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距離葬禮還剩不到四個小時,混沌的黑夜已經緩慢退去,變成一種悶沉的灰。
安東尼連續不斷的哈欠聲終于壓不住了,沉靜的一層響起一連串的輕微抽氣以及腳步挪動的聲音。
萊爾立刻意識到,那是維格的聲音,他似乎正在逐一檢查著什么,自己不能再繼續假裝沒聽見了。
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女人,一個和丈夫的尸體共處一室的女人,是無法在夜里睡的很安穩的,一點微小的聲音都會引起她們的警覺。
并且最重要的,不能讓維格查下去——道森還在地下室。
為了更貼合人設,新生的吸血鬼抬手撥亂了自己的頭發,又發狠揉了好幾下眼眶,將刀藏回腰間。然后拿起墻邊的拖把,裝作剛被吵醒的樣子,戰戰兢兢走下樓梯。
期間她“不小心”弄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緊張的呼吸聲也跟著放大。
于是,在她還未完全走到一樓之前,那扇門先一步被推開。
漆黑一片中,藍寶石似的眼睛凝望向她,低低的聲音如果湖水泛開漣漪,“萊爾?”
“咚!”
拖把被嚇掉了,萊爾扶著扶手激情演繹驚懼交加的語氣和表情,“維、維格?怎么是你?你回來了?”
火光搖曳著驅散黑暗,圣騎士長撿起拖把。
“是我,”他說,“我才剛剛抵達,抱歉,我并非有意把你吵醒,我只是想第一時間看看他。”
萊爾搖搖頭,手軟腳軟地走下樓,苦笑道,“不是你的錯….只是我…我…..已經沒有好好睡過一個安穩的覺了….”
恰到好處的悲情神態,柔弱無辜的目光——在很久很久以前,萊爾還小的時候,面對那些假裝微笑,實則滿心滿眼都是對父母賠償金的貪婪的親戚們,萊爾就是這樣表演的。
她對此得心應手,連眼角眉梢都帶著深深的傷心。
安東尼的神情頓時變得非常同情。
可維格藍眼睛里的鋒利并沒有軟下來,他示意牧師點起更多蠟燭,隨后讓開一步,讓看上去柔弱蒼白的女人走進來。
但萊爾沒有動。
她站在那里,整個人萎靡困頓,臉色白的嚇人不說,眼底的青黑似乎昭示了她最近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我不想…..”她眼眶通紅,鼻音濃重,“抱歉,我已經看了太多太多次,我真的無法再呆在那間屋里了…..”
“喔….托馬斯夫人…..”牧師善良地搬來一把椅子讓萊爾坐下,又給她端了杯水,“一切都會過去的,夫人,還請您不要太過傷心。”
“謝謝您….”萊爾接過水杯,“希望我們….我的哈維沒有給您疼痛的關節造成更多傷害。”
安東尼一愣,隨后目光更加溫和,“哈維醫生和您說了?哦是的,我的骨頭總是在陰冷天里遭受很多,尤其在秋冬。不過這比起您遭受的痛苦來說,完全不算什么。謝謝您的關心。”
維格冷冷地看著,在萊爾強扯開一個笑容時忽然出聲詢問,“萊爾,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是一句試探。
萊爾非常清楚,維格在試探她和牧師說的是否能對得上。
“那天他說過他會晚些回來…..”女人捂住面孔,聲音絕望崩潰,“我知道他是去喝酒….可我沒想到….沒想到他居然喝完后會那么不小心…..我的愛….波米河水是多么、多么冷啊….”
維格:“哥哥最近很喜歡喝酒?”
萊爾:“他一直都是如此,只要不是在工作,他總喜歡捧著酒瓶。你只要打開儲藏室,就能看見他究竟喝了多少。”
維格上下打量著她,“你似乎對哥哥很有感情。”
萊爾雙手抓緊裙角,痛苦地回望,“你在說什么?他是我的畢生所愛。”
“那么,哥哥出事的那一晚你在哪里?如果他喜歡在家喝酒,如果你們感情很好,那晚他又為什么要自己單獨前往酒館?”
不行,不能繼續讓他問下去。
必須把談話節奏拿回來,如果不掌握主動權,很快缺少記憶的自己的就會滑入維格的陷阱。
于是萊爾做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懷疑我?!”她捂著胸口大口喘氣,“那天晚上我就在這里!我就在這里,等他回家!因為那一晚哈維剛剛做完一臺灌腸手術!別說喝酒吃東西,連停留在房間里都相當困難!”
“所以當時我留下來打掃房間,讓哈維出去透透氣,順便放松一下被氣味折磨的神經!而你…你居然懷疑我嗎?我和哈維結婚已經三個圣年了!”
萊爾流著淚把臉埋進掌心,拼命回憶著曾看過的哈維的記錄本,確認自己瞎編的故事合情合理,“我當時就應該陪他一起去,冰冷的多米河應該把我們兩人共同埋葬!”
“喔不….托馬斯夫人,維格大人他絕對不是那個意思。”安東尼牧師連忙上前安慰,能看得出來,他對這位柔弱善良的夫人很有好感。
然而維格卻并沒有因為一兩句質問而動搖,他近乎漠然地看著悲痛的女人,“那天晚上做灌腸手術的是誰?”
“巴羅,巴羅·史蒂芬。”萊爾狠狠瞪了回去,“你現在就可以去查!”
維格點點頭,反手從法袍內翻出一只由白紙做的鴿子。
他垂眸在在鴿子翅膀上寫了什么,走到窗邊手一松,那只紙鴿瞬間震動翅膀飛了起來。
臉仍然埋在掌心、余光卻將這一幕精準捕捉的萊爾:!
紙鴿能飛?這個世界真的沒有魔法么?
她很想問,可又不能問。于是房間里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維格舉著蠟燭緩慢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查看窗棱,檢視廚房,亦步亦趨,仔仔細細,像是一條敏銳警惕的西伯利亞獵犬,靠著自己的嗅覺逐漸靠近掩蓋地下室的圓形編織毛毯。
萊爾捂著臉,冰冷的目光從指縫里漏出來,計算著她和維格之間的距離,在心里演練著她要如何操作才能在最快的時間內干掉屋里所有人類。
正當她瞄準地上的拖布把時,那只體型嬌小的鴿子終于飛了回來。
維格踩著地毯沖了過來。
這次萊爾看的清清楚楚,那確實是一只白紙折出的鴿子,折得甚至非常隨意,有些邊角甚至沒有對整齊。
然而就是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白紙上,竟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奇異文字——就和備修道院墻壁上所篆刻的一模一樣。
是禱文。
禱文和圣言使得一張白紙也能飛上天空。
難道….. 文字是有力量的?
肩膀聳動,時不時啜泣兩聲的血族目光冰涼地注視著維格拆開紙鴿,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隨后扭頭朝自己望來。
“巴羅·史蒂芬確實在那一晚接受了灌腸手術。他也說確實是你留下來清掃灌腸之后的衛生,哥哥他則獨自出門離開。”
一層也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維格觀察著萊爾所以細微的表情,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他想了想,將圣鴿收了起來,“很抱歉,萊爾。”
萊爾緩緩松開捂臉的手,哀傷地搖搖頭,將一枚綠茶演了個十成十。
“我不怪你…..畢竟不只是我一個人失去了我的愛….維格,”她愴然地望向那雙藍眼睛,“你有多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一句話,圣騎士霎時像被誰抽了一巴掌。
他倏然握緊了泛著微光的袖口,那里藏著另一只早已失去活力的圣鴿——哥哥在不久之前給他寄過去的圣鴿,上面只記了兩句話:
[維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最近我周圍好像有點不對勁。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擾你,但我實在緊張….]
當時維格并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地獄烈火無時無刻都在燃燒,前線始終潛藏著黑暗的眼睛。可就在他受到圣鴿沒多久后,哥哥就死去了。
指骨因為用力而變成青白色,圣騎士長移開目光,冷冷吐出幾個字,“這和你無關。”
萊爾呆呆地凝望著他,這下連老牧師也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些打仗的大人們哪里都好,就是某些時候太過冷硬!
剛失去丈夫的托馬斯夫人已經夠可憐了,圣騎士長居然還審問她!
一個長時間和疾病作斗爭的病弱女人,怎么有能力和丈夫的死產生關聯呢?托馬斯夫人看起來連沉木桶都拎不動。
虧的夫人還好心好意安慰他!
維格發現了牧師的神情,他藍色的瞳孔最終還是從萊爾身上移開了,“牧師,時間不早了。”
這是一句婉轉的提醒,提醒他們兩人該離開了。
窗外已經響起鳥兒鳴叫的聲音,證明距離天亮不遠了。
如果被人發現有兩名男子在剛失去丈夫的女人家里呆了一整夜,那么不出三天,流言蜚語就能殺死任何一個擁有自尊的女人。
安東尼長長呼出一口氣,壓下差點翹起的嘴角,迅速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確實,葬禮還需要準備很多東西。托馬斯夫人,還請您節哀,無論生死,皆由圣父所定。”牧師和善地道,“哈維醫生只是回歸了圣父的懷抱,我們所有人都將如此。”
萊爾眨了眨眼,她比牧師更加用力的壓下心中涌起的歡呼雀躍,低垂下頭,“謝謝您,牧師,那么我就不送您….”
“哦不不,托馬斯夫人,”牧師下壓了一下手掌,“在離開之前,我們還有一件必須達成的的事情沒有做呢。請允許我再次為哈維醫生的意外里來而感到抱歉,可根據律法,哈維醫生亡故后,必須歸還他所持有的圣藥劑——全部數量的圣藥劑。”
萊爾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再抬頭時,她已經換上了恰到好處的茫然,“您說什么?”
“就是小修道院賜予哈維醫生的圣藥劑,”安東尼和藹地拿出一張羊皮卷軸,“根據小修道院的記錄,哈維醫生手中至少還保管著一瓶傷口清洗水,兩瓶降溫水,以及一瓶安眠湯劑。最后這一項恐怕是為您準備的,不過很抱歉,那不是市面上能隨隨便便流通的東西,我們必須將它們帶回它們真正的歸屬地,直至下一位有資格的醫生再次申請使用它們。”
維格沉靜地站在牧師身后,四雙眼睛直勾勾落在萊爾身上。
吸血鬼當然知道牧師指的是什么東西,今天更早一些的時候她才親自把那幾個水晶瓶找出來。
她只是震驚。
偌大的修道院,怎么能摳摳搜搜到這種地步?!人前腳剛死,后腳就登門要把福利收回去?
她要還嗎?
當然不!
東西都已經在她手里了,她從來不會將已經揣兜的東西拿出來讓給別人。她不去搶別人的都算她善良。
于是,僅僅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眼睛紅紅的女人緊張地攥著手帕站了起來。
“非常、非常抱歉,牧師先生,”她帶著哭腔說,“哈維離開的太突然,他并沒有來得及向我留下那些珍貴藥劑的存放地點。如此昂貴的東西從來都是他一個人拿取的,我、我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弄清它們的位置…..”
“什么?”沒有料到的回答讓牧師愣了一下,隨后迅速皺起了眉頭,語氣也激動了起來,“可是托馬斯夫人,圣藥劑有多么重要你是知道的,那是不能流傳出去的東西,只有獲得小修道院頒發的行醫資格證的人才可以申領。所以看在圣父的份兒上,今晚我必須……”
“噢…..對、對不起…..”女人似乎被嚇到了,將臉深深埋進手帕,哀戚的哭聲如同鬼魅幽靈,“等、等葬禮結束,我一定好好尋找….可以嗎?”
畢竟看看她之前表現出的傷心模樣,此時此刻絕對不能說出“我要重開診所”這種話,那簡直是在朝警惕的維格手里送作案動機。
再等一等,等葬禮結束,最大的危機一過,她完全可以借用老牧師的關節炎開展自己的治療手段。這樣更加順理成章。
老牧師面部抽搐,如果是別人,他就直接命令守城軍進來搜家了。
可偏偏這個家身后還站著圣騎士長維格!那可是在前線率領玫瑰十字軍和地獄烈火戰斗的猛人啊!
血與火構成了他法袍上的紅色玫瑰,他的禱言能摧毀一切生物,包括光明陣營的那些!
“安東尼。”就在這時,維格忽然拍了一下老牧師的肩膀,“現在已經很晚了,事發突然,能否給她一點時間?”
冰湖一樣的藍色瞳孔很快讓安東尼敗下陣來。
“好吧,好吧,尊敬的圣騎士長的大人。”老牧師擦了擦額頭的汗,“最后三天,只有三天,我只能拖到這個時候。如果那時夫人還拿不出來,那她就只能自己去小修道院解釋了。您了解那些圣藥劑被管控得有多么嚴格,尤其是現在還有該死的走私販子猖狂活動的現在。”
似乎是擔心嚇到柔弱的女人,最后一句話牧師說的又輕又低,可敏銳的吸血鬼還是清清楚楚聽見了,
走私。
原來藥劑也是有走私的。
悲痛的抽噎之下,吸血鬼灰色的瞳孔內劃過一道精光。
很快,安東尼離開了房子,維格深深看了萊爾一眼,也轉身走出去。
隨著房門關閉,萊爾臉上的茫然與緊張瞬間消失。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取出身上的刀放下。
“果然維格的一句話,比我哭死都有用。”
想起藥劑訂購單上維格作為推薦人的簽名,吸血鬼明白想要達成目的,獲得圣騎士長的站隊是絕對必要的。
只要她能撐過葬禮,維格對她的警惕自然而然就會消散。
只要她能撐過去。
確認兩人徹底離開后,萊爾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開始為即將到來的葬禮做準備。
她沒有多余的血液用來實驗,只能盡可能的多帶。
她選了一條寬松的肥版黑色長裙,燈籠袖丑得像輪胎,但足以遮擋全部。
每一根小玻璃瓶都裝滿血液,萊爾嘗了一口,有點酸,不過個人面板上增加的數值還是讓人愉悅。
萊爾清除掉無可抑制的逃跑沖動,將所有小玻璃瓶全都綁好。
然后她站在鏡子前,舉起傘,不斷練習拿瓶子——喝血——藏起瓶子這一動作。
整整三個半圣時。
窗外,稀薄的晨霧彌漫開來,將細碎的晨光輕柔包裹。
馬蹄聲混雜著鳥雀的嘰嘰喳喳緩慢在后門門口停止,萊爾整理好覆蓋大半面容的黑色蕾絲圓帽,掌心全是汗。
“我可以的,”她呢喃著,試圖從中吸取力量,“我會活下來,無論付出什么。”
“夫人?”車夫的聲音響起,萊爾輕輕抖了抖,隨后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眼底迅速積聚起一往無前的堅定。
“我來了。”
她提起蕾絲傘,幾步走過去,推開房門。
后門外的小巷和之前一樣陰暗壓抑,陽光統統被擋在遙遠的地方。
車夫向她彎腰,“日安,夫人,愿圣父庇佑您的康健與平安。”
萊爾的視線短暫停在車夫的胸口,那里戴著一個綠色扁圓形葉子的植物裝飾,和她在周圍店鋪上看到的一樣。
之前車夫身上并沒有這種東西。
店鋪外也會掛,路人身上也有,所以并不是葬禮必須。
車夫察覺到她的目光,立刻恭敬地解下來雙手遞上去,“夫人,這是浸泡過圣水的馬鞭草,對所有黑暗種族都有刺傷的功效。善良的牧師會派發給每個人,這是屬于您的。”
萊爾望著濕露露的葉片,淺淺彎了彎嘴角,“快好好戴回去吧,神圣的圣水能夠庇佑所有子民。我當然也不例外,只是先后問題,并沒什么重要的。現在,讓我們出發吧,我不想讓哈維等太長時間。”
說完,她垂著眼登上馬車。
車夫細心替她關好車門,滿眼感動。
多么善良溫柔的夫人啊!圣父保佑,他希望能為托馬斯家奉獻終生!
遠方的天際線上,太陽正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違抗的姿態向上攀爬著。
霧氣繚繞,磨坊森林比想象中的更加熱鬧。
作為從平民走出來的醫生,哈維幫過不少人,所以在蒼涼的墓地外面站了很多默默哭泣的人。
這些人一直從墓地里延伸到備修道院外的街道上,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每個人眼眶都是紅紅的,他們真切的悲傷著,為逝去的醫生感到惋惜。
但就像安東尼說的那樣,這是一場由貴族牽頭舉辦的葬禮,身上連一塊寶石都沒有佩戴的人甚至不被允許進入森林大門。
萊爾望向墓地更深處,看見了疲憊的安東尼牧師正在負責引領人群,身幾個穿長袍的孩子幫忙搬運花朵和十字架奠布;
維格換掉了那身昂貴圣潔的純白法袍,只穿了繡著鳶尾花的黑白素袍。他被一群裝束奢華的人圍著,臉上帶著疏離冷漠的表情。
然而那些貴族似乎并不在意,尤其是年歲正好的小姐們,她們用鑲滿華麗碎鉆的羽毛折扇輕掩下巴,目光流轉,向維格低聲表述著自己的悲傷,由此希望圣騎士長璀璨的藍眼睛能停留在自己身上。
當然也有人用纖細的手臂撐起了漂亮的遮陽傘。只是或許因為時間太早,或許因為陽光不太刺眼,撐傘的人非常稀少,零星只有一兩把圓形傘面散落在地上,如同盛放的波蘭斯菊。
萊爾摩挲了一下傘柄,感覺手指腳趾緊繃得幾乎要痙攣抽搐。
行駛的馬車吱呀呀停在森林邊緣,上面篆刻的鳶尾花讓所有人紛紛側目。
“是托馬斯夫人來了。”
一時間,聲音全都靜了下去。
所有人屏息凝神地望向馬車。
車外陽光大盛。
萊爾清楚聽見車夫停下馬車,踩著腳蹬從前排跳下來。衣料摩擦過木制車身,距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攥著傘柄的手青筋都繃了出來,胃部仿佛被塞了條浸濕的毛巾。
“夫人——”車夫將手搭在門把上,緩緩拉開車門。
“請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