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三遍時,林逸屋里的燈還亮著。
桌上攤滿了紙——從村委會要來的空白稿紙、鎮上買的經濟合同范本、還有從網上打印下來的《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條文,字印得密密麻麻,邊角都磨毛了。
他握著一支鉛筆,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落不下去。
窗外天色青灰,晨霧像牛奶一樣漫進院子,淹過門檻,在桌角洇開一片濕痕。黑子趴在腳邊打盹,呼嚕聲一起一伏。
“第一條……”林逸終于寫下三個字,又停住。
怎么寫?
寫“本社堅持共同致富原則”?太虛。
寫“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又太生硬。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茶已經涼透了,杯底沉著茶葉梗子,像些縮小的枯樹枝。
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婉清端著碗粥進來,碗還冒著熱氣:“又是一宿沒睡?”
“睡不著。”林逸接過粥碗,粥是小米的,熬得稠,面上浮著一層油亮的米油。他喝了一口,胃里暖和起來。
蘇婉清在對面坐下,拿起那些紙看。晨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影子。她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偶爾用指尖在某行字下面輕輕劃一道。
“這里。”她點著合同范本上的一行小字,“‘違約責任’這塊,寫得太簡單。真要有人違約,扯皮都扯不清。”
林逸湊過去看。那行字寫著:“若一方違約,應賠償對方損失。”
“那該怎么寫?”
“得具體。”蘇婉清從筆筒里抽出支紅筆,在旁邊空白處寫,“比如,社員私自將合作社統一收購的產品賣給外人,怎么罰?泄露技術秘密,怎么賠?退出機制怎么定?是隨時能退,還是得分季節?退了股金怎么算?是原數返還,還是得扣管理費?”
她寫一句,林逸心里就緊一下。
這些問題,他一個都沒想過。
“還有這個。”蘇婉清翻到另一頁,“‘盈余分配’只寫了按股分紅。那技術入股怎么算?王鐵柱管安保,算不算技術?劉曉雨將來搞研發,她的成果怎么折股?你那些……那些特殊的水,又怎么計價?”
林逸啞口無言。
他以為起草章程就是寫幾條規矩,大家按規矩辦事。現在才知道,規矩背后是利益,利益背后是人情,人情背后是人性。
“慢慢來。”蘇婉清把紅筆放下,“先把框架搭起來,細節可以慢慢補。但有幾條必須寫清楚——合作社干什么,怎么干,賺了錢怎么分,出了問題誰負責。這幾條定了,別的都好說。”
林逸點點頭,重新拿起鉛筆。
這一次,筆尖落下去順了些。
早飯過后,老村長來了。
老人背著手,踱進院子,先看了眼桃樹,又看了眼魚塘——塘水已經換過,新放的魚苗還沒巴掌大,在水里游得歡實。
“水清了。”他說。
“清了。”林逸搬出兩個小凳,兩人坐在屋檐下。
老村長從懷里摸出煙袋,慢悠悠地填煙絲,點火,吸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煙圈。煙圈在晨光里慢慢散開,像些透明的圈套。
“章程寫得咋樣了?”他問。
“剛起頭。”林逸把稿紙遞過去。
老村長接過來,從兜里掏出老花鏡戴上,看得仔細。看了足足一炷香時間,才摘下眼鏡,把紙遞回來。
“寫得太細。”
“細點不好?”
“細了,容易絆腳。”老村長敲敲煙袋,“咱村里這些人,認字的不多,認理的更少。你寫一堆條條框框,他們看不懂,也不愛看。得簡單,得實在,得讓他們一聽就明白——入了社,能得啥好處,要擔啥責任,完了。”
林逸想了想,是這個理。
“那您說,該怎么寫?”
老村長又吸口煙,瞇著眼看遠處的山:“頭一條,得寫明白,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你林逸一個人的。賺了錢,大家分;賠了錢,大家扛。”
“第二條,進出自由。想入的,寫個申請,大伙兒評議。想出的,提前說,該給的給,該扣的扣,不拖不欠。”
“第三條,”他轉過頭,看著林逸,“你得起頭,但不能獨大。得有個議事會,大事小事,大伙兒商量著來。你是社長,但社長得聽議事會的。”
林逸把這些話記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寫得工整。
“還有嗎?”
“有。”老村長站起身,煙袋鍋子在地上磕了磕,“最重要的一條——別指望所有人都跟你一條心。有人圖利,有人圖名,有人就是湊熱鬧。章程寫得再好,也管不住人心。你得有這個準備。”
說完,他背著手走了,佝僂的背影慢慢融進晨霧里。
林逸坐在那兒,看著手里的紙。
紙上那些字,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下午,林逸去了村東頭的曬谷場。
場子是老輩人打谷用的,現在荒著,長滿野草。他把王鐵柱、劉曉雨、李薇薇都叫來,還有村里幾個說得上話的——翠花嬸、九叔公、開小賣部的張嬸、養蜂的老趙頭。
十幾個人,或站或坐,圍成一個圈。
林逸把連夜改好的章程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每念一條,就停一停,看大家的反應。
念到“按股分紅”時,翠花嬸眼睛亮了:“就是說,我入一股,年底就能分錢?”
“得賺錢才能分。”林逸解釋,“賠了就不分。”
“那肯定得賺啊!”翠花嬸拍大腿,“有你林逸領著,還能賠?”
念到“技術入股”時,老趙頭皺眉了:“我養蜂算技術不?要是算,我這手藝能折幾股?”
劉曉雨接過話:“趙叔,得看您這手藝能給合作社帶來多少效益。比如您教大家養蜂,產出的蜜合作社統一賣,賣的錢按比例分,您就能多分。”
老趙頭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這個理。”
念到“議事會”時,九叔公開口了:“議事會幾個人?怎么選?”
“五到七個。”林逸說,“大家投票選,選上了就干,干不好就換。”
“你也在里頭?”
“在。”
九叔公不說話了,吧嗒吧嗒抽旱煙。
等章程全念完,場子上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野草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我入。”王鐵柱第一個舉手,“我沒錢,但有力氣。安保這塊,我包了。”
“我也入。”劉曉雨舉手,“我搞技術,育苗、防病、深加工,都行。”
李薇薇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舉起手:“我……我跑市場吧。雖然現在還沒市場,但總得有人跑。”
翠花嬸咬了咬牙:“我入三股!錢不多,就三萬,是我棺材本。林逸,你可不能讓我虧了!”
“我入兩股。”張嬸說,“我那小賣部,以后就專賣合作社的東西!”
老趙頭咂咂嘴:“我入技術股。養蜂我教,但蜂箱、蜂種得合作社出。”
一個接一個,手舉起來。
林逸數了數,十三個人。村里能干事的,差不多都在這兒了。
他拿出準備好的申請表,一人發一張。表很簡單,就是姓名、入股方式、金額、簽字按手印。
翠花嬸不認字,林逸幫她填。填到“入股金額”時,她忽然抓住林逸的手,手很粗糙,掌心都是繭子。
“林逸啊,”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人聽見,“這三萬,是我攢了一輩子的。我信你,你可別讓我……”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林逸反握住她的手:“嬸,章程在這。賺了,大家分;賠了,我林逸砸鍋賣鐵,先還你們的本金。”
翠花嬸盯著他看了幾秒,松開手,在申請表上按下紅手印。
指印鮮紅,像滴血。
傍晚,申請表收上來,厚厚一摞。
林逸一張一張看。王鐵柱入的是勞力股,折算成錢,寫的是“暫不計”。劉曉雨和李薇薇也是。翠花嬸三萬,張嬸兩萬,老趙頭技術股……總共湊了十七萬八千塊錢,外加十二個人的勞力,三個人的技術。
錢不多,但在村里,已經是砸鍋賣鐵的架勢。
他把申請表鎖進抽屜,鑰匙轉了三圈。
接下來,是找專業的人。
財務、法律、市場、管理……他掰著手指頭數,越數心越沉。這些人才,縣城都不一定有,得去省城找。去省城,就得花錢,花時間,還不一定請得動。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省城。
林逸接起來:“喂?”
“林逸先生嗎?”那頭是個女聲,年輕,干脆,“我是省農大經管學院的應屆畢業生,我叫楊雪。我在網上看到你們的招聘信息,想應聘財務崗位。”
林逸愣了愣:“我們還沒發布招聘信息。”
“我知道。”楊雪說,“但我關注你們很久了。我就一直在研究你們的模式。我畢業論文寫的就是《鄉村合作社的股權結構設計》,用了你們做案例——當然,是公開資料那部分。”
林逸來了興趣:“你說你在研究我們?”
“對。我覺得你們的模式很有前景,但也存在問題。比如股權設計太原始,財務流程不規范,法律風險沒隔離……”楊雪語速很快,像背書,“如果你們需要,我可以帶完整的方案過來面試。不要工資,實習期三個月,你看我行不行,不行我走人。”
林逸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窗外,夕陽正沉下去,把天邊燒成一片血紅。桃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橫過整個院子,像道黑色的裂痕。
“你什么時候能來?”他問。
“明天。”楊雪說,“我有同學在你們縣,我搭他的車。”
電話掛了。
林逸還握著手機,掌心有汗。
太巧了。
巧得讓人心慌。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片血紅的晚霞。霞光里,山的輪廓變得模糊,像蒙了層紗。
是機會,還是陷阱?
他不知道。
但抽屜里那摞申請表,那些紅手印,那些砸鍋賣鐵湊出來的錢,都在推著他往前走。
不能停。
停了,對不起那些按下手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另一個號碼。
“喂,薇薇嗎?你認不認識做法律的朋友?對,最好是懂合作社法的……嗯,盡快約一下,我請他們吃頓飯。”
放下電話,天已經黑透了。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密密麻麻,鋪滿了天。
明天,那個叫楊雪的姑娘會來。
后天,法律顧問會見面。
大后天……
他忽然想起陳老的話:路還長著呢。
是啊,還長。
他關上窗,把星光關在外面。屋里只剩一盞臺燈,光暈黃黃的,照在鎖著的抽屜上。
抽屜里,那些紅手印,在黑暗里靜靜躺著。
像火種。
也像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