圓,黃澄澄的,掛在天上,像塊溫潤的玉。月光灑下來,把桃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鋪成一片斑駁的墨。
黑子趴在林逸腳邊,耳朵時不時抖一下。金羽站在屋檐上,縮著一只腳睡覺。
“周天龍那邊,暫時不會動了。”陳老開口,“但只是暫時。”
“我知道。”
“綠野國際那個姓戴的,今天也走了。”陳老又灌了口酒,“我讓金羽跟著,看他出了縣城,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了。”
林逸轉過頭:“師父,你……”
“我什么我?”陳老瞪他一眼,“真以為我老頭子天天在屋里睡覺?”
林逸不說話了。
“那姓戴的,不是簡單角色。”陳老把酒葫蘆遞回來,“周天龍是地頭蛇,要的是面子,是錢。姓戴的要的是什么,你看出來沒有?”
林逸想了想:“他要我的技術。”
“不止。”陳老搖頭,“技術這東西,偷不到可以買,買不到可以仿。他要的是你這個人,是你腦子里那些他弄不明白的東西。”
月光下,老人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寒星。
“你今天拿出來的錄音和照片,能嚇住周天龍,嚇不住姓戴的。”陳老繼續說,“這種人,見過世面,有退路。逼急了,他敢掀桌子。”
林逸握緊了酒葫蘆。葫蘆是溫的,但他的手是冷的。
“那怎么辦?”
“怎么辦?”陳老笑了,“涼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擋之前,你得先知道自己有什么,缺什么。”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拳頭。你今天跟孫振山過招,使的是巧勁,是陳老教你的那些皮毛。真遇上硬茬子,不夠看。”
“第二,人。王鐵柱算一個,能打,忠心。蘇家丫頭算半個,能幫你想事。剩下呢?劉曉雨、李薇薇,還有村里那些人,都是干活的,不是扛事的。”
“第三,勢。”陳老收回手指,“你今天拿錄音照片壓周天龍,是借了公安的勢,借了法律的勢。但勢這東西,能借,也能丟。你得有自己的勢。”
林逸慢慢喝著酒,一口,一口。酒很烈,但腦子反而越來越清醒。
“拳頭,我可以練。”他說,“師父你多教我。”
“教不了。”陳老搖頭,“我能教你招式,教你心法,但功夫是打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你得挨揍,得見血,得在鬼門關前走幾遭,才算入門。”
“那我……”
“先練著吧。”陳老擺擺手,“總比沒有強。”
林逸點點頭:“人這塊,我想過了。王鐵柱管安保,沒問題。劉曉雨技術好,但太單純,得有人帶著。李薇薇腦子活,能跑外面,但得磨磨性子。還缺個管錢的,缺個懂法的。”
“慢慢找。”陳老說,“寧缺毋濫。”
“至于勢……”林逸頓了頓,“我想先跟村里把合作社做實。把愿意跟著干的都拉進來,土地入股,技術入股,按股分紅。這樣利益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老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然后是鎮上,縣里。”林逸繼續說,“張處長那條線得維護,該走動走動,該匯報匯報。還有吳老板他們,都是人脈,得用起來。”
“還有呢?”
“還有……”林逸抬起頭,看著月亮,“我想把‘云霧靈泉’做成品牌。不只賣桃子,賣魚,以后還要賣藥膳,賣茶葉,賣體驗。得讓人一提起云霧山,就想到咱們的東西。”
陳老笑了,這次是真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小子,開竅了。”
他又灌了口酒,抹抹嘴:“但你想過沒有,樹大招風。你今天把周天龍按下去,明天就會有張天龍、李天龍冒出來。你牌子越響,招的蒼蠅就越多。”
“那就拍。”林逸說,“來一只拍一只,來兩只拍一雙。”
“拍得過來嗎?”
“拍不過來也得拍。”林逸把酒葫蘆遞回去,“師父,我沒退路了。魚塘被人下毒,婉清被人跟蹤,今天又有人上門踢館。我退一步,他們能進十步。我退了,婉清怎么辦?跟著我干活的這些人怎么辦?”
陳老不笑了。他接過酒葫蘆,摩挲著上面粗糙的木紋,很久沒說話。
夜風吹過,桃樹葉子沙沙響。遠處傳來狗叫,一聲,兩聲,又安靜下去。
“林逸啊。”陳老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么收你嗎?”
“因為靈泉?”
“那是其一。”陳老說,“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股勁。一股不服輸的勁,一股想把日子過好的勁。這股勁,我年輕時候也有。”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我師父收我的時候說,練武的人,心里得裝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敬畏,對天,對地,對人。一樣是血性,該跪的時候跪,該拼命的時候拼命。你這兩樣,都有。”
林逸沒說話,只是聽著。
“但光有這兩樣不夠。”陳老轉過臉,盯著他,“你還得學會一件事——忍。”
“忍?”
“對,忍。”陳老一字一頓,“忍不是慫,不是怕。忍是等,是攢,是把拳頭收回來,憋足了勁,再打出去。你今天的路走對了,但走得太快,太急。周天龍這樣的貨色,你該忍他半年,一年,等你拳頭硬了,人齊了,勢成了,再一巴掌拍死他。可你沒忍住。”
林逸低下頭。
“忍不住,就得付出代價。”陳老說,“代價就是,你把底牌都亮出來了。錄音,照片,還有你那點功夫。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林逸是個硬茬子,不好惹。但也就這樣了。你還有多少底牌?還能亮幾次?”
林逸握緊了拳頭。
“所以啊,”陳老拍拍他的肩,“從今天起,你得學會藏。藏鋒,藏拙,藏底牌。讓外人以為你慫了,怕了,不行了。然后你在暗處,把拳頭練硬,把刀磨快。等他們再冒頭的時候——”
他做了個下劈的手勢。
“一刀,就夠了。”
月光下,老人的手瘦得像枯枝,但那個手勢,卻帶著斬金斷鐵的凌厲。
林逸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陳老又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站起身:“行了,酒也喝了,話也說了。我老頭子該回去睡覺了。”
他走到墻邊,身子一縱,輕飄飄翻過去,沒了蹤影。
院子里又只剩下林逸一個人。
他坐在桃樹下,看著月光,看著影子,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
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把今天的事,這幾天的事,這幾個月的事,一遍遍過。
周天龍那張圓胖的臉,戴維·陳金絲眼鏡后的眼神,孫振山凌厲的掌風,李銳陰鷙的爪功。
還有錄音筆里黃毛的聲音,照片上蘇婉清的笑臉。
最后,是陳老那句話:你得學會藏。
藏。
怎么藏?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個黑色的巨人。
他開始練拳。
自然門的基礎拳法,陳老前幾天剛教的。招式很簡單,只有十二式,但每一式都要求全身協調,勁力貫通。
他打得很慢,很認真。一抬手,一踢腿,一轉腰,都力求到位。
汗水很快濕透了衣服,黏在身上,風一吹,冷颼颼的。但他不停,一遍,兩遍,三遍。
打到第五遍時,身體熱了,腦子也清了。
藏,不是躲。
是把拳頭收回來,是把牙齒咬碎,是把所有不甘、憤怒、委屈,都咽進肚子里,然后變成力氣,變成功夫,變成誰也打不倒的硬骨頭。
打到第十遍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他收勢,站定,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晨霧里凝成白煙,飄出老遠,才慢慢散開。
黑子醒了,走過來蹭他的腿。金羽也醒了,在屋檐上伸了個懶腰,展開翅膀,飛向漸亮的天際。
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逸回到屋里,洗了把臉,換了身干凈衣服。然后坐到書桌前,攤開紙筆。
他得寫個計劃。
短期計劃:鞏固合作社,拓展藥膳產品,尋找財務和法律方面的人才。
中期計劃:把品牌做起來,建立自己的銷售渠道,和縣里、市里的相關部門建立聯系。
長期計劃……他頓了頓筆。
長期計劃是什么?
是把山莊做大?是把“云霧靈泉”賣到全國?還是……
他忽然想起陳老說的“勢”。
勢是什么?
是錢?是人脈?是名聲?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放下筆,走到窗邊。天已經完全亮了,朝霞燒紅了半邊天。桃林在晨光里泛著嫩綠的光,遠處的山巒一層疊一層,直到天邊。
那里有更多的山,更多的村子,更多的人。
也許,勢就是讓更多的人過上好日子。
讓跟著他干的村民有錢賺,有房住,有病能醫,有學能上。
讓吃了他的桃子的人,覺得甜,覺得值。
讓那些想害他的人,一想到他,就覺得牙疼,覺得頭疼,覺得渾身上下哪都疼。
他笑了。
這個目標,好像有點大。
但,好像又沒那么難。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扎根。
把根扎進土里,扎得深深的,誰也拔不出來。
把枝伸向天空,伸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得見。
把果子結得滿滿的,結得甜甜的,讓吃過的人,再也忘不了這個味道。
這就是他要做的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紙上,把那兩個字照得發亮。
遠處傳來雞鳴,狗叫,還有早起村民的說話聲。
又是平凡的一天。
但林逸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得走得更穩,更慢,也更遠。
因為身后,已經有很多人了。
他不能倒下。
他得站直了,站牢了,站成一座山。
讓所有人都能靠著。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