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戶部,十三清吏司。
在大明朝的官僚機器里,戶部就是那個掌握著全國錢袋子的“超級精算師”。
而浙江清吏司,手里抓著全國最肥的兩塊地:浙江和南直隸(包含應天府)。
此刻,浙江司的官房里,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響成一片。
一名戶部郎中抓著一本剛從應天府送來的文書,臉色鐵青,反復核對著數據。
“瘋了,都瘋了!”
郎中把課冊拍在桌上,對著同僚吼道:“應天府這是把咱們當猴耍呢?江浦縣,商稅竟報了三千兩?它怎么不去搶?”
大明朝的商稅是出了名的難收。
商人們個個像泥鰍,加上老朱制定的三十稅一,很多大縣一年也就幾百兩商稅。
“三千兩?”
隔壁桌的一個主事湊過來,掃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涼氣:“這數據要是真的,江浦縣的流水起碼得有十萬兩白銀往上,一個窮縣,哪來這么多錢?”
“咦,江浦縣稅糧竟報了三萬一千石!”
“什么?一個一個江北下縣竟有如此高的賦稅?”
“虛報!一定是虛報!”
戶部郎中咬牙切齒:“這林彥章肯定是想升官想瘋了,拿家底湊了銀子來買名聲,這種歪風邪氣,絕不能漲!”
戶部官員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甚至引發了一場關于“江浦縣是否造假”的小型辯論賽。
動靜鬧得太大,終于驚動了后堂的一尊大佛。
戶部尚書,郁新。
這位大明朝的“財政部長”黑著臉走出來:“吵吵什么?這兒是戶部,不是菜市場!”
“部堂大人,您看這個。”郎中趕緊把江浦縣的《考核課冊》呈了上去。
郁新接過折子,原本半瞇著的眼睛陡然睜開。
他在戶部待了半輩子,對賬目極其敏感。
三萬一千石糧食,三千五百兩雜課。
這種數據如果出現在蘇州、松江這種富庶之地,他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但出現在江浦縣?
那是出了名的窮鄉僻壤!
“江浦知縣是誰?”郁新將信將疑地問了一句。
“林彥章。”
一直在角落里低頭辦公的一個年輕人突然站了起來,眼中閃爍著異樣的神采:“尚書大人,您忘了?去年就是他,通過下官向您呈遞了一份《截留商稅以資民生疏》。”
說話的,正是戶部主事,夏原吉。
郁新眉頭微蹙,思索了片刻:“林彥章?我想起來了,去年那份申請,記得我當時批的是‘異想天開,準其試行,后果自負’。”
夏原吉大步走上前,臉上帶著一抹“我哥們兒牛逼”的自豪:
“大人,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胡鬧,可您看今年的數據,糧食增產一倍,人口增長三千,最關鍵的,他去年截留的那點商稅,變成了如今三千五百兩的歲入!”
夏原吉的聲音在官房里回蕩:
“林知縣在江浦新城搞了大集,吸引了周邊六縣的購買力,他修了碼頭,減免了過路費,讓商船都愿意在江浦停靠換貨,這三千五百兩,不是搶來的,是養出來的!”
郁新沉默了。
作為戶部尚書,他太清楚“養魚”和“干涸見魚”的區別了。
以前的知縣,只知道盯著老百姓兜里那兩粒米。
這個林彥章,卻在造水!
“維喆,這課冊里提到的‘清田法’和‘商貿信用守則’,當真有效?”郁新看向夏原吉,眼神中多了一絲考量。
“下官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林彥章此人,有經世之才!”夏原吉躬身到底。
郁新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江浦縣那份幾乎要把紙頁燒穿的數據,緩緩吐出一口煙:
“看來,這大明朝的稅收路子,還真被這小子鉆出一條通天道來。”
他轉過頭,對浙江司的郎中吩咐道:“不必核了,江浦縣的政績,列為直隸第一等,本官明日面圣,要親自把這份報表呈給陛下。”
郁新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語氣復雜:
“維喆,你看人的眼光不錯,去寫份公函發往江浦,就說戶部對他的‘商稅截留法’很滿意,讓他再接再厲,順便告訴他,若是明年還能保持這個數,本官保他三年內入京!”
......
皇城,文華殿。
殿內的香爐里冒著細細的煙,龍涎香的味道有些發苦。
洪武皇帝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龍袍的褶皺里透著股子經年累月的威嚴。
在他身邊,十六歲的皇太孫朱允炆正垂手立著。
自從去年太子朱標病逝,老朱就把這根獨苗苗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在這人吃人的權力場里活下去。
“允炆,讀讀這道奏章。”
朱元璋隨手將戶部尚書郁新的奏章扔了過去。
朱允炆趕忙伸手接住,動作有些局促。
翻開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郁尚書奏稱……江浦縣墾荒、商貿雙效齊飛,實乃……天下小縣之楷模?”
朱允炆的聲音有些發飄。
他是個讀書人,習慣了那些四平八穩的官話,但這份奏折里的辭藻,簡直要把江浦知縣林彥章夸成文曲星下凡,順帶著還順了一把財神爺的胡須。
“看版籍。”朱元璋聲音冷得像深秋的江水。
朱允炆翻到后半截,瞳孔驟然收縮:
“江浦縣……歲入稅糧三萬一千石?在冊人口增長……三千余口?”
大殿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老朱站起身,背著手,在大殿里來回踱步,步子很沉。
“允炆,你告訴朕,糧食是從哪兒來的?”
不等朱允炆回答,朱元璋猛地停住,轉過頭,老眼里滿是刀鋒般的銳利:“朕是種過地的,一畝地能出多少米,朕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江浦那塊地方,去年才一萬九千石,今年增了一萬兩千石?他林彥章是在土里埋了金疙瘩,還是把龍王爺綁架了,讓他天天給江浦降甘露?”
“還有這人口!”
朱元璋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張紙上:“一年增長三千口!兩萬人的基數,長了將近兩成!他是讓江浦的婆娘們一次生五胞胎,還是這三千人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小聲辯解道:“或許……是流民?應天府尹向大人曾說,江浦招撫了不少流民。”
“放屁!”
朱元璋暴喝一聲,像是一頭沉睡的老龍突然睜眼:“應天府乃首善之地,京師腳下,太平盛世,哪來那么多流民?即便有,為什么不去上元縣,不去**縣,偏偏都往他江浦縣鉆?他姓林的臉比別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