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龍的電話是在第三天下午打來的。
彼時林逸正在幫劉曉雨調試新到的土壤檢測儀,手機震動起來,屏幕顯示陌生號碼,歸屬地是省城。
他走到屋外接起,沒說話。
“林逸先生?”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溫和,客氣,甚至帶著點笑意,“我是周天龍,天龍實業的。”
林逸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語氣平靜:“周總有事?”
“想跟你聊聊。”周天龍說得很輕巧,“昨天我兩個不成器的朋友去你那兒,鬧了點不愉快。我替他們賠個不是。”
“周總客氣了。”
“這樣,明天中午,我在縣城‘悅來茶樓’訂了包廂。咱們坐下來喝杯茶,把話說開,怎么樣?”周天龍頓了頓,“就你我兩人,不帶旁人?!?/p>
林逸看向遠處山巒,沉默了幾秒:“好?!?/p>
“爽快。”周天龍笑了,“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中午十二點,二樓‘聽雨軒’。”
電話掛斷。
林逸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臉上,卻感覺不到暖意。黑子從院子里跑過來,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身,揉了揉黑子的頭,毛茸茸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下心神。
“誰的電話?”蘇婉清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本賬本。
“周天龍。”
蘇婉清腳步一頓:“他說什么?”
“約我明天中午在縣城見面?!?/p>
“不能去。”王鐵柱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門口,臉色嚴肅,“那是他的地盤,誰知道安排了什么。”
“得去。”林逸站起身,“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
“我陪你去。”王鐵柱說。
“他說就我們兩人?!?/p>
“那就在外面等。”王鐵柱語氣堅決,“真有事,我能沖進去?!?/p>
林逸沒再反對。
傍晚,他把陳老請到屋里,把錄音筆和那幾張照片攤在桌上。
“師父,明天我要去見周天龍。”
陳老拿起錄音筆,擺弄了幾下:“會用嗎?”
“李薇薇教過?!?/p>
“那就帶著。”陳老放下錄音筆,看向林逸,“記著,談判不是打架。打架靠拳腳,談判靠腦子。你得知道他要什么,怕什么?!?/p>
“他要我的產業,怕事情鬧大。”
“不止。”陳老搖頭,“這種人,要面子,更要里子。你砸了他兩次面子,他恨你入骨。但比起恨,他更怕虧錢,更怕坐牢?!?/p>
林逸若有所思。
“那兩份證據?!标惱宵c了點桌上的東西,“一份是他指使人投毒,刑事案,夠他喝一壺。另一份是他行賄辦事,經濟案,也能讓他脫層皮。這兩樣,都是他的七寸?!?/p>
“我明白了?!?/p>
“還有,”陳老盯著林逸,“明天無論他說什么,你都別動氣。他激你,你當聽不見。他威脅你,你就笑。他給好處,你就含糊。記住了?”
“記住了。”
陳老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林逸啊,”他背對著林逸,聲音很輕,“這條路還長著呢。今天過了一關,明天還有十關。你得學會,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悅來茶樓在縣城東邊,三層小樓,飛檐斗拱,古色古香。門口掛著紅燈籠,白天也亮著,照得人臉上泛紅。
林逸提前半小時到。
他沒急著進去,在對面街角的便利店買了瓶水,站在門口慢慢喝。眼睛掃過茶樓門口,掃過街上來往的車,掃過二樓那扇寫著“聽雨軒”的雕花木窗。
王鐵柱在不遠處的面包車里,車窗貼著深色膜,從外面看不見里面。
十一點五十分,林逸穿過馬路,走進茶樓。
一樓大堂擺著七八張茶桌,坐滿了人。嗑瓜子的聲音,聊天的聲音,混著茶香,鬧哄哄的。服務員迎上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先生幾位?”
“聽雨軒,周先生訂的?!?/p>
小姑娘臉色變了變,語氣更恭敬了:“您請跟我來?!?/p>
二樓安靜得多。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踩上去沒聲音。兩邊都是包廂,門關著,偶爾傳出幾句模糊的說話聲。
聽雨軒在走廊最里頭。
小姑娘敲門,里面傳來一聲“進”。
推開門,包廂不大,十二三平米,一張紅木茶桌,四把椅子。周天龍坐在主位,正用鑷子夾著茶杯燙洗。
他五十出頭,圓臉,微胖,穿著件深灰色唐裝,手腕上戴串小葉紫檀,盤得油亮。見林逸進來,他抬起頭,笑容可掬:“林先生,準時啊。請坐?!?/p>
林逸在對面坐下。
“喝什么茶?我這有上好的金駿眉,還有陳年普洱。”周天龍邊說邊擺弄茶具,動作嫻熟。
“都行。”
“那就普洱吧,養胃。”周天龍倒掉第一泡茶湯,又沖上熱水,“林先生年輕,可能喝不慣普洱的厚重。不過喝茶跟做人一樣,得品,得熬,熬到后面才有回甘。”
話里有話。
林逸沒接茬,看著茶湯慢慢變深。
茶斟上了,周天龍做了個請的手勢。林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確實不錯,醇厚,回甘,但他沒心思品。
“周總找我,不是光喝茶吧?”
“急什么?!敝芴忑堄纸o自己斟了一杯,“先喝茶,慢慢聊?!?/p>
兩人就這么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周天龍說了很多閑話——縣城的規劃,省城的投資,甚至聊了聊天氣。林逸偶爾應一兩句,大部分時間沉默。
茶喝到第三泡,周天龍終于切入正題。
“林先生,我這個人直,不愛繞彎子?!彼畔虏璞眢w微微前傾,“你那山莊,做得不錯。但說實話,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p>
林逸看著他,等下文。
“我有資金,有人脈,有渠道?!敝芴忑埨^續說,“你缺的,我都能補上。咱們合作,你出技術,我出資源,五五開。一年之內,我保證讓你的‘云霧靈泉’走出縣城,走出省城,走向全國?!?/p>
“怎么個合作法?”
“簡單?!敝芴忑埿α耍澳阋约夹g入股,占四成——哦,說錯了,五成。山莊的日常管理還歸你,我負責市場拓展和資本運作。咱們簽個合同,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周總的好意我心領了。”林逸放下茶杯,“不過我這人沒什么大志向,就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點安生日子?!?/p>
周天龍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安生日子?林先生,這世道,你想安生,別人可不想讓你安生。就說前幾天那事——魚塘投毒,多危險啊。幸虧沒出人命,要不然……”
他頓了頓,搖搖頭:“這人啊,有時候就得認命。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讓步的時候讓步。你說是不是?”
“周總這話,我聽不懂?!?/p>
“聽不懂沒關系?!敝芴忑垙膽牙锾统鰝€信封,推到林逸面前,“打開看看。”
林逸沒動。
“看看嘛,又不咬人?!敝芴忑堊约喊研欧獯蜷_,倒出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蘇婉清。她在縣城小學門口接孩子放學,笑得溫柔。還有幾張,是她去菜市場買菜,去郵局寄東西,都是日常場景,但拍攝角度很刁鉆,有些甚至是近距離特寫。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姑娘不錯。”周天龍拿起一張照片,端詳著,“聽說是省城來的老師?有文化,有氣質。哦對了,她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吧?大學教授,醫生,體面人家?!?/p>
他抬起眼皮,看著林逸:“你說,要是哪天這姑娘出點什么事——走路摔一跤啊,被車蹭一下啊,或者接到個什么恐嚇電話……她父母該多心疼啊?!?/p>
包廂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在紅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壺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
林逸拿起一張照片。
照片上,蘇婉清正彎腰跟一個小女孩說話,側臉線條溫柔。陽光照在她頭發上,泛著淺金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下,從口袋里掏出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后,是黃毛的聲音:“……是三哥……趙老三讓我們來的……往塘里倒藥……說是讓魚全死光……”
然后是另一個聲音,更模糊,但能聽出是周天龍的心腹:“……周總要看看,那小子沒了魚塘,還能不能蹦跶……”
錄音不長,兩分鐘。
放完,林逸關掉錄音筆,看向周天龍。
周天龍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手里的茶杯沒拿穩,哐當一聲掉在桌上,茶湯灑了一灘。
“這東西……”他喉嚨發干,“你哪來的?”
“重要嗎?”林逸又掏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照片里,是周天龍手下的馬仔和鎮國土所的人在一家飯店門口轉接信封的畫面,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
“投毒,刑事案?!绷忠萋f,“行賄,經濟案。周總,你說這兩樣加起來,夠你在里面待幾年?”
周天龍死死盯著那些照片,額頭冒出汗珠。
“還有,”林逸拿起蘇婉清的照片,“我未婚妻要是少一根頭發,這些證據就會出現在公安局、檢察院、紀委,還有省城的幾家報社。周總在省城也有生意吧?不知道那些合作伙伴,看到這些會怎么想?”
“你威脅我?”周天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是周總先威脅我的。”林逸把照片一張一張收起來,動作很慢,“我這個人,沒什么本事,就是記性好。誰對我好,我記著。誰想害我,我也記著?!?/p>
他抬起頭,看著周天龍:“今天來,就是想告訴周總一句話: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生意,我種我的地。從今往后,你的人,別進我的山。我的事,你也別管?!?/p>
周天龍沒說話,胸口劇烈起伏。
“當然,”林逸話鋒一轉,“如果周總非要試試,我奉陪到底。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我就這一條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周總家大業大,兒女雙全,賭得起嗎?”
最后這句,聲音很輕,卻像刀子,直插心窩。
周天龍臉上的肉抽動了幾下。
他端起茶壺,想倒茶,手抖得厲害,茶湯灑出來大半。他放下茶壺,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好。”他啞著嗓子說,“井水不犯河水?!?/p>
“口說無憑?!绷忠輳陌锾统鰞蓮埣垼七^去,“簽個字吧?!?/p>
那是份簡單的協議,就幾句話:自即日起,雙方互不侵犯,互不干涉。若有違背,另一方有權公開所有證據,追究法律責任。
周天龍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像鬼畫符。
林逸把協議收好,站起身:“茶不錯,謝謝周總款待。”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回頭:“對了,那些照片的底片,我會好好保管。周總放心,只要您說話算話,這些東西永遠都不會見光?!?/p>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慢慢聽不見了。
包廂里,周天龍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窗外的陽光移過來,照在他臉上。那張圓胖的臉,在光影里一半明一半暗,表情扭曲得嚇人。
他忽然抬手,把整個茶盤掃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服務員推門進來:“周總,您……”
“滾!”
服務員嚇得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周天龍癱在椅子上,喘著粗氣。他盯著地上那些碎片,盯著那些褐色的茶湯慢慢滲進地毯。
過了很久,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通了,那頭是個年輕的聲音:“爸,談得怎么樣?”
周天龍沒說話。
“爸?”
“計劃取消。”周天龍的聲音嘶啞,“所有計劃,全部取消?!?/p>
“為什么?咱們不是都說好了……”
“我說取消!”周天龍吼出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聽見沒有?取消!”
吼完,他掛斷電話,把手機狠狠砸在墻上。
手機碎裂,屏幕暗了下去。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陽光,還在慢慢移動,一寸一寸,爬過紅木桌面,爬過那些茶湯的污漬,爬過那張簽了字的協議復印件——林逸走時,特意留下的。
復印件上,周天龍三個字,歪歪扭扭。
像條垂死的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