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縣縣衙的影壁有些斑駁,由于年久失修,上面的仙鶴銜草圖脫落了大半,看著像只被拔了毛的禿鷲。
林川站在縣衙門口,手搭涼棚,看了一眼那面蒙了厚厚一層灰的堂鼓。
“老王,敲。”林川吩咐道。
王犟二話不說,上前拎起鼓槌,雙臂肌肉虬結,“咚咚咚”一通亂響,沉悶的鼓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蕩開,震落了一地灰塵。
“敲什么敲!叫喪呢?”
縣衙緊閉的大門裂開一道縫,一個歪戴著皂隸帽的捕頭探出頭來。
他睡眼惺忪,顯然剛從后衙的某個婆子被窩里爬出來,腰帶都系得松松垮垮。
捕頭掃了林川幾人一眼,見不是什么轎頂朱紅的大人物,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有屁快放,沒事趕緊滾,擾了爺的清夢,仔細你們的皮!”
王犟板著臉,聲如洪鐘:“告狀!告滕縣廖勇,當街毆打良家婦女,意圖強占,人證物證俱在!”
捕頭一聽“廖勇”兩個字,原本半睜的眼睛瞬間睜圓了,隨即又迅速瞇了回去。
他摳了摳耳朵,冷笑一聲:“就這事兒?剛才不是已經派過衙役去現場了嗎?”
林川插了一嘴,語氣玩味:“既然衙役到現場了,廖勇為何還在行兇?你們既然看見了,為何不管?”
捕頭斜睨了林川一眼,見這讀書人相貌清俊但眼生,嗤笑道:“管?拿什么管?無憑無據的,那是廖公子的家務事,咱們縣衙辦案,講究的是證據,懂嗎?讀書讀傻了吧你!”
“街上幾十號百姓眼睜睜看著,那蘇姓女子現在還躺在醫館嘔血,這叫無憑無據?”林川往前邁了一步,眼神微微壓低。
捕頭被他盯得心里發虛,隨即惱羞成怒地揮了揮手:“行啊,你有種,那你找幾個證人來!只要滕縣有人敢按手印作證,老子立馬去鎖人!”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不屑。
在滕縣,敢給廖公子作證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不用找別人,我們幾個就是證人。”林川指了指身邊的王犟和護衛。
捕頭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樣打量著林川。
在滕縣橫行了這么多年,見過求饒的,見過寫血書的,唯獨沒見過這種外地來的愣頭青,非要往廖公子這塊鋼板上撞。
“勸你們一句,少管閑事!”
捕頭講理不過,開始語言恐嚇:“滕縣的水深,淹死幾個外地書生,連個泡都不會冒,一邊待著去!”
說著,作勢要關門。
“站住!”
林川一聲暴喝,正四品命官的氣場瞬間炸開。
他指著那面大鼓,一字一頓道:“我等現在就要擊鼓鳴冤,讓知縣出來審案!大明律,擊鼓者,官必親審,你想違抗國法?”
捕頭被這一嗓子震得倒退兩步,手按在橫刀柄上,色厲內荏地叫囂:“知縣老爺沒空!縣尊正親自在縣倉督辦秋糧入倉,那是朝廷的頭等大事!誰敢在這時候鬧事,誤了朝廷大事,直接鎖了蹲大牢!”
“放肆!”
王犟大喝一聲。
他在江浦縣干了那么多年捕頭,自問也算是個狠角色,可也沒見過囂張到這種地步的地方走狗。
林川卻擺了擺手,攔住了暴走的王犟。
“既然知縣老爺在縣倉,那咱們就去縣倉。”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對有貓膩!
按大明制度,收稅糧一般由最基層的“糧長”負責。
這些糧長多是本地殷實大戶,在自家的收納點或者糧區收糧。
除了個別極大的畸零戶,普通農戶根本不用跑遠路去縣倉繳納稅糧。
而這滕縣,竟然要百姓跑幾十里路挑擔入倉!
更離譜的是,身為正七品的知縣,竟然不去縣衙大堂坐鎮,跑去庫房數糧食?
這特么又不是玩模擬城市,一個知縣能勤政到這種地步,那他那個小舅子廖勇怎么可能在街上當“滕縣一霸”?
事出反常必有妖!
畢竟,林川也是干過幾年知縣的,饒是自己如此勤奮,也從沒親自去縣倉坐鎮的道理。
滕縣縣倉,場面宏大得讓人心驚。
烈日當空,焦渴的空氣扭曲了視線。
數百名百姓挑著沉甸甸的糧擔,隊伍從倉庫門口一直排到了土坡后面。
這幫鄉民個個面黃肌瘦,脊背被扁擔壓成了詭異的弧度。
汗水順著脊梁溝子往下淌,砸在干巴巴的黃土地上,轉瞬即逝。
林川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冷眼旁觀。
只見糧場中央,一名穿著七品官服、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坐在涼棚下,一邊扇著扇子,一邊呷著冰鎮酸梅湯。
不用說,此人便是滕縣知縣蔡大有。
在收糧的鐵斛前,站著幾個滿臉橫肉的胥吏。
一名老農顫巍巍地挑著兩擔麥子走上前,正要把糧食往鐵斛里倒。
那胥吏冷哼一聲,攥著沉重的鐵斛,先把糧食堆成了一個顫巍巍的尖峰。
糧食已經快溢出來了,可胥吏還沒喊停。
“尖了,爺,已經尖了!”老農帶著哭腔哀求。
“尖什么尖?朝廷的課稅,分毫不能差!”
胥吏獰笑一聲,猛地抬起右腳,運足了力氣,對著斛身狠狠一踹!
“嘭!”
一聲悶響,鐵斛劇烈震動,原本堆在尖頂上的糧食經受不住這種劇震,瞬間嘩啦啦散落一地,鋪滿了灰塵。
“散了!不算!補齊!”胥吏面無表情地吼道。
“那是俺全家一年的嚼頭啊……”
老農慘叫一聲,噗通跪倒在泥地里,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把那沾了土的糧食撿回來。
“啪!”
一聲清脆的皮鞭聲,一名差役揮起長鞭,狠狠抽在老農的手背上,瞬間激起一道血痕。
“放肆!朝廷法度,淋尖踢斛!踢下來的那是耗損,敢撿就是盜取官糧,那是死罪!”
老農被打得滿地找滾,卻不敢還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散落的一地糧食被胥吏掃進一旁的私簍里,自己還得補足斛內余糧。
林川在旁邊看得太陽穴突突亂跳。
史書上記載的“淋尖踢斛”,自己可算親眼見識到了!
這可是地方上貪官污吏最不要臉的斂財手段,收稅糧時,先將糧食在斛里堆出尖頂,再猛踢斛身震落多余糧食,以此克扣侵吞百姓稅糧。
踢下來的余糧,自是全進了貪官的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