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已至洪武二十五年的年關。
此時的江浦,早已不是兩年前那個連耗子路過都要含淚搬家的荒涼縣城。
借著長江航道的東風,林川硬生生在這片灘涂上啃出了一塊肥肉。
碼頭擴建了三倍,巨大的吊車(木制滑輪組)日夜嘎吱作響,將蘇杭的綾羅綢緞、湖廣的糧油干貨,統統在這兒中轉。
用林川的話說,這叫“大明物流樞紐中心”。
由于林川對商稅采取了“定額 激勵”的現代土政策,周邊的富商大賈像聞到了蜜味的蒼蠅,瘋了似地往這兒鉆。
最熱鬧的,莫過于每年的年關大集。
原本只是三天的集市,被林川硬生生改成了“年貨十日狂歡節”,自臘月二十起,大集連開十日!
這一開放,讓江浦縣成了方圓百里的物資交換中心。
不僅江浦本縣的泥腿子全出來了,周邊縣城的商販也像聞到了肉味的餓狼,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往新城擠。
林川這日起了個大早,披了件平平無奇的青色棉袍,打算去集市上置辦點年貨,順便微服私訪。
剛上大街,一股熱浪夾雜著人味、牲口糞便味和炸油糕的香氣撲面而來。
放眼望去,新城的集市像是一鍋煮開了的八寶粥,粘稠、雜亂,卻透著股讓人心安的煙火氣。
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從城門口一路鋪到了縣衙外的大街上。
賣干果的、賣年畫的、賣江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嗓門一個比一個大,震得林川耳朵嗡嗡作響。
“大人,您看這人潮,怕是不下萬余人了。”
王犟護在林川身前,一邊用那寬闊的肩膀擠開人群,一邊心驚肉跳地打量著四周。
林川裹著皮裘,手里掂著幾個剛買的五香鵪鶉蛋,嘴里哈著白氣,眼神卻在人群里亂晃。
“這叫內需,懂嗎?”
林川咬了一口蛋,含糊不清地吐槽:“老朱整天想著讓老百姓守在土里,殊不知這流動的銀子才是活水,你看這集市,賣春聯的、賣土布的、殺豬宰羊的,這哪是趕集?這是大明版的雙十一大促啊。”
足有上萬人在這個狹長的街道里挪動,放眼望去全是攢動的人頭,街上最熱鬧的地方,擠得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林川甚至不用走動,就被人群頂著向前移動。
“大人,撤吧,這哪是趕集,這是玩命啊!”
王犟黑著臉,兩只巨靈神般的大手護在林川身前,硬生生在人潮里擠出一個“無塵車間”。
即便如此,還是有幾個不長眼的貨,差點把籃子里的咸魚甩到林川臉上。
被擠出二里地,方才有了落腳之地。
林川抄著手走在人群里,看著百姓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不少人臉上還掛著闊綽的油光,心里不由得一陣舒坦,成就感拉滿。
“這兩年,沒白忙活!”
一年時間,江浦縣從一個半死不活的窮地方,變成了如今年關大集能吸引方圓百里、上萬人參與的商貿中心。
在他眼里,這不是集市,而是白花花的銀子!商稅留存一半吶!
林川正自鳴得意,前方人群一陣騷亂,像是沸水里炸開了油。
“快看!那邊打起來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不少起哄聲。
林川眉頭一挑。
“年關將至,這幫人是想去大牢里吃年夜飯?”
“走,去看看!”
林川帶著王犟,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圈子里,兩個漢子正滾在混合著爛菜葉的泥地上,打得難解難分。
一個賣咸魚的,一個賣山貨的。
賣咸魚的橫肉叢生,正騎在對方肚子上,左右開弓,拳拳到肉;
賣干貨的雖然瘦點,但手賊陰,兩根手指死死摳住對方的鼻孔,另一只腳正瘋狂蹬踹對方的襠部。
“砰!砰!砰!”
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不斷。
周圍的百姓不僅不勸,反而一個個瞪大眼睛,叫好聲此起彼伏。
“好!老張,掏他眼珠子!”
“老李,別慫,用咸魚抽他!”
林川在旁邊看冷了臉。
江浦這地方,民風之彪悍,簡直到了離譜的地步。
用一個詞形容:核善!
他在代理知縣任上一年多來,判的最多的不是偷雞摸狗,而是打架!
這地方的人,血管里流的可能不是血,是高度燒刀子。
能動手解決的事,絕對不浪費唾沫。
經常發生‘某村王二狗因眼神不對,將鄰村李大錘門牙打落兩顆’。
甚至是兩個村子為了爭一擔大糞,能演變成數百人的械斗,鋤頭與扁擔齊飛,頭破血流共長天一色。
更別說這兩個為了個攤位吵起來的小販了。
“王犟,把人拉開!”
林川冷哼一聲。
“官府辦差!都給老子閉嘴!”
王犟一聲暴喝,周圍的叫好聲戛然而止。
他跨步上前,一手一個,跟拎小雞仔似的,直接把兩個渾身血污、喘氣如拉風箱的漢子從地上拔了出來,順手往兩邊一扔。
“大人。”
王犟退到林川身后,抱刀而立,煞氣沖天。
原本喧鬧的百姓看清了林川的臉,瞬間啞了火。
縣尊林大人在江浦的名聲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對百姓好,不貪不欺,但對犯事者一向鐵手整肅,毫不容情!
“你二人,打得爽嗎?”
林川慢悠悠地走到兩人中間。
兩個漢子一看是林知縣,那股子瘋勁兒瞬間萎了一半,賣咸魚的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爭辯道:“縣尊,是他先……”
“閉嘴!”
林川懶得廢話,直接切入主題:“說說,是誰先動的?”
賣咸魚的叫道:“縣尊老爺,這廝搶我攤位!我先推了他一把……”
“好,承認先動手就行!”
林川打斷了他的辯解,轉頭看向周圍的百姓,聲音提高了幾分:“按照本官上個月定下的‘江浦治安管理暫行條例’,你得賠!”
“賠什么?”賣咸魚的愣了。
林川指著那個滿臉是血的賣山貨的,對賣咸魚的說道:“你把人家的鼻子打斷了,得請回春堂的吳郎中接骨,醫藥費暫定三兩銀子。”
“這大集還有八天,他被打傷了沒法擺攤,按每天盈利二百文算,誤工費一兩六錢。”
“最關鍵的,你當眾揍他,壞了他的臉面,大過年的,人家也是要臉的人,名譽損失費,賠二兩銀子。”
“一共便是兩六錢銀子!”
賣咸魚的漢子當場就傻了:“六兩?!大人,小人這咸魚賣半年也掙不到這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