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原本想按照打壓解縉的法子,讓林川回老家待幾年,沉淀沉淀。
可問題是,林川是為了“直死諫”立的功,又是為了護律法受的傷,若是此時把人趕回家,那自己這臉面還要不要了?
這不是告訴全天下,洪武皇帝容不下忠臣嗎?
朱允炆見老皇帝面有難色,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皇爺爺,不如……將他外貶?離了京城,沒了那些士子的簇擁,這聲望自然也就降下來了,影響力也就斷了。”
朱元璋眼睛微微瞇起,這提議正合他意,眼不見心不煩!
“那依你之見,放去哪兒合宜?”
朱允炆思索片刻,低聲道:“云貴偏遠,煙瘴之地,或許能磨磨他的性情。”
朱元璋瞥了孫子一眼,沒說話。
這孫子,心眼還是窄了點!
云貴?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真把林川弄過去,他那岳父茹瑺和滿朝清流非得炸了鍋不可!
朱允炆確實有私心。
其一,林川之前在朝會上死諫,落了皇家的面子,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其二,東宮近臣太常寺卿黃子澄,天天在朱允炆耳邊吹風,說林川沽名釣譽。
黃子澄那是典型的嫉妒,其身為江西學界的翹楚,洪武十八年險些中狀元,一直自詡天下舉子榜樣,結果藍玉案一出,林川的風頭把整個江西學派都給蓋過去了。
黃子澄如何不氣?
朱元璋沉思良久,緩緩開口:“云貴不行,外放云貴等同流放,滿朝文武會說朕容不下功臣。”
權衡半晌之后,朱元璋終于選定了地方。
“山東!”
“調任林川為山東按察使司副使。”
山東,在大明洪武年間,那是出了名的爛泥潭。
由于地處沿海,倭寇襲擾不斷,又是南北海運的命脈,貪腐成風;
更要命的是,那里是大明朝貪腐的重災區,地方豪強與官員勾結,甚至還摻雜衛所軍官,形勢十分復雜。
“名為重用,實為貶謫!”
朱元璋坐回龍椅,語氣森然:“他林川不是愛管閑事嗎?不是愛為武官請命嗎?山東那邊的衛所已經爛透了,貪墨軍餉、欺壓士卒、勾結倭寇,朕讓他去,就是讓他這根最硬的骨頭,去啃最硬的案子。”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教誨道:“若他能把山東治好,那是你的福氣,若他死在山東,或者沉淪于官場泥淖,那也怪不得朕。”
朱允炆暗自點頭,不由佩服爺爺的深謀遠慮。
“林川啊林川,你不是想當青天嗎?山東這片渾水,孤看你怎么蹚!”
......
金陵的蟬鳴依舊聒噪,熱浪在青磚地上扭曲了空氣。
傳旨太監來到尚書府。
茹府,前廳。
內使王景弘邁著碎步走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
他那張常年掛著假笑的白凈臉龐,在看到院子里的陣仗時,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香案后,兵部尚書茹瑺領著全家老小跪了一地。
但正主林川,卻安坐在輪椅之上,后背墊著軟枕,臉色煞白,甚至還夸張地捂著腰咳嗽了兩聲,一副“我還沒好,我還能宅”的頹廢模樣。
王景弘站定,斜著眼瞅了瞅林川,有些無語道:
“林給諫,收收吧,這輪椅坐著舒服,可坐久了容易廢,陛下今早還跟皇太孫念叨,說林大人的腿腳利索得很,都能在院子里跑步沖刺了。”
林川臉皮一僵,捂著腰的手僵在半空。
“我草,錦衣衛的行車記錄儀裝到老子臥室里來了?老朱這監控力度,擱在現代高低得算個**侵權啊!”
林川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順勢單手撐著輪椅扶手,眾目睽睽之下,像個沒事人一樣“騰”地站了起來。
他厚著臉皮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嘿嘿一笑:“王公公見諒,這不想著多養兩天,好為大明發光發熱嘛!”
跪在一旁的茹瑺眼角狂跳。
老尚書低下頭,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在朝堂浸淫多年,自詡茹府雖不敢說針插不進,但起碼也是家風嚴謹。
可現在看來,陛下的耳朵長得驚人,這府里怕是早被錦衣衛滲透成了篩子!
不是說好的撤去錦衣衛的權力嗎?怎么又監視上了?
唉!
王景弘沒理會翁婿兩人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展開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刑科給事中林川,忠正耿直,護法有功,實乃朝廷之棟梁,然其性燥,京師繁雜,恐累其心,茲提升為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官居正四品。賜白銀百兩,錦緞十匹,待傷勢痊愈,即刻赴任,欽此!”
“臣林川,領旨謝恩!”
林川雙手接過圣旨,心里一喜:“正四品?我之前是從七品,這在現代相當于從副科級直接提拔到了副廳級,這升遷速度,坐火箭都沒這么快吧?”
送王景弘出府的路上,林川有意無意地落后了半步。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紅包,熟練地往王景弘手里一塞,聲音壓得很低:
“當初廷杖,若非公公那外八字的照應,林某這根硬骨頭怕是早在午門前廢掉了,這點心意,王公公給小的們買口茶喝。”
王景弘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那紅包的厚度,眼神閃爍了一下,卻伸手推了回來。
“林大人,使不得!”
王景弘笑得很有深意:“你我之間,講的是個‘情’字,當初咱家救你,是瞧著林大人是個人物,這俗物要是接了,這情分可就薄了。”
林川一愣。
這太監是個高手啊,紅包能還,人情債難清,他這是在投長線,賭我這支績優股將來能翻倍!
“既然王公公這么說,那林某便記下了。”
林川收回紅包,對著王景弘拱了拱手。
“記著就行,林大人到了山東,多長個心眼,那地方……水深得很吶!”
王景弘丟下一句話,轉身上了馬車。
“賢婿,你到我書房來一下。”
茹瑺叮囑了一聲,兀自走向書房。
不用說,又是準備傳授為官之道呢!
“是!”林川應了一聲,小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