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府書房。
香爐里燃著檀香,茹瑺坐在案后,看著眼前的女婿,眼神復雜。
“陛下外放你,是好事。”
茹瑺嘆了口氣,親手給林川斟了杯茶:“之前老夫還擔心,你這一頓板子挨下來,名聲漲得太猛,京城這種地方,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老夫本想著這兩日上折子求陛下把你外放,沒想到陛下先動了手,這是在護著你,也是在冷著你?!?/p>
林川點頭稱是,隨即忍不住興奮道:“岳父大人,小婿也明白,只是沒想到,這一轉手竟然給了個正四品,從七品到正四品,都說京官見人高三等,這連升五級,陛下這是打算讓小婿去山東當大拿啊!”
茹瑺聽完,卻沒露出笑臉,反而冷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五級?你覺得升了五級是重用?”
林川一驚:“難道不是?大明官制,越級提拔可是極少數?!?/p>
茹瑺放下茶杯,耐心地解釋道:
“言辭,你要學的東西還多,京官外轉,尤其是科道官員(給事中、御史)外轉,這叫優升,按照朝廷制度,京官外放正常要升三級,你是給事中,那是天子近臣,跳個四五級屬于常態,這叫閏升,并無稀奇?!?/p>
林川眨了眨眼:“合著這是常規操作?那什么樣才算重用?”
茹瑺指了指北邊,神色嚴肅:“若是真重用,陛下當升你為從三品布政司參政,或者是直接外放蘇、杭這等富庶之地的知府,讓你去積攢政績,回朝入六部侍郎,民間有云:官升七級,勢減萬鈞,指的是你原本那個職位的‘權’,和地方官的‘品’,不是一回事。”
林川有些迷糊:“官大七級,權反而小了?”
茹瑺點頭道:“不錯,給事中雖然是從七品,但你有‘封駁權’,能直接頂撞陛下,能監察六部百官,尚書見了你,也要客氣三分,可到了地方,你只是正四品地方官,雖說也是封疆大吏,但你頭上還有按察使,有布政使,你的手,伸不進京城了?!?/p>
這么一說,林川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把特權階層的監察委主任外調成了地方高級法院副院長,雖然級別高了,但那種左右朝局的爽感沒了!
茹瑺笑道:“從七品的六科給事中,外放去當知府、按察司副使,那都是家常便飯,尋常能提個四五六級,運氣好、本事硬的,一步跳七級也不是沒先例,算是祖墳冒青煙的美差。”
“就說你這刑科給事中,真要外轉,最對口、最體面、也最合規矩的,就得是一省的按察司副使,別瞎琢磨別的,這就跟廚子轉行去開飯館,木匠轉行去蓋房子似的,專業對口,走出去也有面兒,沒人敢說你是外行充數?!?/p>
民間早有說法:“官升七級,勢減萬鈞”,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專指那些都給事中,明明也是正七品,卻能一步跳去當從三品的布政司參政,品級是上去了,可京城里的權柄,卻沒了一半,里外里算下來,未必是真賺。
按朝廷的規矩,給事中外放,去處就那么幾樣,分個三六九等:
常規操作的,要么去當正五品的按察司僉事,要么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知府,都是穩扎穩打的去處,不算驚艷,但也絕對不虧;
要是你小子本事出眾,考核能拔得頭籌,那就能往高了走,從三品的布政司參政、從四品的布政司參議,再不濟也是四品京堂,那可是別人擠破頭都搶不到的好位置。
茹瑺端著架子,慢悠悠開口,語氣里滿是官場老油條的通透:“你小子剛入仕,怕是不懂大明官制的貓膩,咱們這規矩,向來是重內輕外,雖說你外放之后,品級能往上跳一大截,看著風光無限,但圈里人都門兒清,多數人還得把外轉當成貶謫?!?/p>
?。扛惆胩煳疫€被貶了?
林川瞬間不嘻嘻了。
這話里的門道,他先前壓根沒琢磨透,這會兒聽茹瑺一說,才算撥開云霧見青天,總算摸清了大明官制那點彎彎繞繞。
“岳父大人,那按察司副使,具體是干什么的?”
林川虛心請教,此前只知按察使乃是掌管一省的司法大佬,至于副使有幾人,分管什么,尚不清楚。
茹瑺瞥了他一眼,心里暗笑這小子還算識趣,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頭給他掰扯明白:
“按察司副使,說通俗點,在提刑按察使司里頭,僅次于正三品的按察使,算是二把手,平日里跟著按察使,管著一省的刑獄、監察、吏治和風紀,權力大得很,一般來說,都會讓副使主領一個大的分巡道,管著好大一片地界的司法和監察,底下的府縣官員,誰見了都得恭恭敬敬的?!?/p>
“具體活兒也不少:地方上的重案,按察司副使得復核;朝廷督辦的要案,得親自盯著;轄區里的官員有貪贓枉法、徇私舞弊的,有權糾劾,一句話就能斷了人家的前程?!?/p>
“除此之外,按察司副使還常有專項差遣,如兵備副使、提學副使、清軍副使,哪樣都是全省性的大事,能獨當一面。”
林川聽得認真,心中盤算:“這么一說,按察使相當于后世的省政法委書記 省高院院長 省紀委書記,而這副使,就是他的副手,管著全省或是一大片區域的刑獄和監察,實打實的實權高官!”
只要有實權就行,就怕掛著那些空有品級的閑職,一點實事做不了。
茹瑺敲了敲桌面:“但你要記住,山東是現在的火藥桶,藍玉案后,衛所軍心不穩,貪腐成風,沿海更有倭寇襲擾,陛下讓你去,是看中了你這根硬骨頭,讓你去那里敲山震虎。”
林川笑了。
敲山震虎?
老朱這是想讓我當背鍋俠。
成了,那是他圣明;
敗了,我這剛站起來的腿,怕是又要折在那邊。
“岳父大人放心!”
林川拱了拱手,眼神變得銳利:“小婿在京城連皇帝的胡子都撩過了,到了山東,要是被幾個貪官污吏給嚇住了,豈不是丟了您老的臉面?”
茹瑺看著女婿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對京官而言,這按察司副使,或許不算什么頂尖的好位置,畢竟京官的風光,地方官比不了,但放到山東官場,能比你這按察司副使品級高、權力大的,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人,你只管放手去干,沒人敢隨便拿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