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縣縣衙。
陽光穿過斑駁的影壁,投下大片支離破碎的陰影。
林川踩著官靴,在一眾藤縣官吏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前面,緋紅色的官袍隨風輕晃,像是一團流動的火。
身后,蔡大有被王犟死死扣著胳膊,像頭待宰的死豬,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劃痕。
剛到縣衙門口,那個歪戴著皂隸帽的捕頭又冒了出來,正剔著牙,一臉晦氣地跨出門檻。
“我說你們怎么又……”
話還沒說完,王犟一步跨上前,一巴掌扇過去,喝道:
“山東按察司副使林大人駕臨!沒長眼的狗東西,滾開!”
捕頭被扇得一個趔趄,剛想拔刀,目光卻瞥到了林川身上的緋紅色官袍。
再往后看,那位平日里威風八面的知縣大老爺,此時正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鵪鶉,被人押解著。
常主簿領著一眾官吏,個個低頭順耳,大氣都不敢喘。
鏗的一聲,捕頭手里的橫刀掉在地上,雙腿一軟,噗通就跪了,額頭死死抵著地面,聲音虛得像剛被掏空了腎:
“小……小人有眼無珠,沖撞了大人!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林川連眼皮都懶得撩一下,徑直跨過那顆哆哆嗦嗦的腦袋。
官場就是這么真實,當你只是個平頭百姓時,連條看門狗都能對你狂吠;
當你成了風憲官,這地頭上的土皇帝也得給你跪著,更別說小小的捕頭。
常主簿是個懂事的,為了在大佬面前刷好感度,他趕忙領著幾十號差役,像土匪過境一樣沖進了后衙知縣內宅。
“你們干什么!放肆!這是知縣內宅!”
一陣尖銳刺耳的呵斥聲從里屋傳出,那是蔡大有的夫人,聽這語氣,咄咄逼人,恨不得把房梁都掀了。
林川站在大堂都聽到這叫罵聲了,不由鄙夷。
“果然,有其姐必有其弟!”
廖勇在街上吃人的囂張勁兒,根子全在這后宅里。
這蔡夫人怕是平時在滕縣當皇太后當慣了,還沒意識到自家的天已經塌了。
“搜!”
常主簿的聲音透著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搜出贓款,重重有賞!”
一時間,后衙亂成一團。
翻箱倒柜聲、瓷器碎裂聲、女人的哭號聲交織在一起。
知縣蔡大有被五花大綁在石柱旁,原本肥膩的臉此刻蒼白如紙,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他看著林川,眼神里全是卑微的哀求:“林大人……林憲副!下官糊涂,下官有罪啊!”
蔡大有挪動著肥胖的身體,試圖靠近林川,壓得聲音道:“大人,您初來山東,處處都要用銀子,只要您放過下官這一次……下官愿意獻上千金,為大人接風,日后在這滕縣,大人的話就是圣旨,下官愿為大人當牛做馬!”
林川轉過頭,看著他,突然笑了。
“千金?蔡大有,你這一出手就是千金,看來這些年,在滕縣貪污的銀子,怕是不止十個千金吧?”
蔡大有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著實急了,語無倫次地開始打感情牌:“大人!下官一向仰慕您的風骨!在京城,您那是讀書人的脊梁啊!下官其實一直想成為大人您這樣的人,真的!只是……只是這世道艱難,朝廷發的俸祿根本不夠開銷啊,下官一時沒忍住貪欲,才做錯了點小事……咱們都是官場中人,求大人給條活路……”
林川聽得差點沒把早飯吐出來。
這臺詞,這表情,簡直是把“無恥”兩個字刻進了骨髓。
你想成為我這樣的人?
不好意思,我雖然也愛錢,但我起碼不吃人肉!
“常主簿,查到了嗎?”林川頭也不回地喊道。
常主簿滿頭大汗地從地窖里鉆出來,手里捧著幾本厚厚的賬冊,身后跟著幾個抬著沉甸甸木箱的衙役。
“回大人!查實了!”
常主簿的聲音都在發抖,不知是激動的還是嚇的:“在蔡大有的床底下、暗格里,還有后園的地窖,共搜出金五十錠,碎銀七千余兩,還有各色珠寶首飾、古玩字畫,作價……作價不下萬兩!”
萬兩!
在滕縣這個窮得連狗都嫌的地方,一個知縣竟然攢下了萬兩家財!
這得是多少百姓的活命錢?
得踢多少擔糧食才能踢出這萬兩白銀?
蔡大有聽到“萬兩”兩個字,最后一根脊梁骨也斷了,癱在地上像灘爛肉,眼神徹底死絕。
自己辛辛苦苦積攢多年的財富,竟被一把抄了!
天塌了!
“記錄在案,封箱!”林川揮了揮袖子。
他讓常主簿去抄家,不只是為了爽,更是為了固定證據。
在洪武朝,貪污六十兩銀子就能剝皮實草,蔡大有這萬兩銀子,夠他死上一百回了!
既然認證物資俱在,那么,接下來該審判了!
不僅要判貪官蔡大有,還有他那囂張狂妄的小舅子廖勇,以及一切參與壓榨百姓的奸吏!
......
縣衙大堂。
“公正廉明”的牌匾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諷刺。
林川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神情有些恍惚。
以前,在江浦縣當知縣時,自己也是這么坐著的,每天為百姓們斷案。
今日,卻在異地審判一個官員!
“帶人犯!”
林川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
清脆的聲音響徹大堂。
不一會兒,廖勇被兩名護衛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上來。
這貨剛才正坐在春風樓的頭牌懷里,喝著花酒,數著搶來的釵頭,還在跟狐朋狗友吹噓自己如何如何牛逼。
結果下一秒,縣衙的枷鎖就扣在了他脖子上。
“姐夫!你玩什么花活,派人抓我作甚?快讓這幫狗東西放開我!”
廖勇還在梗著脖子亂叫,嘴里噴著酒氣。
他被按在跪位上,罵罵咧咧地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那道緋紅色的身影。
廖勇心里咯噔一下。
緋紅官袍可是一到四品的官員才能穿的!
在這滕縣,除了路過的兗州知府,沒人穿得起這種顏色!
廖勇第一時間想著哪位大佬駕臨藤縣,當看清對方面容時,他的大腦瞬間宕機了。
“你……是你?”
廖勇的酒瞬間醒了一半,聲音顫抖,這不是白天在街上那個外地書生嗎?
怎么一轉眼的功夫,就坐在了自家的江山上面?
林川呵呵一笑,語氣像是在老友敘舊:“怎么,廖公子不認識本官了?”
廖勇傻眼了,嘴巴張得老大,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放肆!”
王犟喝道:“此乃山東按察司副使林大人!你這刁民,見了大人還不跪下答話!”
廖勇還在愣神。
王犟一步踏出,抬起厚重的官靴,對著廖勇的膝蓋窩狠狠踹了過去。
“咔嚓!”
“嗷!”
一聲凄厲的慘叫,廖勇重重地跪在青磚地上,疼的齜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