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林川將王犟喚至值房,門窗緊閉,氣氛肅然。
“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林川開門見山:“那雙細布鞋的主人,可有眉目?”
既然推測出林彥章可能沒死,并且極有可能就是那個“第四人”,那么找到那個同樣穿著細布鞋的讀書人,就成了破局的關鍵。
王犟拱手道:“回稟大人,有眉目,但不多。”
“說。”
“細布鞋這東西,做工考究,底軟面韌,非尋常百姓穿得起。在本縣,能穿這種鞋的,多是有功名的讀書人。”
王犟從懷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翻開幾頁:“經卑職查探,江浦縣現有舉人三位,秀才一十六人。這些人分散在全縣七個不同的鄉里。卑職身份低微,不敢明著去盤問那些有功名的老爺,只能趁著他們出門或者會客時,躲在暗處觀察他們的腳。”
說到這里,王犟那張老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這就像是做賊一樣。而且這幾個人住得太散,卑職沒有馬匹,全靠兩條腿跑。往往是剛跑到東鄉看完一個,再跑到西鄉,天都已經黑了。”
林川聞言,微微愕然。
倒是忘了這茬。這年頭沒有監控,交通基本靠走。讓一個老捕快靠雙腿跑遍全縣去偷看一群讀書人的腳,確實是有點強人所難。
“辛苦你了。”林川語氣緩和了幾分。
“卑職分內之事。”
王犟也沒抱怨,只是實事求是地說道:“按照現在的進度,想要把這十九個人全部排查清楚,還得一個月。”
“一個月……”林川皺眉。
太慢了。那個潛藏在暗處的林彥章,隨時可能給他來個回首掏。
“還有一點。”
林川手指敲擊著桌面,沉聲道:“你不必只盯著本縣的人。那個真正的主……那個神秘人,極有可能是外地來的。”
林彥章是浙江人,如果他還潛伏在江浦,肯定是以外地客商或者游學士子的身份。
“外地人?”
王犟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大人的意思是……客棧、驛站,還有那些借住在寺廟里的讀書人?”
“不錯。”
林川點頭:“重點查那些操著南方口音,尤其是浙江口音的年輕讀書人。這些人行蹤不定,才是最大的隱患。”
王犟面露難色:“大人,這就難辦了。本縣本地的讀書人好歹有根有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外地來的,若是沒有路引登記,那就是大海撈針。想要一個個把他們揪出來看鞋底,怕是要動用不少人手打聽……”
“那就去打聽!”
林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哪怕是把這江浦縣的地皮翻過來,也要把那個人給我找出來!這不僅是查案,更是為了……保命。”
最后兩個字,林川沒有說出口,但那凝重的眼神,足以讓王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王犟點頭,表示理解。
“你現在就去打聽,順便把周小七喊來。”林川吩咐道。
“是!”
王犟前腳剛走不久,周小七屁顛顛的跑進來。
“大人,您找我?”
周小七這幾天因為老娘病好,加上林川那“五斗米”的恩情,精神頭足得很,一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透著股機靈勁兒。
“有個緊急差事。”
林川壓低聲音,語氣急促:“你現在立刻出發,去追我舅舅王貴。”
“啊?”
周小七一愣:“王大爺昨天下午不是走了嗎?這會兒怕是都出縣境了吧?”
“出不了。”
林川篤定道:“去江北必走浦子口,那里渡船每日寅時才開,他帶著行禮和表弟,走不快,這會兒估計還在渡口排隊。”
“大人是要把他追回來?”周小七試探著問。
林川擺擺手:“不,是送他們一程,你辛苦一趟,將他們送出應天府地界,確保他們上了去浙江的船,再回來。”
說著,林川從袖子里摸出剛從趙縣丞那兒借來的一點碎銀子,塞到周小七手里:“這一路上,你多跟舅舅嘮嘮嗑,重點是……詢問家里的情況。”
“嘮嗑?”周小七眼睛亮了,這可是自己的專業領域。
林川頷首,臉上擺出幾分愧色,語氣也軟了些:“近來本官偶感風寒,沒能親自去見舅舅,竟忘了問家中爹娘身子如何,實在是不孝,這事就托付你了。”
他心里門兒清,自己眼下最要緊的就是補全“林彥章”的人物卡。
那老舅看著是顆定時炸彈,實則是個活資料庫,林彥章家里的事,沒有他不清楚的。
要知道,大明朝的讀書人,孝字比命還重,科舉晉身要講孝,當官任職要守孝,丁憂守制更是半分不能僭越的鐵規。
平日里晨昏定省、躬親奉養是本分,若是能做出廬墓守孝、割股療親的舉動,更是能在士林里一戰成名。
這話一出,周小七知道林主簿是顧著孝道名聲,恍然大悟,立馬拍了拍胸脯:“屬下定不辱命!”
“記住!”
林川猛地加重語氣,看著周小七:“只能是你問他,不許讓他問你!關于我在縣衙的那些事,除了‘清廉如水’這種場面話,其他的半個字都不許漏!尤其是那些得罪人的事,明白嗎?”
周小七被林川這嚴肅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拍著胸脯保證:“大人放心!小的這張嘴,該緊的時候比河蚌還緊,該松的時候比棉褲腰還松!這次要是再辦砸了,小的把腦袋切下來給您當球踢!”
上次在浦子口沒蹲到人,周小七心里一直愧疚著,這次說什么也要把事辦漂亮了。
看著周小七風風火火地跑出去,林川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希望能從那個便宜舅舅嘴里,挖出點林彥章的底細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剛坐下還沒喝口水,門外就傳來了“篤篤篤”的敲門聲。
“林大人。”
書吏李泉探進半個腦袋,一臉的神秘兮兮:“縣尊大人請您去二堂議事。”
“好,知道了。”
林川長松了一口氣,緊了緊身上的官袍,氣色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