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立時被氣笑了,努力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情緒。
自己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以前的江浦知縣吳懷安,頂多算是個小貪小鬧的畜生,跟眼前這位蔡大有比起來,老吳簡直純潔得像朵白蓮花!
要不是自己親眼所見蘇姓女子被當(dāng)街暴打,其小舅子姓廖的囂張狂妄。
還有如今眼前這些被酷吏壓榨的百姓們,自己怕是真信了蔡大有的鬼話!
林川騰地站起身。
“蔡大有!”
這一嗓子,直接把蔡知縣嚇得跌回了地上。
“本官山東按察司副使林川,奉旨巡歷地方,你可知罪!”
蔡大有還在裝傻,抱著拳,一臉茫然:“大人,下官……下官不知何罪之有???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誤會?”
林川冷笑一聲,大步跨出涼棚,指著那滿地的糧食,聲音響徹糧場:
“其一,淋尖踢斛,貪墨稅糧,欺凌農(nóng)戶,此為貪殘之罪!”
“其二,縱容姻親廖勇強(qiáng)占民女、當(dāng)街行兇,而縣衙捕役熟視無睹,此為縱奸之罪!”
“其三,瞞上欺下,在風(fēng)憲官面前指鹿為馬,敗壞官箴,此為欺君之罪!”
林川猛地轉(zhuǎn)身,看向那些呆立的百姓,運(yùn)足了中氣:
“本官乃山東按察副使林川!奉敕糾劾貪官!現(xiàn)查滕縣知縣蔡大有,侵吞稅糧,貪贓枉法!罪大惡極!”
說罷,林川眼神一厲,右手猛地往下一揮:
“來人!與我拿下!”
指令下達(dá),上官逼格瞬間拉滿。
身后的王犟和四名精銳護(hù)衛(wèi)早已蓄勢待發(fā),二話不說便開始動手。
王犟一馬當(dāng)先,大手一伸,直接扣住了蔡大有的后頸,另外兩名護(hù)衛(wèi)一人一邊,扣住了蔡大有的胳膊。
“狗官!”
蔡大有的官帽被王犟一把拽了下來,隨手扔進(jìn)泥坑里。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知縣連呼救的機(jī)會都沒有,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像頭待宰的肥豬。
周圍的衙役、胥吏全看傻了。
蔡大有反應(yīng)過來后,臉貼著泥土,殺豬般地慘叫:
“冤枉!林大人!你無憑無據(jù),憑什么拿我!我是朝廷命官!我要去兗州府告你!我要去布政使司告你!”
林川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眼神冰冷:“憑什么?就憑本官這身風(fēng)憲官袍!憑陛下給的便宜行事之權(quán)!”
“本官奉敕巡察山東,肅貪懲惡,按照洪武定例,撞見即拿,拿住即辦!別說請旨,本官連公文都不用移交,膽敢反抗,以忤逆罪論處,當(dāng)場格殺!”
林川這番話不是嚇唬人。
洪武重典下,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就是老朱插在地方的耳目,權(quán)力極硬。
朱元璋最恨的就是貪官,不管按察司副使上任途中還是任上,只要遇貪腐勾結(jié)黑惡,都能管、且必須管,這是天職!
別說小小的七品知縣,就是四品的知府,一樣可以拿辦!
區(qū)別在于,知府得報備朝廷,先奏后拘,知縣……林川現(xiàn)在就能先斬后奏,送他上路!
洪武朝知縣是高危職業(yè),遇上按察司副使這種狠角,貪贓就是找死,跑都跑不掉!
蔡大有聽完這番話,原本還在掙扎的身體瞬間軟了。
林川又轉(zhuǎn)過頭,凌厲的目光掃向那一眾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官吏。
“洪武四年定例,收納稅糧,只許用標(biāo)準(zhǔn)官斛!淋尖踢斛者,斬!”
林川一聲怒喝:“藤縣主簿何在?還不滾出來認(rèn)罪!”
滕縣是個缺編嚴(yán)重的小縣,沒設(shè)縣丞,主簿就是二把手,也是縣倉的直接負(fù)責(zé)人。
一個瘦弱的老頭跌跌撞撞地從人堆里爬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林川腳下,老淚縱橫:
“憲副大人饒命!饒命啊!下官是主簿常興,這……這淋尖踢斛的事,全是縣尊……不,全是蔡大有這惡賊吩咐的!他說每石得加收一斗鼠耗歸私,下官不敢不從啊!”
“下官是一粒糧都不敢貪吶!”
林川看著這個慫包主簿,心里冷哼。
這也是個老油條,見勢不妙立刻倒戈賣隊友。
“常主簿,你想活命嗎?”
“想!想!求憲副大人指條明路!”常主簿磕頭如搗蒜。
“本官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jī)會?!?/p>
林川指了指那些還在猶豫的縣衙三班衙役:
“拿著本官的諭令,立刻調(diào)集所有差役!第一,封鎖知縣宅邸,搜查贓款!第二,那個叫廖勇的,立刻給我鎖拿歸案!若敢走脫一人,本官就拿你的項上人頭抵罪!”
常主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跳起來,對著身后的衙役吼道:
“都聽到了嗎!憲副大人在此!還不快去!把蔡家給我抄了!把廖勇那畜生給我抓回來!”
衙役們原本就在猶豫,這會兒見二把手帶頭反水,又看到蔡大有那慘相,哪里還敢遲疑?
一個個紛紛調(diào)轉(zhuǎn)槍頭,呼喝著往縣城沖去。
林川看著這一幕,悄悄松了一口氣。
自己身邊畢竟只有五個人,如果蔡大有真的狗急跳墻,煽動衙役對抗,今天還真不好收場。
所以他才給主簿戴罪立功的機(jī)會,因為除了知縣,也只有主簿是官,能無條件調(diào)得動三班衙役。
官場就是這樣,級別的降維打擊配合上老朱的重典,只要你足夠狠,這幫平時的土皇帝瞬間就能變成待宰的羔羊。
“老伯。”
林川轉(zhuǎn)過身,對剛才那個被抽了一鞭子的老農(nóng)說道:
“把糧食撿回來吧,今天交糧,按官斛算,多收一粒,本官拿這幫官吏的人頭給你下酒?!?/p>
老農(nóng)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
幾百名百姓跟著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爺啊!”
呼喊聲震動了整個糧場。
林川站在烈日下,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沒有半分預(yù)想中的爽感,反倒沉甸甸的。
這才只是一個滕縣,一個七品知縣就敢如此盤剝百姓。
山東這片地界,像蔡大有這樣的膿包官吏,還不知道藏了多少,還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濟(jì)南的方向。
滕縣已是如此,作為山東首府的濟(jì)南,官場的水,只怕會更深,藏的齷齪,也只會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