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爾是個很膽大的人。
在當上急診科醫生之前,她曾在醫學上付出了八年的時間。
她一開始切鼠,切豬,切牛。
后來,她切人,縫人,看著人死在手上,看著人從死線回來。
冷靜縝密幾乎刻進了她的生命,現在她又用這種特質在打開藍紫色的光幕里,尋找出一線生機。
那一線生機就藏在她的技能【鮮血盛宴】里,以及面前一排酸梅樹上。
酸梅樹在野外是比較常見的植物,現在正值九月,樹上掛滿了青色的莓果,風吹的一晃一晃的,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野鳥的食物。
沒有人喜歡這種酸掉牙的野果,但其實酸梅身懷寶藏——枸櫞酸,酸莓果里一種含量較高的元素,一種優秀的抗凝血元素。
通俗點來說,就是能讓血液在常溫狀態下無法凝固,維持液體狀態。
而血液,是萊爾的治愈藥劑,恢復藥劑,生命藥劑!
液體狀態的血液顯然比凝固后的血液更有用,不僅加的數值更多,連吮吸的動作也更容易遮掩。
只要喝下足夠多的血,她就能依靠【獻血盛宴】持續不斷治愈已出現的傷口,包括日光灼傷。
只要時間足夠,就能不被任何人發現。
想一想吧,遮陽傘只能抵擋一小部分陽光,另一部分陽光會瞬間燒穿萊爾的臉部。
但只要她迅速喝下血液,臉部的傷口就會立即恢復。
之后她但凡燒一點就喝一點,再燒再喝,燒了就喝….
她是否就可以像變/態的金剛狼一樣,靠著離譜的恢復力,硬生生把那兩百米抗過去?
而且遮陽傘剛巧可以遮擋面容和動作!
天衣無縫且膽大包天。
萊爾連呼吸都熱了起來,決定好后,她迅速將提籃里裝滿酸梅,再撕掉裙擺的一部分,牢牢把提籃綁好。
做完這一切,她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了黑鴿子街。
讓我們感謝擁有偉大奉獻之力的道森先生,作為初始血包,他幫助萊爾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縱然已經放了不少的血出來,但擠一擠還是有不少的。
地下室的陰暗潮濕能夠幫助枸櫞酸維持活性,至少撐過葬禮沒有問題。
剩下的只有容器,要想藏在手里不被發現,就必須足夠小。
又因為要盛裝足夠多的血液,容器的數量也必須達到標準。
唯有工作間那些裝藥水的水晶瓶最合適。
或許是因為藥劑名貴,每一個水晶瓶只有手指那么長,重量也很輕,非常適合
為了活命,萊爾開始掘地三尺。
很快,她找到了更多的廢棄水晶瓶,全部堆在垃圾間中巨大的桶里。
里面還夾雜著哈維扔掉的訂購單。
令萊爾驚訝的是,這是一些非常嚴苛的訂購單,單據上不止寫明了哈維的名字住址家庭成員等等,還寫清了哈維當醫生的年限、上次訂購日期及藥水類型數量、接診病人數量及介紹人的名字。
介紹人,買藥居然還要介紹人。
不過當萊爾看見簽發處的名字時,頓時就明白了。
因為這些藥水統統來自于小修道院,聯想到道森那瓶腐化水也是從修道院偷出來的,萊爾合理懷疑,稀奇古怪的藥水是這個世界的重點管控物品。
這一猜測并非空穴來風,介紹人的名字才是萊爾確認的根本。
介紹人:維格·托馬斯,圣騎士長,隸屬玫瑰十字軍第一軍三隊。
瞧瞧,簡直是走后門的標準配置。
只是……
萊爾頓時覺得無比心累。
如果進藥還需要介紹人,那也就意味著她必須和這個維格——也就是她“丈夫”的親弟弟打好關系,想辦法拿到名額。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件事的時候。
萊爾揉了揉太陽穴,將訂購單塞了回去,取出一摞水晶小瓶洗干凈,又親自做了好幾根長布條。
打活結這種事對熟悉包扎的醫生來說非常簡單,她用長布條在手腕上綁了好幾個帶活結的腕帶,每個活結里都塞上一根水晶瓶。試了試拿取也非常方便,動作很小。
到時候她可以選擇寬松的長袖衣裙,衣柜里就有不少哥特風的泡泡袖長裙。
當然,她濃密卷曲的長發里也能藏進去兩三根,那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
做好準備工作,已經到了后半夜。
忙碌了一天的吸血鬼終于爬上了床,空蕩蕩的頂部讓她非常不舒服,她總想那點什么把床的四周擋住。
“如果有口棺材就好了。”萊爾深深嘆息著,忽然靈光一閃,起身爬進了床底。
狹窄的空間讓吸血鬼焦躁的心緩緩安定下去。
“果然還是這樣舒服一些。”安全感倍增的萊爾終于放下心來,沉沉閉上眼睛。
明天一早就是葬禮了,那是她最大的危機。只要挺過葬禮,搞定圣騎士長維格,她的生命安全就暫時獲得了保障,她的診所大計也可以提上日程。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老天說:哪有那么簡單?
在她睡著時,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悠遠激烈的馬蹄聲。
守城軍借著月色,遠遠便瞧見不斷揮揚的潔白旗幟。
旗幟上金色的十字架如烈陽般耀眼,十字架上點綴的玫瑰花又像熾熱的火。
這火伴隨著奔襲的隊伍瞬間來到城門之下,打頭人身上飛揚的白色法袍讓守城軍目瞪口呆。
在月色下,他們看見了那人衣領上繡著的圣文之花熠熠生輝,幾乎能夠灼傷他們的眼睛。
短暫的怔愣后,反應過來的守城軍連滾帶爬沖上控制臺,撕心裂肺地大聲叫喊著,“打開城門!打開城門!是玫瑰十字軍!是十字軍的圣騎士長大人到了!!快點把那該死的門抬上去!通知大主教!!!”
負責通訊的士兵被攔了下來。
他在黑夜里聽見圣騎士長大人低而冷冽的聲音,“我為私事而回,不必驚擾大主教及其他人。”
私事。
士兵打了個激靈,就算他身處和平安穩的中央城,也非常清楚目前前線焦灼的態勢。
即使十二支吸血家族已經全部滅亡,可追隨它們的、從幽冥里爬出的玩意兒依舊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
人類還未獲得全面勝利,連大主教都親口承認血族尚未完全剿滅。
可這種時候,尊貴的圣騎士長大人居然拋掉了前線的一切,緊急趕回了這兒。
這件私事得是多么重要啊。
士兵不敢再說什么了,他立刻敬了個軍禮,將道路讓開。
馬兒嘶鳴著遠去,塵土飛揚間,圣騎士長向后扭頭,“去把安東尼叫來。”
跟隨他的士兵們立即調轉馬頭,朝著備修道院的方向沖去。
而他自己則勒住韁繩,將馬兒的速度降低,盡量不驚擾沉睡的民眾,一步一步朝熟悉的家走去。
黑鴿子街和記憶中沒什么差別,似乎從他父母死后,這里就像按下了暫停鍵。
而現在,他僅剩的親人也死在了這兒。
維格按住馬鞍跳下馬,沉默地站在黑乎乎的二層小樓下很長一段時間。
直至安東尼擦著汗乘坐馬車而來。
“維格大人!”剛剛解決完食尸鬼尸體才睡下沒多久的牧師只覺得渾身哆嗦,他已經上了年紀,一整夜如此忙碌簡直要了他的老命。
“抱歉,安東□□格向他微微點頭,輕聲說,“這么晚打擾了,但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所以現在,請說一說吧,關于我哥哥的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上個星期他還給我寄過信。”
“我明白,明白的,”安東尼彎下腰,聲音微啞,“沒人能不為這次意外而揪心….哈維醫生那晚喝了酒,我想酒精或許麻痹了他的神志,以至于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走到了波米河旁邊…..大人,我查看過哈維醫生的尸體,沒有什么問題。”
“當然了,如果您需要檢查,隨時可以進行。我確認過,萊爾·托馬斯夫人也遵循著要求,一直將尸體好好安置在家中。”
“萊爾…..”這個名字維格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印象中哥哥的妻子始終是蒼白病弱的,黑色蕾絲紗網帽從未離開過她的臉,半遮擋的面容只有一雙紅唇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個除了臉,完全沒什么用的女人。但沒有辦法,他哥哥深愛異常。
圣騎士長的視線終于落到疲憊的牧師身上,“她這幾天怎么樣?有沒有什么奇怪的舉動?”
“沒有,”牧師搖搖頭,“您知道的,夫人的身體很差,已經調養了很多年。根據夫人的車夫所說,除了今早她去取了葬禮用的百合花以外,再也沒有離開家前往很遠的地方。現在應該就在家里睡覺,大人,請讓我來為您敲門。”
圣騎士長將馬鞭從右手換到左手,“不,”他攔住了抬步向前的牧師,沉吟著再次仰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我有鑰匙,不要打擾她的沉眠。”
牧師很有眼色的后退幾步,看著尊貴的人親自開鎖——
黑暗中,萊爾驀然睜開眼睛。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進耳朵,有人在開樓下的房門,有人進來了。
是誰?
她“騰”的起身,一伸手握住了手邊的刀。
這么晚了,是小偷么?還是強盜?
她運氣這么好?
之前還擔心道森剩余的血量不夠用,現在就有人主動送上門?
萊爾如幽靈般從床底爬出來,黑暗中一雙眼睛覆上詭異的紅膜。
她沒有急著動,而是先打開系統光幕。
個人面板顯示,她的飽食度下降至73.
73,這是一個胃部微微癟下去的數字,暫時在安全范圍內,她不會因為人類流血而發狂。
樓下的聲音仍在繼續,即使對方腳步已經刻意放輕,但吸血鬼的聽力甚至能夠清楚聽見地底鼴鼠的交談,何況只是樓上樓下。
萊爾悄無聲息移動到臥室門外,像一只貨真價實的鬼魂般站在二樓的樓梯上,冷靜地看著兩道身影緩慢走到停尸房門前,慢慢扭開門把手。
其中一道身影她認識,前不久才剛見過——是安東尼神父。
而另一個…..
只看了一眼,萊爾的心臟就高高吊了起來。
那是個瘦瘦高高的男人,腰間別著一柄細長的銀劍,身上穿著潔白的圣騎上服,沒有盔甲,領子及袖口上各繡著金色的繁復禱言。
密密麻麻的文字明顯經過特殊排列,看上去優美華貴又不雜亂無章。銀色的天使翅膀紋章長鏈墜在胸前,和左耳上的耳釘樣式一模一樣。
即使是在昏暗的房子里,也能看出這人的側臉相當優越,頭發向后梳的一絲不茍,湛藍的瞳孔里有種凌厲的氣質,硬生生讓萊爾看出一身冷汗。
更重要的是,這人身上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并非來自人類的血,而是其他某種生物,帶著火與巖石灰的味道。
那味道已經深深滲進他的頭發、皮膚甚至肌肉,只殺掉幾只絕對達不到這種效果。
這是一個危險的家伙。
想到什么,萊爾吊起來的心臟又墜入深淵。
一個好消息,她知道這家伙是誰了,維格·托馬斯,哈維的親弟弟,那個有點麻煩的圣騎士長。
看他和安東尼堪稱輕手輕腳的樣子,估計不是帶著敵意而來的。他恐怕只是急切的想要看一看哥哥,而且并不想把睡在樓上的嫂子吵醒。
當然,好消息外通常伴隨著壞消息。
萊爾的目光落在地毯上——地下室的道森還沒來得及處理。
如果這位圣騎士長先生心血來潮想去下面看一眼,就會發現血族為自己建立的儲備糧血池。
萊爾身體緊繃,如同鬼魂般握著刀不聲不響下到一樓,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已經站到尸體旁邊的兩個人完全沒有發現,身后正有一雙冰涼的眼睛凝視著他們。
“大人,”安東尼像是怕打擾到什么似的,用氣音小聲說道,“這屋子里實在有些暗了,我們點上一只蠟燭或許能看得更加清楚些。”
維格如同望夫石般凝望著眼前的尸體,沒有回答。
牧師靜了片刻,小心翼翼摸索著點燃桌上的白蠟。
燭火幽幽,兩條長長的影子瞬間被拉成窄窄的兩片,搖搖晃晃按在墻上。
木板上的尸體已經開始輕微腐爛了,屋子里的氣味很不好聞。
不過維格顯然不在乎這一點,他長久地立在那兒,視線沒從尸體上移開一寸,仿佛想要用目光將哥哥的面容描繪進腦海深處。
他垂下的眼睛隱沒在陰影中,連身上圣潔的白色似乎都在這一刻暗淡了下去。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因為哈維的死亡而感到真切的悲傷。
大半夜沒睡的牧師被臭氣熏的頭暈腦脹,努力維持平靜。可安東尼已經上了年紀,初秋的天里這屋子也沒有點燃爐火。
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爬,頭暈眼花的老牧師沒站多久就開始左右搖擺,還時不時錘錘膝蓋和小腿。
哦,可憐的老家伙。
萊爾一眼看出這位牧師恐怕擁有很嚴重的關節炎,瞧他過于寬大的手指關節和不斷打晃的膝蓋就能得出結論。
讓這樣一位老人大半夜陪著瞻仰死者遺容,堪稱虐待。
果然,安東尼忍了半天,最終還沒是沒忍住地小聲問,“大人,請問哈維醫生有哪里不對勁嗎?”
長久的靜默后,維格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尸體從沒有移動過?”
“絕對沒有,”牧師僵巴巴地搖頭,“自從收到您的信件后,我就叮囑了托馬斯夫人絕對不要挪動尸體。您現在看到的,就是我們剛把托馬斯先生送回來的樣子。”
維格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按在尸體的額頭,然后是眼部,頸部,接著一路緩慢下滑,最終停留在肚皮上。
他聽見“噗呲噗呲“的奇怪水聲。
黑暗中,萊爾也聽見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聲。
“這沒什么奇怪的,大人,”牧師笑容勉強,“哈維醫生是從河里打撈上來的,肚子里應該都是波米河的水,我….”
維格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你確認,我哥哥是掉進河里淹死的么?”
一句話,黑暗中的萊爾渾身上下的汗毛全炸了起來。
她緊攥著刀,悄然靠得更近,整個人幾乎貼在房間外的墻壁上,只留一只眼睛。
牧師張了張嘴,又低頭看了看尸體,“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瞧哈維醫生的雙眼里的淤血,指甲縫隙中的河沙,鼻腔里的淤泥,包括尸體冒出的瘢痕,這些特征全部符合溺亡之人。”
安東尼所指向的位置,正是萊爾曾偽裝過的地方。
維格深深看了一眼何其無辜的老牧師。
雖然安東尼說的沒錯,但他是個圣騎士長,是玫瑰十字軍的圣騎士長。
他和這些呆在安全城里的牧師不一樣,他上過戰場,在戰場上呆了超過8個圣年的時間。
他見過很多死人,淹死的,燒死的,炸死的,失血過多而死的。
經驗讓他在檢查哥哥的尸體時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雖然尸體的眼睛、指甲和腳,以及頭發鼻孔都和溺斃很像,但還是有一點點不對勁。
只有一點點,那就是聲音。
雖然和脹滿河水的聲音很像,但用力按壓時,哥哥的肚皮下并不是水流移時順滑的聲音。相反,那種音調更黏膩、更膠著。
更像…..腐爛后的沼澤。
屋內的燭火不安的來回抖動著,忽明忽暗的光線將圣騎士的臉割成晦暗不明的顏色。
門后躲藏的吸血鬼在看見維格的眼神時心底就是狠狠一沉,詭異的直覺告訴她,維格絕對已經發現了什么。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在恐怖漫長的幾秒死寂過后,圣騎士居然把手收了回去。
“是的,你說的沒錯,安東尼,或許只是我想多了而已。”
萊爾:?
這家伙搞什么?他明明應該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為什么——
突然,萊爾瞥見了維格看向安東尼的眼神,她腦子里瞬間劈過一道閃電。
哦豁。
維格才剛剛從前線回來就面對了哥哥的死亡,他壓根兒不信任眼前年邁的牧師!
這個敏銳如鬣狗的家伙想要自己找出真相!
但真是抱歉。
黑暗中,吸血鬼握緊刀把,緩慢的,悄無聲息的往后退去。
道森已經死亡,尸體上所有證據全被破壞。在痕跡檢查、監控錄像完全為零的現在,就算維格親手把自己的哥哥解剖了,距離找到真兇還有一大截的路程。
如果這種時候自認聰明的圣騎士將懷疑的目光對準每個人,這段路程更是會呈指數倍增長。
那么,成功退回二樓黑暗里的萊爾無聲彎起嘴角——
我就可以成功逍遙法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