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萊爾的腦子里仿佛劈進一道閃電,一時間她不知道應該先為畫上的花會說話震驚,還是為自己即將逝去的小命擔憂。
天竺葵依舊嘹亮地重復著那幾句話,周圍全是人類的附和聲。
“早該這樣了,那些吸血的怪物應該一直不落的全部抓出來殺死!”
“能夠洗干凈中央城的血族就太好了!以后宵禁也能取消,出門再也不用為無法避開的陰影而擔憂了!”
該擔憂的人應該是我吧?
萊爾隱匿在人群里,盡力裝作自然的樣子聆聽著周圍對她的殺意,深呼吸幾次才遏制住逃跑的沖動。
她隔著攢動的人頭,認真觀察著那張通告。很快,她敏銳的發(fā)現,那并不是畫上去天竺葵,而是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堆疊而成的花的圖案。
因為遮擋,她暫時看不清小字的具體內容,但血族本身的直覺能夠感受到,天竺葵“說話”的力量,似乎就來自于那些字。
“魔法么?還是其他什么力量?”
萊爾瞇了瞇眼,將目光移動到卷軸的中央。
似乎是為了照顧看不懂文字的平民,天竺葵只播報了開頭的部分,剩下其實還有很長一段詳細說明。
[大主教的新預言——即使吸血家族已全部陣亡,但吸血的魔鬼尚未完全剿滅,威脅沒有停止,所以圣修道院決定立即展開血族清除計劃,徹底將這些魔鬼一網打盡!
如果您在接下來的時間突遭圣城十字軍的進入,請不要慌張!那是他們在全面排查血族的藏匿!
如果您在夜晚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遇見圣城十字軍,請不要慌張,請主動歌頌神圣禱言或高舉修道院所發(fā)的浸泡圣水的馬鞭草環(huán)。
請所有人務必增加白日的外出,如果超過三人檢舉您超過三日未曾在白日露面,那您將遭受十字軍最強硬的檢查!
以及,從今日開始,請所有索拉非索大陸的人們務必謹記以下要求:
1.警惕你身邊懼怕陽光者
2.注意你身邊厭惡大蒜及馬鞭草者
3.提防你身邊拒絕觸碰銀器者
4.遠離你身邊從不咽下人類食物者
5.小心你身邊不禱告、不禮拜、不進入修道院者
如有發(fā)現符合上述任何一條者,請立即報告至修道院。如消息屬實,修道院將給予3圣金幣的獎勵。
清除血族,人人有責。
請每個人戒備那些來自深淵的魔鬼,遵守宵禁,勇于檢舉,讓索拉非索大陸重歸和平與安逸。
溫馨提示:任何傭兵或騎士請勿單獨捕捉血族,這些魔鬼的危險性超乎想象。
如有傭兵團想要獨自捕捉,隊伍內必須配備至少一名牧師或修士,否則后果自負,修道院將拒絕承擔一切損失。
———圣修道院]
這哪是什么通知卷軸?簡直是一張“血族恐懼大百科”。
懼怕陽光、大蒜,不可觸碰銀器和馬鞭草,無法進入修道院,不能食用人類的食物。
她不需要用命去試探自己懼怕的事物,人家已經明明白白告訴她了。
這算為數不多的好消息。
但更爛的消息還在上面。
“血族清除計劃。”
萊爾仔細咀嚼著這幾個字,以及下方羅列出的三條“友好建議”。
每一條都在告訴她:別著急,我們已經想出了切實可行的方法會把你逮出來。
確實切實可行——十字軍會突襲房屋,查驗搜索血族存在的可能。還會在入夜時不停在街道上巡邏,如果意外碰上,真是要對自己說一聲“恭喜”。
當然,最“美好”的建議在最后——必須保證在白日出門的次數,且一定要確保有人看見。
萊爾緩慢退后,悄無聲息離開越聚越多的人群。
街道上每個人都在談論最新推出的血族清除計劃,而唯一的血族穿行而過,發(fā)熱的腦子瘋狂分析著自己存活下去的可能性。
很快,她得出了結論。
她存活的可能性為幾乎為零。
萊爾身體微微晃了兩下,隨后咬緊牙關迅速穩(wěn)住。
她想活,活著回到原來的世界,
她不想死,她才剛把同競爭副主任位置的同事私下與火葬場勾結的事抖出來,看她崩潰退出競爭;才剛將給妹妹造黃謠的猥瑣男引進殺豬盤,看他興奮投進所有資產;才剛以超低的價格拿下遠近聞名的別墅兇宅,正打算和大火的狗場博主合作炒作出來一個養(yǎng)寵基地——
她什么桃子都還沒摘,怎么能就這樣死在滿是敵人的異世界?!
這些敵人還都只是這一種族的儲備糧!
萊爾摸著嘴唇上殘留的血腥味,她了解自己從不是什么善良美好的人,因為父母雙亡,帶著妹妹輾轉于親戚家,那無法忘懷的顛沛流離造就了她黑洞般的性格缺陷。
不少親戚都說速萊爾小時候又乖又聽話,長大以后怎么變成了一條瘋狗?除了她妹妹她逮誰咬誰,咬住就不松口,不撕下一塊皮肉根本不罷休。
因為蘇萊爾有極其強烈的“領地意識”,被劃進領地內的她拼命保護,領地之外的對她來說無論是親戚、朋友、同事,全都和路邊一條隨時會張嘴咬過來的狗沒有區(qū)別。
因為從小到大,她已經不知道被咬過多少次,強烈的憤怒造就了她如今黑暗無比的人格。
萊爾不覺得自己有錯,相反,她感激自己的成長。
而現在,穿越之后,這種“領地意識”被無限放大。
除了她以外,所有會呼吸的生物都在她的領地之外。
包括把她拽進這里的存在。
必須找到,必須殺死。
可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要在這樣令人絕望的境況中存活下去?
萊爾的腦子從來沒有轉的這樣快,生存的壓力逼迫腎上腺素飆升,她慎重冷靜地思考著清除計劃中提到的三條。
漸漸的,她居然真的發(fā)現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漏洞”。
例如第一條說的十字軍會突襲檢查房屋,搜索檢驗,以排除一切可疑。
這幾乎讓任何藏匿起來的危險都無法躲避,但相對的,只有再達到一個前提時,這一方式才是有用的。
這個前提就是“絕對的地毯式搜索”。
必須保證每一棟建筑都檢查到,必須保證每一棟檢查過的房屋不會再被悄然侵入。否則,這一條就是笑話。
要知道地毯式搜索雖然很有效,卻是一個相當龐大的工程。
萊爾看過地圖,即使是依托于落后的中世紀建造的中央城,占地面積依然很遼闊。
數萬人生活在這里,逼仄的小巷將整個城鎮(zhèn)分割成六大區(qū)域,十八條主街盤桓貫穿,數千條幽深的羊腸小道散落其中。
在這樣的城鎮(zhèn)中發(fā)動地毯式搜索,光靠十字軍兩條腿及落后的人工記錄方式,查到生活在城中心的萊爾這里,一定會經歷相當漫長且混亂的時間。
她完全可以通過這段時間獲得喘息,并找出可以破局的機會。
至于第二條就更不需要擔心了,她的速度會快到十字軍連她的臉都看不清。
那么只剩下最后的第三條。
其實這一點也暫時不需要太過緊張,萊爾出門前才聽見鄰居們討論她上午的出行。
無論下不下馬車都沒關系,至少有人,有很多人都看見她外出了。只需要稍加引導,這一條就可以作為完美的證言。
死亡鐮刀雖然懸在頭頂,可至少不是已經貼到脖頸上的皮了。
她還有掙扎的機會不是嗎?
想通這一點,萊爾灌鉛似的腿終于重新動了起來。就在這時,她忽然察覺到了一股奇怪的違和感。
按照卷軸上的說法,傭兵團里只有隊伍里存在牧師時,才被允許去抓吸血鬼。
也就是說,有能力的傭兵在吸血鬼面前不算一盤菜,可牧師卻能扭轉戰(zhàn)局。
牧師是血族的威脅,憑借什么能力?魔法?還是圣經十字架?
即將到來的葬禮上就有一位現成的牧師,她要如何避免被傷害?
萊爾忽然理解了自己的等級為什么是“新生兒”了。
她現在確實和嬰兒沒什么兩樣,懵懂無知,身邊到處都充滿了巨大危險。
可她不能懼怕不前,她也永遠不會因為懼怕而停止。
萊爾平復了一下心情,低調離開集市。
然而就像上天故意和她開玩笑一樣,在集市外圍通向其他街道的交匯處,幾名面色冷峻嚴肅點十字軍士兵正隨機將路過的人攔下來,用透明的水朝那些人臉上撣去,接著又讓他們說出自己的名字并誦念圣父之名。
中央城的街道并不寬闊,狹窄的入口就算僅有兩人也足夠觀察到所有穿行的人類了。
兜帽之下,血族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她借著擦身而過的人流轉身,一把將兜帽扯了下來。
黑天還扣著黑色的兜帽,簡直像主動告訴所有人“我有問題”一樣。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放松,萊爾努力維持自己的面部表情,同時一雙眼睛鷹似的快速掃過周圍——
有一個方向沒有排查的十字軍。
那是….公共馬車乘車點!
或許是堅信沒有哪只吸血鬼愿意和好幾個人類同擠在狹小壓抑的封閉馬車里——畢竟人類鮮血的味道確實很容易引得吸血鬼失控—— 所以公共馬車乘車點只有排隊的人群,并沒有可惡的銀色十字軍。
萊爾當機立斷,快步朝那里走了過去,毫無阻礙的融進了排隊的隊伍。
期間她不動聲色掃視四周,眼睛在每一間店鋪的門牌上掠過。
沒有類似腐化水或者傷口清洗水之類的店鋪,只有時代氣息頗重的鐵匠鋪、紡織店、工匠工坊之類的。
值得注意的是,每家店鋪外都掛著長長的大蒜條,以及卵圓形葉片的馬鞭草。
很快,公共馬車的隊伍排到了她。
正當她打算付錢上車時,幾只被綁在一起的、吱哇亂叫的大鵝忽然從她腿邊擦過。
“讓一讓!讓一讓!”粗曠的農夫擠開所有人,蠻橫地搶到了馬車最里側的位置。
接下來,又是兩個提著一桶不知什么動物內臟的婦人爬上了馬車,沾滿泥土的布鞋很快將馬車里踩的塵土飛揚,臊臭的味道幾乎瞬間就將萊爾扔進屠宰場。
公共馬車的規(guī)制要比家用馬車稍微大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兩排相對的破舊車坐連最基本的墊子都沒有,一塊已經抽絲卷邊的黑布就是最基本的體面了。更別提狹窄的車廂里還要坐六個人。
萊爾望著拼命朝內臟桶里撲的大鵝,護著內臟桶和大鵝激烈斗爭的婦人,忽然明白為什么偏偏只有這里不設置十字軍排查了。
這種骯臟混亂誰都能乘坐的環(huán)境,連穿著潔白神圣鎖子甲的十字軍完全不愿意涉足吧?
但是包一輛也太顯眼了。
她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茍。
萊爾深吸一口氣,按照站牌上的價格,支付了16枚圣銅幣,買了一個前往磨坊森林的位置。
票販子抬頭看了她好幾眼,在發(fā)現她面色蒼白、眼眶紅紅后,挑了挑眉說道,“夫人,距離宵禁沒有多少時間了,您還是要去修道院做禱告么?”
備修道院就在磨坊森林旁邊,萊爾反應極快地點點頭,露出一個極度悲傷的表情,“我、我的丈夫葬在了那里,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他,如果不看他一眼,我根本無法入睡。”
“噢,真是令人尊敬的愛情。”票販子夸張的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愿圣父庇佑您!但是您請務必記得,現在已經很晚了,磨坊森林并沒有那么安全。您千萬不要因為貪戀離世之人的溫暖回憶而深入。”
“不安全?”萊爾適時露出疑惑,既然票販子能提出這樣的建議,就證明這種事至少不是被所有人信服且在意的。
“黑暗無處不在,”票販子遞過去一張車票,聲音神神秘秘,“更何況備修道院的孩子們需要時刻直面危險。夫人,那可是他們的訓練之地,不少人都說一到入夜,磨坊森林就會響起食尸鬼的尖叫,以及恐懼夢魘的怒號。”
食尸鬼,恐懼夢魘?
萊爾眼睛亮了一下,這些也是血族改造的仆從么?備修道院用它們來訓練孩子?那么她能否操控這些怪物?
萊爾記下每一個細節(jié),道謝后上了車。
污濁的空氣確實將嗅覺敏銳的吸血鬼熏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觀察過路人的動作后,她悄悄撕下裙子的一角充當手帕,將其死死抵在鼻尖,并坐在了馬車最靠外的位置。
身邊抬著內臟的婦人看見她纖細的手臂,冷哼了一聲就想朝她那擠——馬車上空間就這么大,別人少占點,自己就能多獲得些喘息。
然而膀大腰圓的婦人才剛把胳膊貼過去,一股極其陰冷的寒氣忽然爬上了她的小臂。
婦人一愣,一轉頭就對上了一雙黑漆漆的瞳孔。
馬車里沒有燈也沒有光,那雙眼睛就像山洞里被驚擾的劇毒王蛇,讓婦人剎那之間似乎就被毒牙扣住了脖子。
婦人的臉“刷”的白了,微微張開嘴,冷汗“撲簌簌”往下落。
“滾。”
萊爾聲音很低,婦人渾身抖了一下,僵硬收回手,拼命朝另一邊擠去。
她的同伴還在和大鵝搏斗,見她一直不說話,連聲大罵。
也就在這個時候,馬車車夫捂著腰走了過來,坐上了前排的駕駛位。
緊接著馬鞭一揚,馬車一下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