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貴?”
林川冷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嫌貴你別動手啊!你動腦子想一想,你打他一拳,爽那一下子,代價是你全家得喝一年的稀粥,值得嗎?”
他又看向那個挨揍的賣山貨的:“你雖然挨了揍,但你得了六兩六錢銀子,這錢,夠你在江浦新城租個像樣的門臉房了,你賺了,對吧?”
賣山貨的愣住了,抹了一把鼻血,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這頓揍沒白挨”的欣喜。
周圍趕集的百姓,那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他們頭一次聽說明打架還得賠這么多錢。
以前打架,撐死也就是被官府打幾板子,或者在牢里蹲幾天,這對皮糙肉厚的莊稼漢來說,根本不算事兒。
但錢……那是命啊!
“以后都記住了!”
林川環視四周,聲音清冷:“在我江浦縣,想動手打架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腰包,本官不管對錯,誰先動手,誰就有錯在先,就重罰誰!只要你們有錢,盡管動手便是!”
“現在,你,賠償他六兩七錢銀子!”
林川指著賣咸魚的道。
“大人,我不服,我不賠!”賣咸魚的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賠?”
林川冷笑一聲,俯下身子,拍了拍他那張寫滿橫肉的臉:
“不賠那便在牢里過年吧!按每天五十文的標準折算,什么時候折夠了六兩六錢,什么時候放你出來!”
“哦對了,牢里每天的伙食費是三十文,你自己掏!”
說完,一招手,兩個衙役撲上去,將那賣咸魚的按住拖走,連同攤位也一并收了。
周圍的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滴娘啊!如今打架居然會傾家蕩產!
林川再次強調:“所謂賠償,縣衙不會收取一分一厘,全部會賠付給對方,還是那句話,只要你們有錢,盡管動手打人!若是配不起,牢底坐穿!”
“散了!”
林川一揮袖子,帶著王犟施施然離去。
……
十天大集結束。
林川坐在縣衙里,翻看著李泉送來的匯報。
“大人,奇了怪了。”
李泉撓著頭,一臉不可思議:“自從那天集市審判之后,這兩天新城那邊熱鬧依舊,但硬是一場架都沒打起來。”
“哦?”
“真的,我有兩次路過,看見兩個小販為了搶地盤臉都憋紫了,袖子都捋到了肩膀,結果臨了臨了,兩人竟然停住了,開始對噴臟話,噴了半個時辰,愣是沒碰對方一根汗毛。”
林川聽著,嘴角露出一抹極其現代的、奸詐的笑容。
“那是,人性都是貪婪的,但最貪婪的莫過于對生存資源的渴望,暴力是屬于富人的游戲,對于窮人來說,和平才是成本最低的生活方式!”
......
時間就像是了脫了韁的野狗,竄的很快。
洪武二十六年的秋風,帶著稻谷的清香,大搖大擺地吹進了應天府。
對于大明朝的老百姓來說,這是收獲的季節;
但對于各地的知縣、知府們來說,這是“催命”的季節。
每年的十月,是大明朝法定的人事考核季。
這一份份厚重的《考核課冊》,就像是后世年終決算時的財務報表,決定著這幫大老爺們明年是升官發財,還是卷鋪蓋滾蛋,甚至是被老朱拎去剝皮實草。
應天府衙,正廳。
應天府尹向寶坐在主位上,臉色黑得像鍋底。
在他面前的案幾上,堆滿了各縣呈遞上來的《秋糧解兌考核冊》。
在大明朝,這玩意兒就是地方官的命根子。
“**縣,實繳稅糧一萬二千石?”
向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兒當啷亂響:“去年是一萬二,前年是一萬二,今年他娘的還是一萬二!**知縣是屬算盤的嗎?多一粒米都撥不動?”
大明的縣,分上中下三等,下縣定額一萬五千石,中縣三萬石,上縣六萬石往上。
**縣雖是下縣,可連著三年沒完成政績。
“知縣這官兒,他要是干膩了,本府不介意幫他給吏部遞個條子!”向寶余怒未消,抓起那**縣的課冊直接扔到了地上。
他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轉頭看向身側的府丞:“江浦縣的《考核課冊》呢?林彥章那小子,今年折騰出什么動靜沒?”
江浦縣,那是應天府公認的貧困縣,前年還是七縣之末,比**縣還不如。
去年林川接手,又是搞清田,又是搞流民,最后實繳一萬九千三百石。
雖然驚艷,但在向寶看來,那多少帶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透支。
“回府尹大人,江浦縣的課冊在這兒,是最先呈報上來的。”
府丞從最底下抽出一個封皮簇新的公文,神色有些古怪:“林知縣說,江浦地界小,賬目清,報得快。”
“報得快頂個屁用,得看實數!”
向寶哼了一聲,隨手翻開了那本江浦縣的《考核課冊》。
下一秒。
向寶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間瞪得像死魚珠子。
案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向寶盯著那一行行朱紅的數字,只覺得大腦皮層像是被誰狠狠踹了一腳。
“洪武二十六年秋,江浦縣實征稅糧:三萬一千石。”
“三萬一千石?!”
向寶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破音的尖銳:“他林彥章是不是算賬算瘋了?把明年的一起報上來了?”
在大明朝,虛報歲入那是殺頭的大罪。
江浦縣一個下縣,定額才一萬五,去年跑出一萬九,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今年直接翻了一倍?
三萬一千石!
這特么是“中縣”才有的水平!江浦縣那兩萬畝灘涂,難道長出來的是金豆子?
“府尹……下官核實過了,江浦縣的稅糧已經全數入庫,解文(收據)都在這兒。”府丞咽了口唾沫,聲音也在抖。
向寶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住狂跳的心臟,繼續往下看。
“在冊戶數:五千八百戶,在冊人口:兩萬三千二百口。”
向寶瞳孔微縮。
去年是兩萬零兩百口,今年一年,江浦縣的人口竟然漲了三千!
在這個“生孩子全靠命、交通全靠走”的年代,人口增長只有兩個途徑:要么是生瘋了,要么是流民全投奔過去了。
江浦縣那地界,現在不僅能吃飽飯,竟然還能“虹吸”周邊縣的人口?
“還沒完……”
府丞指了指折子的最后一行:“府尹大人,您看雜課。”
雜課,說白了就是除了種地之外的各種零碎稅:商稅、酒醋稅、契稅、魚稅。
大明朝重農抑商,像江浦這種內陸縣,一年的雜課撐死也就幾百兩銀子,加上點別的,能湊夠一千兩就是“商業繁榮”了。
然而,江浦縣報上來的數字是:“歲入雜課:三千五百兩白銀。”
“臥槽……”
向寶直接爆了粗口。
三千五百兩!
這意味著江浦縣那兩萬多人的購買力和商貿活躍度,已經快趕上南京城里的核心商業街了。
“這林彥章……他是把江浦縣的百姓都給洗劫了嗎?”
向寶盯著那一行行冰冷卻狂暴的數據,內心翻江倒海。
去年林川求他作保,要截留一部分商稅搞民生,當時向寶還覺得這小子是胡鬧,甚至是想貪污。
現在看來,這哪是胡鬧?這特么是在種錢啊!
“快!立刻派人,把江浦縣的這份課冊,急送戶部!”
向寶猛地站起身,滿臉通紅,眼中發亮:“本府要親自給林彥章請功!這是大明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縣治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