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
林川拉住旁邊一個準備排隊的老農,低聲問道:“這般明目張膽的收糧,沒人管?”
老農驚恐地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才帶著哭腔說道:“管?誰管?沒看到縣尊老爺親自盯著嗎,聽說此前已有兩戶鄉民交不夠糧,家底被抄空了,生生吊死在大梁上,官府壓著不讓說,誰說誰進大牢!”
林川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中那股蠢蠢欲動的正義之氣。
回過頭,對著王犟使了個眼色。
王犟早就忍得雙眼通紅,他在基層混跡多年,最看不得這種把人往死里逼的手段。
此時,一名胥吏注意到了林川幾人。
見他們沒帶糧食,也不像是干活的,便拎著鞭子走過來,斜著眼喝道:“干什么的?交糧的滾去排隊,閑雜人等滾遠點,沖撞了縣尊,揭了你們的皮!”
林川沒說話,只是對著王犟微微額首。
貪官污吏、證據確鑿,還等什么!
王犟心領神會,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爆發出了洪亮的怒吼:
“大膽惡吏!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林大人駕臨!滕縣知縣何在!還不滾出來接駕!”
這一嗓子,宛如晴天霹靂,在嘈雜的糧場上炸開。
原本喧鬧的糧場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挑擔的農夫呆住了,掄鞭的差役僵住了,那個原本正在愜意喝酸梅湯的蔡大有,手里的碗“啪”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蔡知縣像被雷劈了一樣,原本癱在太師椅上的肥碩身軀猛地彈了起來。
“誰?誰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轉過頭,看向那幾個氣度不凡的男子。
按察司副使?
那可是專門管自己這幫地方官清廉作風的正四品風憲官吶!
蔡大有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自己在滕縣無法無天這么多年,仗著是這塊地頭上的土皇帝,從來沒想過會有這種級別的官職人員突然出現在這破糧場上!
糧場上的風停了。
數百名挑著擔子的百姓,像一群泥塑的雕像,愣愣地看著涼棚底下的變故。
“為林大人更衣!”隨從吆喝一聲。
林川站在老槐樹的陰影里,雙臂張開。
幾名隨從和茹府護衛圍了上來,動作利索地從箱籠里抖開那身緋紅色的官袍。
現場變身!
有點康熙微服私訪記臨末了亮身份那個味兒了,就差個背景音樂。
林川脫掉那身滿是塵土的青衫,換上繡著獬豸補子的正四品按察副使官服。
(明朝四品文官補子是云雁,但風憲官無論品級,均用獬豸補子,體現監察權的特殊性與權威性)
扎束素金腰帶,懸掛象牙牙牌,烏紗帽壓頂,正四品的威儀,不需言語便已彰顯。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林川形象大變,一股經年累月在京師官場廝殺出來的威壓,順著那身緋紅袍子散開,風憲官的清肅之氣撲面而來,令人不敢直視。
林川摸了摸冰涼的官服,裝逼這種事,果然還是得靠制服。
那個原本癱在太師椅上的蔡知縣,這會兒像是屁股底下著了火,“騰”地跳了起來。
他一路小跑,由于跑得太急,肥碩的身體帶起一陣肉浪,差點在泥地里摔個狗吃屎。
“下官滕縣知縣蔡大有,叩見林憲副!”
蔡知縣離著三步遠就跪了下去,額頭死死抵在泥土里,行的是最卑微的下官禮。
原本囂張跋扈的臉,此刻擠出了幾層諂媚的褶子,聲音打著顫:
“下官不知林憲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怠慢之罪萬死難辭!”
這翻臉的速度,比那川劇變臉還利索。
風憲官握彈劾之權,只需一言,他這七品知縣便會身敗名裂。
林川負手而立,緋袍垂落,沒讓他起來,只是冷冷地看著蔡知縣頭頂那顆冒汗的腦袋。
蔡知縣見上官沒吭聲,緊張萬分,又往前膝行了兩步,開始瘋狂輸出馬屁:
“林大人在京師封駁御批、摘帽死諫的事跡,早已名動天下!下官對此神往已久,日夜期盼大人能來指導滕縣政務,大人真是不出京師則已,一出京師,便是大明的定海神針??!”
“憲副大人駕臨本縣,真是卑職的福氣,也是本縣百姓的造化!”
蔡知縣仍跪在地上,聲音愈發恭謹發顫:“大人一路辛苦,縣衙已備好薄宴,雖不比京師精致,卻也是下官盡心籌備的,懇請大人移駕縣衙,容下官略盡地主之誼,為大人接風洗塵,賠罪補過!”
說著,他膝行半步,雙手伏地,姿態放得極低:“大人放心,下官已吩咐下去,全程親自伺候,絕不敢有半分怠慢,大人乃風憲重臣,能得大人賞臉,是下官八輩子修來的榮幸!”
林川聽得太陽穴發緊,目光淡淡掃過蔡知縣,未發一言。
馬屁這種東西,聽多了也傷身。
蔡知縣心頭發慌,又叩了個頭,聲音都帶了哭腔:“求大人賞臉,莫要折煞下官!”
“蔡知縣,這接風洗塵的事,先放一放?!?/p>
林川越過他,直接在涼棚底下的太師椅上坐定:“本官剛好在縣衙過來,就在這兒落座吧正好,有幾句話想問問你?!?/p>
林大人果然被我感動了,有戲.......蔡知縣忙不迭地爬起來,躬身站在一旁,連聲說:“憲副大人請問,下官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滕縣治下,情況如何?”林川端起剛才蔡大有喝剩一半的酸梅湯,看了一眼,又嫌棄地放下。
蔡知縣腰桿一挺,居然露出了一臉自豪的表情:
“回憲副大人!滕縣治下,那叫一個安定!百姓安居樂業,鄰里和睦,可以說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往年的兗州府考評,咱們滕縣可都是‘上等’,那是響當當的先進縣吶!”
林川聽得整個人都懵了。
看了一眼遠處排隊的百姓。
那一個個面黃肌瘦,像紙片人一樣隨時會斷氣的鄉民,剛才還在被皮鞭抽得滿地找牙的老農。
你特么管這叫安居樂業?管這叫先進縣?
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力,不去番茄寫爽文真是可惜了!
林川強壓住心頭的火氣,身子往后一靠,語氣平靜得詭異:
“蔡知縣,本官是風憲官,專司糾官邪、戢奸暴,我且問你,若滕縣百姓擊鼓告狀,你們這兒的處理速度如何?”
蔡知縣拍著胸脯,正色道:“那叫一個快!下官一聽到鼓聲,哪怕是在睡覺……哪怕是在處理公務,也會立刻停下手頭工作,第一時間升堂!給老百姓解決問題,那是下官的本職!”
“雖說知縣是父母官,但在下官眼里,百姓才是衣食父母??!”
說著,這胖子居然愣是擠出了兩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