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賜婚的消息傳得比雷聲還快。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京師的官場像是被丟進(jìn)了一個深水炸彈。

從七品的刑科給事中，獲陛下親口賜婚，對象還是兵部尚書的嫡女！

這在洪武朝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朱皇帝這頭嗜血的暴龍，竟然罕見地收起了爪牙，干起了媒婆的勾當(dāng)。

京師的茶肆里，幾個穿著常服的小京官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

“聽說了嗎？兵科給事中林川，被賜婚了！”

“廢話，滿城都知道了，我在禮部的朋友說，旨意下達(dá)的時候，茹尚書都懵了！”

“陛下這又是鬧哪樣？咱們這位皇帝陛下，向來只給皇子公主賜婚，對象也都是勛貴將門，給個文官賜婚？還是個從七品？這在洪武朝可是頭一遭吧？”

“倒也不是頭一遭，洪武十三年，禮科給事中張純，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三十好幾了還沒個婆娘，陛下看他可憐，特遣太監(jiān)劉清送了錢財(cái)，選了個良家女給他當(dāng)媳婦，連婚房都包了。”

“那張純是農(nóng)家子，確實(shí)窮，可林川呢？寧海林氏，那是當(dāng)?shù)赝澹∷诮之?dāng)了兩年半的知縣，哪怕他不貪，手里的銀子也夠買幾個漂亮丫鬟了吧？壓根不缺媳婦吧！”

眾說紛紜中，在等級森嚴(yán)、門第觀念重如泰山的洪武朝，這道賜婚旨意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自詡“門當(dāng)戶對”的文官臉上，也抽碎了那些造謠者的牙。

“這不合常理啊！”

吏部尚書詹徽坐在直房里，手里捏著一份邸報(bào)，眉頭微蹙。

作為文官之首，他最擅長的就是揣摩圣意，從皇帝的只言片語里扣出真相。

但這次，詹徽失算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林川這小子憑什么被賜婚？

當(dāng)年陛下給禮科給事中張純賜婚，是為了安撫人心，畢竟那時候剛殺了丞相胡惟庸，牽連甚廣，陛下得立個“體恤臣下”的人設(shè)。

但這次賜婚呢？是因?yàn)槭裁矗?/p>

難道……

一個荒誕且致命的念頭在詹徽腦海里一閃而過：根據(jù)吏部檔案，這林川是大明開國那年生的，此前陛下還是吳王……正值壯年……常有臨幸之舉……偶爾臨幸個民女……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年齡，對得上！

這待遇，更對得上！

在這個沒有基因檢測的年代，官員們的腦補(bǔ)能力是極其恐怖的。

這種“私生子”的猜測剛生出來，就被詹徽給掐滅了。

自己是昏聵了嗎？居然八卦陛下！

甩了甩腦袋，趕緊讓那不切實(shí)際的想法丟出去。

否則一旦傳出去丁點(diǎn)，就會被錦衣衛(wèi)上門服務(wù)。

甭管皇帝賜婚的理由是什么，起碼現(xiàn)在看來，陛下對林川十分器重！

一時間，此前京師對林川不利的流言蜚語瞬間煙消云散。

攀附權(quán)貴？

開什么玩笑！

陛下都賜婚了，誰還敢說這種話？

原本那些想看林川笑話、罵他不要臉的官員，紛紛把吐到一半的唾沫咽了回去，順便擦了擦嘴，改口恭喜臨給諫。

第一個趕來祝賀的是應(yīng)天府馬通判。

這家伙平日里見林川，那是平輩論交，甚至還帶著點(diǎn)長輩的矜持。

此刻，馬通判像是一只剛發(fā)現(xiàn)屎殼郎找到了大糞球的麻雀，連跑帶蹦，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哎呀！林老弟！不不不，林老祖宗！”

馬通判一把抓住林川的袖子，那力道，恨不得當(dāng)場認(rèn)主：“圣恩浩蕩啊！陛下親自賜婚，這是何等的榮耀？下官早就看出林大人頭頂生云、腳底生風(fēng)，絕非池中之物！”

林川斜了他一眼：“馬大人，早先你不是還勸我低調(diào)點(diǎn)，說茹家水深嗎？”

“我有說過嗎？絕對沒有！”馬通判義正言辭：“下官當(dāng)時說的是，林大人與茹小姐那是天作之合，只有茹家那種門第，才配得上大人的風(fēng)骨！”

林川：“……”

這變臉?biāo)俣龋蝗ゴ▌∽兡槇F(tuán)真的可惜了。

緊接著，耿清也來了。

這位御史大人走起路來虎虎生風(fēng)，臉上的成就感簡直要溢出來。

“林川！好啊！”

耿清重重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哈哈大笑：“原本以為我只是個保媒的，沒想到竟然跟陛下想到一塊兒去了！我這眼光，與陛下那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隨后，應(yīng)天府推官黃福、戶部主事夏原吉等幾個在京城里相熟的哥們兒，也紛紛登門。

甚至連刑部左侍郎夏恕也派了老管家過來。

那管家說話滴水不漏：“林大人，我家老爺說了，陛下賜婚乃是大喜，此前相看之事，全因緣分未到，夏家小姐福薄，老爺讓小人轉(zhuǎn)告，從此往后，夏林兩家，公事公辦，情誼長存。”

林川長舒一口氣。

夏侍郎這波表態(tài)很有水平，既然皇帝都定性了，夏家如果再糾纏“放鴿子”的事，那就是給老朱上眼藥，主動放手，對大家都好。

林川由衷感謝夏侍郎的體諒，再三道謝，讓管家轉(zhuǎn)達(dá)。

最后露面的是向?qū)殹?/p>

這位應(yīng)天府尹坐在椅子上，看著林川，眼神極其復(fù)雜。

這小子運(yùn)氣是真好啊！

如此尷尬的局面，居然還能安然起飛！

林川上前作揖，感動道：“向老哥，大恩不言謝，若非你登門幫我提親，這事兒也傳不到陛下耳朵里。”

“得了吧，你現(xiàn)在是京城紅人。”

向?qū)殧[擺手：“茹尚書現(xiàn)在估計(jì)還在府里懷疑人生呢，十天，你就剩十天時間了，婚禮的花銷、宅院、禮數(shù)……你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

林川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口袋。

雖然不至于窮到張純那個地步，但想在十天內(nèi)辦一場能配得上尚書府規(guī)格的婚禮，自己那點(diǎn)積蓄還真有點(diǎn)懸。

“金陵城內(nèi)城，三進(jìn)三出的院子，起碼得這個數(shù)……”

林川算了一下自己這幾年攢下的俸祿，加上在江浦時的一些“合法勞務(wù)費(fèi)”，滿打滿算，連京師內(nèi)城廁所的半個公攤都買不起。

“媽的，大明朝的房價(jià)也這么陰間嗎？”

林川揉著太陽穴，頭大如斗：“這可是老朱親自下旨的十天限期，十天啊！在現(xiàn)代，裝修個廁所都得半個月，難道我成親當(dāng)晚，要領(lǐng)著尚書千金去刑科官舍打地鋪？或者……直接厚著臉皮入贅茹家，當(dāng)個光榮的倒插門？”