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墻外的人影消失了,像滴入夜色的墨點。
林逸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月光偏移,青石板上的樹影拉長變形。黑子安靜地趴在腳邊,耳朵卻豎著,捕捉每一絲風吹草動。金羽站在他肩頭,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閃著微光,意識里傳來清晰的警戒:“人……走了……東邊……”
東邊是村子的方向。
林逸緩緩吐出一口氣。監視者來自村里,不是外來的陌生人。這更麻煩——外敵易防,家賊難擋。
他回到桌前,指尖拂過陳明遠的名片。米白色的卡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云棲民宿”四個字像某種誘惑,也像陷阱。三天時間,他需要決定是否把身家押在這張名片上。
但眼下有更緊迫的事。
次日清晨,林逸起得很早。他先去了果園,四百棵桃樹在晨霧中靜立,果實又長大了一圈,壓得枝條更低垂。金桃樹上的果實從二十個增加到二十五個,金色更加濃郁,表面云紋像活過來一樣緩緩流轉。
他用靈井水澆灌了一遍果樹,又特意給金桃樹多澆了些。井水滲入土壤,他能感覺到那些根須在貪婪吸收,像饑渴的嬰兒吮吸乳汁。
回到院子時,太陽剛躍出山脊。他煮了粥,煎了雞蛋,和黑子分食。金羽不喜歡熟食,林逸給它準備了新鮮雞肉——昨天賣桃的錢,足夠改善伙食。
剛收拾完碗筷,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敲門,是砸門。
“砰砰砰!”粗魯的撞擊聲,門板在震顫。黑子瞬間躍起,沖門口狂吠,背毛炸開。金羽從桃樹上飛下,落在院墻上,琥珀色的眼睛銳利如刀。
林逸放下抹布,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剛拉開一條縫,一只腳就踹了進來。林逸側身避開,門板“哐當”撞在墻上,震落簌簌灰塵。
三個人擠進院子。為首的是個瘦高個,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襯衫領口油膩發亮。他長著一張馬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看人時習慣性瞇著眼,像在估量貨物價值。
趙老三。雖然從沒見過,但林逸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種混跡鄉里的痞氣,是骨子里透出來的。
他身后跟著兩個壯漢,一個光頭,臉上有道疤,另一個滿臉橫肉,胳膊上紋著青龍。兩人都穿著緊身背心,肌肉賁張,眼神兇狠。
院子瞬間顯得擁擠。黑子齜著牙,喉嚨里滾動著低吼,但被林逸一個手勢制止了。金羽站在墻頭,翅膀微微張開,隨時準備俯沖。
趙老三沒看狗,也沒看雕。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井臺,桃樹,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最后落在林逸臉上。
“你就是林逸?”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是。”林逸平靜地說,“有事?”
趙老三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沒事就不能來串串門?都是一個村的,你回來這么久,我還沒來拜訪過,失禮失禮。”
他說著“失禮”,人卻大搖大擺走到井臺邊,一屁股坐下,掏出煙盒,彈出一根叼在嘴上。光頭立刻湊過來,掏出打火機點上。
煙霧在晨光里散開,劣質煙草的刺鼻氣味彌漫開來。
林逸沒動,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趙老板大駕光臨,有什么事直說。”
“爽快!”趙老三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那我就直說了。聽說你包了后山那片地,種了點東西,還打了口井?”
“是。”
“還聽說,你昨天去縣城賣桃,賣了個好價錢?”趙老三瞇起眼,“陳明遠那老狐貍,出了名的精明,能讓他掏錢,你這桃不一般啊。”
消息傳得真快。林逸心里冷笑,臉上卻沒什么表情:“運氣好,碰上個識貨的。”
“運氣?”趙老三笑了,笑聲干澀,“后生仔,在這村里混,光靠運氣可不行。得有規矩。”
“什么規矩?”
“保護費。”趙老三彈了彈煙灰,“你在我的地盤上做生意,得交錢。這是規矩,懂嗎?”
“你的地盤?”林逸挑眉,“后山是村里的集體用地,我簽了合同,交了承包費。白紙黑字,村委會蓋的章。”
趙老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合同?村委會?林逸,我告訴你,在這云霧村,我趙老三說的話,就是規矩。”
他站起身,瘦高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根歪斜的竹竿。“我也不多要。一年五萬,保你平平安安做生意。少一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里的桃樹、井臺、還有墻頭的金羽,“少一分,你這院子,你這果園,你那口井,就別想安生。”
五萬。林逸昨天賣桃收入一千二,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三萬。趙老三張口就要五萬,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我沒那么多錢。”林逸說。
“沒錢?”趙老三冷笑,“陳明遠給你開了高價吧?五十一個的金桃,嘖嘖,我都想嘗嘗什么味。”他往前一步,逼近林逸,“沒錢可以借,可以賣,可以……分期付。我這個人,很好說話。”
他身上的煙味和汗臭味撲面而來。林逸沒退,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如果我不交呢?”
“不交?”趙老三咧開嘴,黃牙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那你就等著。你的樹,你的井,你的狗,還有那只鳥……”他指了指墻頭的金羽,“都會出點意外。比如樹被人砍了,井被人填了,狗被人打了,鳥……嘿嘿,這大鳥,燉湯應該很補。”
話音剛落,光頭和紋身男同時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夾住林逸。兩人都比林逸高半頭,肌肉虬結,像兩座鐵塔。
黑子狂吠起來,就要撲上去。林逸厲喝一聲:“黑子,坐下!”
土狗硬生生剎住腳步,焦躁地原地打轉,喉嚨里的低吼像悶雷。
金羽翅膀張開,鐵灰色的羽毛根根豎起,琥珀色的眼睛里殺氣凜然。但它沒動,因為林逸在意識里下了命令:“等。”
“給你三天時間。”趙老三湊到林逸耳邊,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毒蛇吐信,“三天后,我來收錢。五萬,一分不能少。少一分,我拆你一塊磚。”
他退后兩步,重新露出那種假笑:“當然,你要是識相,以后在村里,我趙老三罩著你。做生意嘛,和氣生財,對不對?”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光頭和紋身男狠狠瞪了林逸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黑子沖出去,對著他們的背影狂吠,直到人影消失在小路盡頭。
林逸站在原地,很久沒動。晨風吹過,桃樹花瓣簌簌落下,有幾片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去花瓣,指尖冰涼。
金羽從墻頭飛下,落在他肩頭,意識里傳來憤怒:“殺……他們……”
“不能殺。”林逸在意識里回應,“殺了,麻煩更大。”
他知道趙老三是什么人。這種地頭蛇,像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你弱,他往死里欺負;你強,他表面服軟,背地里使陰招;你真把他弄死弄殘,他背后的人就會跳出來,用更“合法”的手段弄死你。
所以趙老三敢這么囂張。因為他知道,在這云霧村,他就是規矩。
林逸走到井臺邊,舀了瓢水,慢慢喝著。清涼的井水滑過喉嚨,澆不滅心頭那股火,但能讓他冷靜。
五萬。三天時間。
他全部積蓄不到三萬,加上昨天賣桃的一千二,還差近兩萬。就算把剩下的桃子全賣給陳明遠,也湊不夠——普通桃還剩七百多斤,按三十一斤算,兩萬一;金桃二十五個,一百一個,兩千五。加起來兩萬三千五,還差兩萬六千五。
而且陳明遠那邊還沒敲定。萬一他反悔,或者壓價……
林逸放下水瓢,看向墻頭。晨光漸亮,遠處村莊升起炊煙,雞鳴狗吠,又是一天開始。這平靜的田園景象下,暗流已經洶涌。
他需要錢,需要盡快變現。也需要力量,需要能震懾趙老三這種人的力量。
靈泉能催熟果樹,能治愈傷病,能強化身體,但不能變出錢,也不能讓惡人退卻。
至少現在不能。
林逸回到屋里,從床下拖出那個裝錢的鐵盒子。打開,里面是厚厚一沓鈔票,用橡皮筋捆著。他一張張數過去——兩萬八千六百。這是他的全部家當,包括賣桃的收入。
還差兩萬一千四。
他合上鐵盒,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平緩,像在計算,也像在思考。
然后他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套還算體面的衣服——白襯衫,黑褲子,半舊的皮鞋。這是他回村時帶的,本想留著見重要場合穿,現在看來,得提前用上了。
換好衣服,他對著墻上那面裂了縫的鏡子照了照。鏡子里的人,皮膚黝黑,眼神沉穩,已經看不出程序員的痕跡,倒像個地道的農民。只有那雙手,指節分明,掌心有老繭,但依然修長靈活。
他需要去見一個人。一個能鎮住趙老三的人。
“黑子,看家。”他拍拍土狗的腦袋,“金羽,跟我走。”
金羽展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一圈,落在他的肩頭。猛禽的體重不輕,但林逸站得筆直,像扛著一枚勛章。
出門前,他看了眼桃樹。滿樹繁花在晨光中綻放,粉白如霞,香氣撲鼻。這美好之下,已經染上陰影。
但他不會退。也不能退。
村路上,早起的村民看見他這身打扮,都投來詫異的目光。白襯衫在村里是“干部裝”,只有去鎮上辦事、或者見重要人物時才穿。林逸穿成這樣,還帶著那只嚇人的大鳥,是要干什么?
林逸目不斜視,徑直往村東頭走。他要找的人是村支書李長河——老村長的侄子,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會計,三年前老支書退休,他接任。雖然威望不及老村長,但畢竟是官方的人,趙老三再囂張,也得給村支書幾分面子。
李長河家是棟三層小樓,外墻貼白瓷磚,在村里算氣派。院門敞著,里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早間新聞。
林逸敲了敲門。
“誰啊?”一個女人的聲音,接著是拖鞋的趿拉聲。門開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燙著卷發,穿著碎花睡衣,手里還拿著鍋鏟。她是李長河的媳婦,村里人都叫她“王嬸”。
看見林逸,王嬸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肩頭的金羽上停留幾秒,才開口:“林逸?這么早,有事?”
“我找李書記。”
“長河還沒起呢。”王嬸說著,卻沒讓開,“有啥事跟我說也一樣。”
“是承包地的事,得當面說。”林逸聲音平靜,但語氣不容拒絕。
王嬸上下打量他,又看看金羽,最終側身:“進來吧,在客廳等著。”
客廳鋪著瓷磚,擺著仿紅木沙發,墻上掛著“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電視里正在播天氣預報,女主播的聲音甜得發膩。
林逸沒坐,就站在客廳中央。金羽從他肩頭飛下,落在沙發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掃視四周,像在評估環境。
幾分鐘后,李長河穿著睡衣從樓上下來。五十來歲,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副金絲眼鏡,看著像文化人。但林逸知道,這人精于算計,在村里風評一般。
“小林啊,這么早。”李長河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幾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坐,別站著。”
林逸在對面坐下。金羽飛到他的椅背上,靜靜站著。
“你這鳥……”李長河推了推眼鏡,“挺特別。”
“金雕,受傷了,我救的。”林逸言簡意賅,“李書記,我今天來,是想問問承包合同的事。”
“合同?”李長河放下茶杯,“合同不是簽了嗎?三十年,一年一百一畝,白紙黑字,有什么問題?”
“合同沒問題。”林逸直視他,“但有人不認合同。”
李長河眼神閃爍了一下:“誰?”
“趙老三。”林逸說,“他今早帶人去我院里,要我一年交五萬保護費。說不交,就拆我的院,填我的井,砍我的樹。”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電視里女主播還在甜膩地說“局部有雨”,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這個趙老三……”李長河咂咂嘴,“是有點不像話。但是小林啊,村里的事,有時候得講人情。趙老三在村里這么多年,也算有頭有臉……”
“李書記。”林逸打斷他,“我簽的是正規合同,蓋的是村委會的公章。如果這公章不管用,那村里還有什么規矩?以后誰還敢來投資,誰敢來承包?”
這話說得重。李長河臉色變了變,端起茶杯又放下。“話不能這么說。公章當然管用,但趙老三那個人……你也知道,不好惹。”
“所以我來找您。”林逸身體前傾,聲音壓低,“李書記,您是一村之主,這事您得管。他今天敢收我保護費,明天就敢收別人。長此以往,村里還有規矩嗎?您這村支書,說話還有人聽嗎?”
李長河沉默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動作很慢,像在思考。
林逸知道他在權衡。趙老三不好惹,但林逸現在背后可能有陳明遠——昨天賣桃的事,村里早就傳開了。陳明遠在縣里有錢有關系,得罪林逸,可能就等于得罪陳明遠。
“這樣吧。”李長河重新戴上眼鏡,“我去跟趙老三說說。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證。他那個人,有時候連我的面子都不給。”
“有您這句話就夠了。”林逸站起身,“那我先回去,等您消息。”
他沒提錢的事,也沒提任何條件。有些話,點到為止。
走到門口時,李長河忽然叫住他:“小林,你那桃子……真賣五十一個?”
林逸回頭,笑了:“陳老板識貨。”
李長河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但林逸知道,這句話起作用了。
走出李家小樓,陽光已經刺眼。金羽重新飛回他肩頭,意識里傳來疑惑:“他……會幫?”
“不會。”林逸在心里回答,“但他至少不會幫趙老三。”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在村里,李長河這種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讓他覺得幫趙老三風險大于收益,他就會選擇觀望。
回到院子時,已經快九點了。黑子撲上來,繞著他打轉,尾巴搖得像螺旋槳。林逸摸摸它的頭,走進屋里。
鐵盒子還放在桌上,兩萬八千六百,一分沒少。
他需要更多錢,也需要更多時間。
打開抽屜,陳明遠的名片靜靜躺在那里。米白色的卡紙,黑色的瘦金體,像某種命運的請柬。
林逸拿起名片,指尖摩挲著紙面。然后他掏出手機——一個老舊的諾基亞,屏幕有裂紋,但還能用。
他按下那串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那頭傳來陳明遠溫和的聲音:“喂,哪位?”
“陳老板,我是林逸。昨天賣桃子給您的那個人。”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接著傳來笑聲:“林老弟,想通了?”
“想通了。”林逸說,“桃子我可以只供給您,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價格不能變。普通桃三十一斤,金桃一百一個。第二,預付三成貨款,我要現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明遠在權衡。
“預付三成……”他緩緩說,“不合規矩。”
“我的桃子也不合規矩。”林逸聲音平靜,“陳老板,您昨天嘗過,知道值什么價。我敢保證,整個閩北,找不出第二家。”
更長的沉默。林逸能聽見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還有手指敲擊桌面的“篤篤”聲。
“好。”陳明遠終于開口,“但我也有條件。金桃,有多少要多少。普通桃,我每周要兩百斤,品質不能低于昨天的樣品。”
“可以。”
“下午三點,我讓人去拉貨,錢當面結清。”
電話掛斷。林逸放下手機,掌心有汗。
他走到窗邊,看向后山。果園在陽光下靜立,桃花已經開始凋謝,青色的果實從花蒂中探出頭來,像嬰兒緊握的拳頭。
三天。趙老三給了他三天時間。
而他,需要用這三天,掙夠五萬,還要掙出未來的本錢。
肩頭的金羽忽然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轉向院墻方向。
林逸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墻頭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只猴子。灰色的短尾猴,正歪著頭,好奇地看著院里的一人一狗一雕。
是那天在竹林里喝水的那只。
它看見林逸,非但沒跑,反而“吱吱”叫了兩聲,然后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它舉起爪子,指了指后山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個喝水的動作。
林逸愣住了。
猴子在……邀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